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听起来很恶心

时霖的手被钟梵钧握住。

关心的耳语很温柔:“累了吗,不收拾了,上楼去歇着吧。”

时霖眼珠动了动,通过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夜色雾蒙蒙的,雨水斜斜的打湿窗户,留下蜿蜒的水痕。

一双手覆上他的眼睛,挡住窗外逼近的萧条:“乖,不看了。”

时霖已经平复的情绪被一个“乖”字激惹,他浑身一震,用力撞开钟梵钧。

“砰”一声,钟梵钧后腰撞上工作台,台上的置物架晃了晃,轰然倒塌。

时霖被稀里哗啦的声音吵得皱眉,他呼出口气,可话里还是带着沉重的怨念:“不要再说这个字,听起来很恶心。”

疼痛没让钟梵钧皱眉,时霖一句话却压得他眼睫颤动着下坠,钟梵钧半张脸淹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像雨夜游荡的恶鬼:“你在闹什么!”

时霖失望地看着眼前人,不辩驳,只是说:“脚链不在我身上,但我会找时间还回来的。”

说罢,他转身往玄关走,可脚刚刚抬起,他的手臂就被一股蛮力扯住,扯得他痛又动弹不得。

钟梵钧绷紧下颌,眼里烧着怒火,他质问时霖:“这又是周梧教你的是不是?”

时霖不想说话。

钟梵钧语速却快起来:“看来又是他,他是怎么说的,蛊惑还是威胁?你知不知道他好拿人取乐,你就是太单纯好骗,能被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唬住。”

时霖张了张口,却又听到钟梵钧说:“我告诫过你不止一次,不要和他来往,你为什么就是不听。”

时霖痛苦地望着钟梵钧:“心照不宣的事就能做吗?就是对的吗?”

“为什么不能?”钟梵钧神色平静,“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每天带在身边的保镖就是他的情人,我没有拿你和他对比的意思,我们就算结婚也互不干涉,你依然能好好的生活,不用卖命、不用吃了这顿没下顿,更没有人谴责你。”

“但我会!”

时霖挣动手臂,他绝望又固执,不顾一切地要远离钟梵钧。

“你这时候又会了?以前干什么去了。”钟梵钧手劲不松,语气由平静转为嘲讽。

时霖挣扎的动作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钟梵钧。

钟梵钧吐出一口浊气:“要我提醒你吗?两个月前,你干过什么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下场能有多好?那时候你怎么不说不愿意。”

钟梵钧话音落下,别墅陷入诡异的寂静,天际滚过一声闷雷,厚重的声响震下时霖眼眶强忍的水意。

时霖喉头一滚,张口已经是哭腔:“钟梵钧,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可恨!”

钟梵钧呼吸一重,蓦地加重手指的力道。

别墅内永远是适宜的二十二摄氏度,时霖衣衫单薄,他的腕骨被钟梵钧握着,皮肤被攥得缺血发白,起先挣扎过的地方也已经变得青紫。

但时霖仿若未觉。

今晚的他心碎心痛,无助无措,总在有意无意的避免与钟梵钧长久的目光触碰,但现在,他眼皮几乎不眨,任泪流,任钟梵钧无情的视线刺得他遍体鳞伤。

“我以为你在教我,在帮我,在心疼甚至挽救我,”时霖哽咽,却字字清明,“但你和他们一样,不,甚至更可恶,因为他们不会用冠冕堂皇的话为错误的事辩白。”

时霖眼泪流到嘴角,润湿了干燥起皮的嘴唇,他也尝到咸涩的味道。

“你做那么多,只是想让我听话,就像你说的那样,让我乖巧不闹事,就算要闹,也没有本事掀起风浪。”

“你太虚假了,假到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个好人了。”

时霖挣动手腕:“但我不想被你骗了,快放开我!”

钟梵钧不放:“你太激动了,迟早会为自己说过的话后悔,你现在要做的,是先冷静下来。”

“我很冷静,”时霖想到什么,又说,“你放心,我保证不会闹事。”

钟梵钧面色苦恼不耐:“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但我要说的只有这个,放开我,”时霖平静几分,他同钟梵钧对视,“就这样吧,我不想闹得很难看,不然我就白为你过生日了。”

钟梵钧骄傲的脸庞爬上裂纹,抓着时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所以,你所谓的准备了很多天,是一直在做计划?”

他扯下领带甩到地上:“让我算算,从你开始研究烤箱到现在,得有快一个月了吧,这么久,是在为自己找住处、工作?还是找下家——”

一记拳头迎面砸来,钟梵钧措手不及,只觉眼前一黑,左脸漫起剧痛,他抬手,摸到鲜红的鼻血。

时霖还攥着拳头,胸膛急促又剧烈地起伏,他趁钟梵钧自顾不暇,挣脱钳制,跑到玄关抱起早早收拾好的背包,拉开门,决然闯进雨幕。

钟梵钧嘲讽他用一个多月的时间为自己找退路,实则他听到钟周两人要结婚的消息后,脑子始终处于混沌状态。

他只想离开,其余的,根本没有心神去思考。

雨下得真的很大,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几米之外的事物,时霖几乎迷失方向,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他跑过水洼,污水溅得很高,溅到他手背上,又被硕大的雨珠冲刷干净。

小区外的天色更黑了,接触不良的路灯彻底报废,深浅不一的水洼也变成深渊,时霖眼睛被雨水砸得快睁不开,他愣愣地站在路旁,身体打摆。

时霖不知道自己去哪落脚,他想到爷爷,犹豫去不去知山。

知山位于城郊,太远了,地铁已经停了,只能打车。

时霖庆幸泡水的手机还没关机,他用打车软件打车,却迟迟没有司机愿意接单。

尝试几次,时霖终于放弃。

雨还在下,冷得刺骨,时霖牙齿在打颤,他回头望雨幕中静谧的铂郡湾,连排别墅的灯光温柔地亮着,任谁都不可能想到,它会在瞬息之间变成一场噩梦。

时霖觉得自己该痛哭一场的,可现在的他眼眶酸胀,流不出眼泪。

时霖默然地站了会儿,顺着路继续走。

突然,一声鸣笛穿透雨声,不等时霖反应,那辆车就稳稳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几分熟悉的脸。

时霖茫然了下,哑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对方不解释,只命令:“上车。”

时霖犹豫着没有动:“谢谢,但不用了,前面有个宾馆。”

“我送你过去。”

时霖上了车,湿哒哒的窝在副驾,道过谢,盯着司机冷硬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出来:“是周梧让你来的吗?”

“他不知道。”肖凛冬说。

时霖对周梧的这个保镖的印象停留在沉默寡言、言出必行上,他还没来得及消化钟梵钧说过的话,就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局促尴尬,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一路沉默,直到肖凛冬开口:“到了。”

时霖又道谢,听到对方问:“身上的钱还够不够?”

时霖点头:“够的。”

肖凛冬走了,时霖仰头看了看宾馆的巨大招牌,没有进,而是继续往前走了半里,在一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屋檐下的长凳上坐了一夜。

雨停时天还没亮,时霖背着背包起身,他脑子昏沉,思绪却清明不少,熬到七点半给丁童打了个电话。

在丁童家里打了三天地铺,时霖通过中介租了个廉价合租房。

合租的租客除了他还有两位,一个Beta一个Omega,两人在这座城市漂泊,大多数时候背着沉重的死气,又偶尔几天爆发昂扬斗志。

时霖没用多久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新的生活里,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钟梵钧,思想不受自己控制时,他就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钟梵钧是世上最可恨的人。

钟梵钧一遍遍告诉他社会复杂,人心险恶,可他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里面,最复杂最险恶的就是钟梵钧。

渐渐的,时霖发现,要做到不去想某个人,得让自己忙起来,忙得脚不沾地了,脑子就腾不出空闲去伤春悲秋。

时霖也是这样做的。

可当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再去在乎钟梵钧的任何消息时,现实又给他一记闷棍。

两个合租室友总爱聚在客厅的矮桌旁,用小电锅煮火锅吃,时霖下班回到家,被热腾腾香喷喷的火锅馋得流口水。

两人邀请他加入聚餐,一边吃一边八卦时事。

“果然有钱人只会找有钱人谈恋爱,我们这些穷鬼只有流哈喇子的份,这个盛齐的小太子只是要定个亲,干互联网的闻着味就冲上去了,又夸又品,说他为爱下嫁,我请问呢,这姓钟的是什么很穷的人吗,有本事嫁给我啊!”

溅了油点子的手机被怼到面前,时霖不想看,可占了半个手机屏幕的照片还是强势闯入他的眼睛。

照片中挽着手臂的两人只是侧影,时霖目光一避再避,还是看到那双熟悉的眉眼。

这双眉眼极尽温柔,望着的却不是他。

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是他。

时霖以为自己已经接受现实,可心脏还是像被针扎透,他呼吸猛地一窒,又努力装成事不关己的样子夹菜。

盘腿坐着的Omega室友突然耸了耸鼻尖:“什么味,草香吗?好好闻,搞得我嘴里的科技与狠活瞬间不香了——不对!时霖,你是不是发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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