第27章 你就得被逼着

时霖垂着脑袋,耳朵机警地竖着,他小幅度侧头,偷瞄钟梵钧。

钟梵钧竟然也在看他。

两道视线骤然相撞,两人都是一愣。

时霖瞪大的眼睛眨了眨,安慰自己在乎答案又不是可耻的事,抬起头,正视钟梵钧。

可下一秒,钟梵钧的目光又移开了。

在时霖的认知中,错开目光代表逃避心虚,钟梵钧从不做这样的动作。

今天是怎么回事?

时霖目光盛满错愕,追着钟梵钧转到另一边的脸看,看到钟梵钧微微抿紧的双唇。

时霖无端紧张,环顾一圈想给自己找事做,看到桌面被晾了很久的酒,得救似的抱起,灌进嘴里。

这杯酒是周梧给他点的,辛辣中掺着淡淡的苹果香气,时霖喝了两口,低温顺着舌尖滑进胃里,诡异地安抚了些他乱跳的心脏。

钟梵钧也拿起酒,杯沿快碰到下唇时卡顿了下,又被摁下去。

杯底与桌面撞出“啪嗒”声响,后面接着钟梵钧的回答:“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合作关系?”周梧笑着反问了下,漂亮的眼睛弯了弯,“确实,很难说不是这样。”

他又把话丢给时霖:“时霖,你听到了没,我和他只是合作关系哦。”

时霖被话赶话推挤着,下意识点头,想要研究钟梵钧的神情,可酒吧五颜六色的灯光瞬间熄灭。

时霖视野陷入完全黑暗,他心猛地一颤,挨着钟梵钧的那只手死死抓住对方手臂,熟悉的体温传到手心,降低了他对黑暗的焦虑。

过了大约三四秒,时霖眼睛艰难地适应了黑暗,场子却随着乍然响起的贝斯重新点亮。

乐队成员架好麦克和乐器,演唱活力十足的热场歌曲。

歌是很火的歌,连时霖都能哼上两句,有人离开座位,唱着歌往舞台跑去。

时霖看都没看舞台上的人一眼,他一直望着钟梵钧的脸, 然而钟梵钧的神情已经恢复得与平常无异。

那一瞬间或许能够泄露钟梵钧真实心思的神情,已经彻底被黑暗掩藏了。

时霖感到惋惜。

钟梵钧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有洞穿一切的气势:“你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时霖尴尬地缩手,含糊道:“从小就有一点儿。”

钟梵钧啧一声:“你也是从小就谎话连篇?”

“……不是。”

“那为什么突然怕黑了?”

时霖抗拒地拧眉,就是很突然,毫无理由的,也不是害怕,只是不想待在黑暗环境中,钟梵钧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

时霖破罐子破摔:“我也不清楚啊。”

钟梵钧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今天的时霖又是说谎又是敷衍,明显是学坏了,翅膀也硬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和他叫板了?

酒杯被用力推出去,冰块推挤碰撞出叮当声响,钟梵钧猝然起身,居高临下睨着时霖。

时霖勇气还是不够,肩膀畏缩了下,没有抬头,也没跟着起身。

钟梵钧不满:“你准备在这儿过夜?”

时霖立马摇头,屁股离开座位。

钟梵钧大跨步往外走,时霖小跑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钟梵钧脱下的风衣。

周梧眯着眼望了会儿两人的背影,噙着笑慢悠悠起身。

酒吧一出,冷空气扑面袭来,时霖想让钟梵钧穿衣服,钟梵钧却不搭理他。

钟梵钧的车就停在附近,两人没走几步就到了车旁,钟梵钧坐进去,时霖绕到副驾,他刚打开车门,周梧的声音就追上来。

“时霖,等一下。”

时霖转头去看。

霓虹灯下的夜色变得迷离梦幻,漂亮的Omega抱臂停脚,笑容蛊惑:“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工作薪资怎么样,但应该很辛苦吧,要不考虑跳个槽,来我这儿,当我的保镖怎么样?”

“保镖?”时霖不太懂。

“就和他一样,工作内容就是陪在我身边,保护我,帮我跑跑腿什么的,”周梧回身指了下隐在夜色中的男人,吩咐,“和时霖说说,你一个月有多少钱。”

“五万。”

时霖眼睛亮了亮,有点动摇。

周梧笑着,声音很认真:“我在知山见识过你的本事,是真心希望你能来我保护我的,合同也可以签,再说了,我和钟梵钧的合作关系摆在这儿,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害你,是不是?”

时霖点了下头,抱着风衣的手被掖进一张名片,周梧说:“考虑一下吧,不过这上面的联系方式不要看。”

周梧绕过时霖看了眼车内:“钟梵钧,帮我把我的个人微信推给时霖呗,谢哦。”

周梧摆摆手,转身回了酒吧。

时霖叠好风衣放进后座,捏着名片坐到副驾。

钟梵钧发车上路,一路上始终保持沉默。

车厢里没开灯,又静又暗,时霖歪着脖子,头顶着车窗借路灯的光费力地看名片上的字:“盛齐安保……”

他在搜索引擎中输入这个名字,手机页面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相关信息。

时霖拉低屏幕亮度一一浏览,才知周梧的爸爸,也就是一手创立盛齐的人名叫周妄臣,是名退役军人。

盛齐的业务范围极其广泛,从基础的物业商场安保到高端一些的名人保镖,再到高风险地区的要人护卫、资产护送都有涉及。

时霖可以理解周梧为什么需要时刻带着保镖了。

进了家门,时霖看到餐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冷白的灯光照上去有种惨淡的感觉。

时霖望着钟梵钧的背影,心里泛起愧疚。

钟梵钧一眼都没看饭菜,径直上楼,时霖也跟上去,他下意识想去侧卧,走到门前又想起自己已经搬回主卧,只好挪着脚步蹭回去,站在门口踌躇。

时霖没有推门,而是在卧室门前罚站。

过了会儿,门后响起脚步声,下一秒,门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

钟梵钧山一样立在门后,挡住了灯光:“站着干什么,上楼做什么,继续去干你的工作啊。”

时霖蜷了蜷手指,知道钟梵钧在气他白天撒谎的事,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没有被阴阳怪气击垮:“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上课了。”

钟梵钧怒气翻涌:“我让你学东西是害你吗?”

时霖摇头:“不是……我知道的,你是为我好。”

“知道?那你在做什么?”钟梵钧鼻尖哼出冷笑,“你心思挺活络啊!我一眼没看住,你就又跑出去搬货干苦力,你怎么那么喜欢呢,就准备这样干一辈子了是吗?”

时霖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外,走廊的顶灯照得他渺小又可怜:“我只是想找些事情做……”

“你在做的事有什么意义?”钟梵钧语气恨铁不成钢,“打拳、干苦力,才二十岁不到就给自己弄一身伤病,你想过以后吗,老了怎么办?”

时霖头垂得很低:“想过的,但没有办法——”

“现在不是有办法了吗?我不是给你选择了吗?”

时霖无助地摇头:“那不一样,不是我想要的……”

钟梵钧气极:“到底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时霖的脚跨进门框,抓住钟梵钧,磕磕绊绊地剖白,“这些都是你给我的,但,但是我没能为你做什么,这样对你不公平,而……而且我有手有脚啊,可以做很多事,我做不到心安地接受这些……”

钟梵钧声线冷漠:“所以你就得被逼着,如果我说明天就停了你爷爷的药,你就什么都会做了。”

时霖眼睫惶恐地颤动:“别,求求你了,钟梵钧,别这样。”

钟梵钧语气无奈又冷硬:“不这样你明天就会跑到周梧那里。”

时霖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打算去。”

钟梵钧眯了眯眼,捏住时霖的下巴抬起:“为什么?那么高的价格,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时霖诚挚地点头,但也很认真地说:“但如果遇到危险,我保护不好他的。”

钟梵钧默了默:“责任感那么强做什么,他也不一定会遇到危险,再说了,你完全可以在察觉到危险的时候提前逃跑。”

时霖眸中闪着水光,却异常坚定:“可那样是不对的。”

钟梵钧感到一丝错愕,他无话可说地陷入沉默,垂眸,有些费解地观察眼前人。

时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润着泪时尤甚,漆黑又明亮,真挚又美好,仿若能洞察世上所有的龌龊。

钟梵钧对坠崖前后的那段记忆记得很清楚,他代表济正去慰问偏远山区的老人和小孩,需要开车越过离崖镇旁边的高山。

那座山这两年铺了环山路,顺路而上过山再下,就能免去绕路的麻烦。

那天的司机是熟悉路况的当地住户,载着他经过悬崖边的陡弯时突然加速。

钟梵钧警惕地抬头,在车子冲破路障闯出山崖的瞬间,看到的是被后视镜框住的,司机因兴奋而扭曲丑陋的双眼。

车子坠崖,车头着地,司机当场丧命,他撑着一口气,拖着流血的腿在深绿的山林中前行,在一处小木屋前失去意识。

等他从昏迷中苏醒,看到的也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突然凑近,黝黑明亮,又大又圆,闪着碎光般,带着新奇又带着探究地打量他。

其实,在看清时霖之前,他已经沦陷于那双眼睛。

钟梵钧很多次思考,穷乡僻壤处的民风极端又埋藏罪恶,时霖长于那里,为什么偏偏是眼界狭隘却又执拗纯良的性子?

他宁愿时霖贪婪一点儿,罪恶一点儿,那样他们可以心照不宣地达成共识,很多问题从一开始就不会成为问题。

房中没有人说话,空气突然陷入死寂,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时霖没能藏住的哭泣声。

时霖仰头望着钟梵钧,他不知道钟梵钧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又惹人生气,他彻底陷入无助,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滴落,顺着脸颊滑下去,留下一道明显的湿痕。

钟梵钧抬手,用手背接住时霖挂在下巴上的泪珠,眼泪的温度还在,几乎将他灼伤。

钟梵钧把时霖拉进来,关上了门:“我不会做伤害你爷爷的事,收收你的眼泪。”

钟梵钧不说还好,一说时霖的眼泪更止不住了。

时霖嗓子发出呜呜的可怜声响,他用手背抹眼泪,磕磕巴巴说谢谢。

时霖被勒令进浴室洗澡,钟梵钧在浴室门外站定,他今晚明明没有喝酒,可头还是一胀一胀的疼。

钟梵钧想到季璟山给他下的死命令,想到周梧幸灾乐祸的嘴脸,还有蛆虫一样的季绍。

他听进了时霖的话,也明白该适当放手,可很多事堆在眼前,他不得不犹豫斟酌。

钟梵钧盯着浴室门内印出的模糊人影,神色渐渐变得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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