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时霖,理理我吧

单人病房的灯亮着,过曝的亮度将眼前的一切都生出虚幻的光刺。

钟梵钧推开房门,看到时霖倚坐在病床上。

时霖昏迷期间仅靠营养液吊着命,短短两天就瘦了一圈,苍白色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突出,一双眼睛过于大了,盯着他时几乎看不见眼白。

钟梵钧松开门把手往里走,时霖的眼睛就追着他,死寂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时霖的怨恨就喷薄而出:“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了不好吗?”

钟梵钧被时霖眼中的恨意灼伤,却控制不住靠近的渴望:“你只是一时冲动,暂时想不开,我不想让你后悔。”

“可我想得很明白!”时霖大声,嗓音凄厉,“你就是这么坏,处处不让我如意,不让我救爷爷,逼迫我标记我,甚至连我想死,你都要阻止!”

“不,不是的!”钟梵钧不敢看时霖满是恨意的脸,只能低着头去握时霖寒凉的手指,“我是坏,可我没想不让你如意,更没想害你爷爷——”

“可他还是死了!”时霖抽出自己的手,两只搅在一起,抠挖得手背全是血痕,“是你,是你害死他的,我坚持了这么多年,连命都可以不要,只是想让爷爷活下来,他那么好,受了一辈子苦,还没享到一点福……他明明有机会,他明明有机会的!”

时霖再也压抑不住哽咽,抱着头,哭得撕心裂肺。

钟梵钧心脏跟着抽搐,痛得像在滴血,他抱住哭得浑身都在颤抖的人,想要用手抹去时霖的眼泪。

可时霖一直在流,眼泪滚烫,擦也擦不干,他只能俯身去吻,舌尖卷走咸湿,干裂的嘴唇被泪水蛰得刺痛。

“对不起,对不起……”钟梵钧无比悔恨,他也恨那时的自己,“那不是我本意,我只,只是太胆小了,害怕失去你……”

钟梵钧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时霖的,他捧着时霖破碎的表情,一遍遍承认自己的错误,乞讨原谅:“以后,我替他好好爱你,好吗?”

时霖抬头,睫毛被眼泪浸湿,在灯光下闪着润泽的光:“……可你不爱我。”

“爱,我爱你的。”

时霖摇头,手指抵着钟梵钧的心口:“你在骗人,你只是心虚、愧疚,你除了自己谁都不爱,你把我当玩物,还妄图用‘爱’来粉饰你丑陋的占有欲和自尊心……”

“不是的,”不知是不是被说到心事,钟梵钧骤然陷入慌乱,他拽住时霖要抽离的手,紧紧贴上自己的胸膛,“没有骗你,我知道我的心意了,以前是我太愚蠢,太自以为是,我会改的,我保证会改。”

“你觉得还来得及吗?”时霖声音空荡,他已经流不出泪,脸颊上的水迹也风干成白色的纹路,像两道深可及骨的疤痕,“我唯一的亲人已经死了,什么都来不及了!”

“钟梵钧,你为什么不去死!”

时霖空白的脸色乍然变得扭曲狰狞,他的恨突然爆发成力量,死死掐住钟梵钧的脖子,按在病床上。

肺中的空气一点点变得稀薄,钟梵钧眼中的事物开始出现重影,他恍惚又努力地去找时霖的眼睛,他最熟悉的,让他一见倾心的眼睛——

这双眼里从什么时候没了跳跃的光点,这么黑,这么空,完全找不见他的身影了?

钟梵钧被这一瞬间的认知冲垮了神经,他没有抵抗,只睁着充血的眼睛,望着无数个又哭又笑的时霖。

他只想在死之前,抱抱这个人。

心脏的疼痛已经超过身体,钟梵钧竭力抬手,只抓到空荡荡的病号服,时霖太瘦小了,伶仃骨架连衣服都撑不起来。

意识陷入黑暗前,钟梵钧闻到了时霖的信息素,清甜的草香带来春意,让冰雪消融,流水潺潺,也让人相信,生的希望依然在。

他为什么从没和时霖说过。

我真的很喜欢你的信息素……

信息素?

医生明明告诉他,为了救命,他们切除了时霖几乎一半的腺体,而剩下那部分产生的信息素仅够体内各项机能需要,无法再向外界释放。

那他为什么又闻到了时霖的信息素?

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骤然的失重感抢占身体,钟梵钧只觉脚下一空,重重跌了下去。

“!”

钟梵钧眼皮掀开,视野中央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和一截带着黄色入院手环的手腕,那只微凉的手被自己虚虚握在掌心。

原来刚刚只是一场梦,现实是三天过去了,时霖依然没有醒。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像在预告时霖醒来会发生的事,自己如此卑鄙自私,就该付出代价。

即便如此,钟梵钧还是虔诚地希望时霖能快点醒来。

这三天里,即使有最先进的仪器时刻监测时霖的生命体征,他还是时常惶恐,神经质地伸指确认时霖的鼻息,触摸时霖颈侧血管的搏动。

他的心脏已经猝死在那个雨夜,他必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只有感知到属于时霖的生命节律,他的心脏才能喘息着重新跳动。

钟梵钧珍重地抱着时霖的手,额头轻轻抵上去。

“快醒来吧,”他说,“醒了才能和我算账,是不是?”

额头挨着的手指突然抽动一下,钟梵钧呼吸一滞,抬头望向时霖的脸。

时霖伤在后颈,不能平躺,只能侧脸趴着,他脸颊贴着枕套,脸色比枕套还要惨白许多,眼皮紧闭着,挺秀鼻尖下的双唇又有一点干裂。

钟梵钧连忙端起床头柜上的小碗,里面盛的是生理盐水,他用棉签蘸着,涂抹时霖的嘴唇。

时霖的唇形特别漂亮,不薄不厚,线条流畅,轻轻抿着时是一条两角微翘的曲线,像在腼腆的笑,引人不由自主的亲近。

他也很爱亲。

虽然两人有几天没有接吻了,但他仍旧记得清楚,自己用牙齿轻轻叼着时霖下唇磋磨时,能尝到时霖清甜的津液,看到时霖水汪汪的眼睛。

而那双眼,被自己的身影撑得满满的。

原来以前这么幸福,为什么自己偏偏愚蠢到不知满足,非要搞砸所有呢?

钟梵钧追悔莫及。

时霖昏迷时唇是紧闭的,他涂得很小心,害怕把人戳痛,也涂得细致,不放过每一条唇纹。

他正涂得入神,两瓣粘在一起的唇瓣突然轻轻分开,洁白的齿缘出现一瞬又被缩起来,最后停留在唇缝中央的,是一截红润的舌尖。

钟梵钧捏着棉签的手僵住,他思绪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愣了足足有一会儿才找回呼吸,目光胆怯地爬上时霖鼻尖,顺着鼻梁找到那双眼睛。

时霖睫毛轻轻抖动,将阳光搅出波纹,眼皮终于缓慢抬了上去,露出一双黑白茫然的眼睛。

啪嗒——

棉签滑脱,钟梵钧忙不迭去捡,庆幸没有砸到时霖。

钟梵钧捡起棉签,攥在掌心,细细的木棍硌出钝痛,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像个毛头小子,声音轻轻的,生怕惊扰到人:“你醒啦?”

钟梵钧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关心地询问:“医生这就来,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或者,觉得疼吗,我给你调止痛泵……”

钟梵钧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时霖只看他一眼,就厌倦地合上眼皮。

钟梵钧端着小碗僵立在床边,直到一群医生簇拥而至,将他挤到更边缘的位置。

最先说话的是位中年男大夫,姓冯,就是三天前在手术室外,将钟梵钧训得六神无主的那位。

“感觉怎么样,止痛泵一直开着,应该没有很痛的地方吧。

听清说话的人不是钟梵钧,时霖终于愿意睁眼,他目光有些警惕地扫了眼将他团团围住的医生,摇头。

“行,能醒来就说明基本熬过危险期了,后续恢复不能着急,尤其是你切除了半个腺体,信息素水平紊乱是难免的,药物作用有限,还得靠你自己慢慢适应。”

时霖精神不济,意识也卡在昏迷边缘,无法聚拢,直到听到医生话里的字眼,眼睫才脆弱地抖动一下。

医生见状回头,责备的目光精准砸到钟梵钧脸上,停留一秒,又转回去:“家属还没和你说是吧,我们也很无奈,你的腺体各项表征都有点儿问题,小问题滚雪球似的聚拢到一起,放在手术台上几乎要了你的命,那么危险的情况,能保下部分腺体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

时霖听完,眼睛空茫地睁着,他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更无从知晓他能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钟梵钧只是远远地看着,心脏就疼得拧巴成团。

他知道刚刚医生是在责怪他忘了告知时霖病情,这么残忍的事,他怎么可能忘记,只是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从时霖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努力地粉饰太平,想把两人拉回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过去,可纵使如此,时霖仍旧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要是知道了这些……

钟梵钧不敢往下想。

可时霖迟早得知道。

这个鲜血淋漓的口子,他不敢去撕,只能交给医生。

医生也不忍心,分外简单的事实,他喘了几口长气才交代完毕。

“说太多你也消化不了,还有些不算特别重要的,后面再慢慢讲,”医生语气严肃起来,“但你腺体病的相关病史,得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们,你情况太特殊了,不了解病史的情况下,我们不能贸然用药。”

医生说完,病房氛围跌至冰点,时霖仍旧是恹恹的模样,只是醒着,没有开口的意思。

许是没遇到过这么不配合的病人,医生脸色无奈,但很快又善解人意道:“还需要做些心理建设是吧?没问题,我给你换上药,等我们回去了,你再慢慢想,想通了尽快告诉我们,我们好调整用药。”

护士很快推来换药的推车,医生带上手套往病床走了两步,准备揭时霖颈后的纱布。

一直表情空白的时霖突然瑟缩一下,撑着手臂想往床角挪动,可连续三天的昏迷早就让他肌肉瘫软,努力半天只挪动了一小点儿的距离,额头却爬满了汗珠。

时霖眼睛瞪圆了,受惊的兔子似的,怯怯地望着医生,五官皱成一团。

“……”

医生也跟着无措:“只是换个药,不会很疼。”

陷入恐慌的时霖根本听不进去,医生试探着往前伸了伸手,时霖立刻全身绷紧,监测心率的仪器发出刺耳的滴滴警报。

钟梵钧的神经本就绷紧了,又被时霖反常的表现刺激到,彻底崩断。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时霖被热汤烫伤,苦苦央求不想去医院,即使后来被他威胁着逼进诊室,也是惴惴不安的样子。

那时的他,拿着时霖常带着时观钦进医院的事实,判定时霖为矫情。

他从没想过时霖是真的惧怕,但因为时观钦只有他,他别无选择,才一次次硬顶着恐惧迈进医院。

钟梵钧已经悔恨到连呼吸都是痛的,他挤过人群,来到时霖身边:“他有点害怕,让其余大夫都回去忙吧,别留这么多人在这儿。”

大批的白大衣退出房间,只留下一位穿粉护士服的女孩,可时霖还是害怕得目光频频闪躲。

“这么害怕呀,是小时候去医院打针留下心理阴影了吗?”

为了缓解时霖的紧张情绪,护士尝试和时霖语言沟通,但收效甚微。

“我抱着他吧,”钟梵钧对护士说了一句,又看向时霖,“他上次来医院也怕得厉害,有我陪着的话,会好很多。”

钟梵钧坐在病床床沿,捞起轻飘飘的人,让时霖趴在他胸口,露出后颈。

护士有些艳羡地点点头,对时霖道:“不要怕,你的Alpha抱着你呢,勇敢一点儿。”

钟梵钧锢着时霖的双臂,护士也手脚麻利,换药进行得十分顺利。

但钟梵钧的平静只维持到护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他的伪装彻底坍塌,因为被他按在怀里的人在抖。

时霖从来没有停止过惧怕,甚至因为护士那声“你的Alpha”而抗拒得更加厉害。

是他还存在幻想中,高估了自己。

他这样一个伤透人心的罪人,早就没了安慰镇静的效果。

他终于明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一片镇静药,都会比他更有用。

钟梵钧轻手轻脚地放下时霖,眼睁睁看着瘦脱相的人蜷缩成一团,把自己封闭起来。

钟梵钧多么想伸手捋一捋时霖的脊骨,以前他也这样做过,时霖很喜欢,就算很紧张也会在他的抚摸中放松下来,继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特别讨人喜爱。

可他知道现在已经没有资格,他的触碰只会让时霖更加痛苦。

VIP单人病房其实很宽敞,空气过滤器也时刻不停地在运转,钟梵钧却有种空气凝滞,将他的口鼻完全糊死的错觉。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死寂,迫切地想要寻求改变之法:“你饿了吧,家里一直煨着粥,我让方程去取。”

不大的空间,小小的声音足以传遍每个角落,时霖自然听见了,但不愿意施舍他任何回应。

钟梵钧感受到更深的窒息感:“或者,你想吃什么,给我说,我这就给你去买,好吗?”

“楼下花园最近移栽来一棵丁香,花开得正好,你想不想看看?”

“说起来,你栽在我们院子的石榴树还记得吧,长得很旺盛,枝头挤了好几个花骨朵,林姨前两天还说今年或许就能坐果了。”

“也不知道甜不甜……”

……

钟梵钧望着时霖,彻底变成笼中困兽,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就连做噩梦也是。

梦是潜意识的化身,他在梦里,害怕时霖醒来满是恨意,害怕时霖一改从前的热切变得歇斯底里,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可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样的时霖,至少还会理他、骂他。

而现实,是时霖只将他视作一团空气,空气可有可无,他在时霖眼中永远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

钟梵钧无法承受,摇晃着身体向前跌了一步,他祈求:“时霖,理理我吧,说说话,什么都好。”

“我知道你心里有恨,不要憋着折磨自己,发泄出来好不好,我就站在这儿,你打也行,骂也行,我绝不反抗。”

“时霖……”

钟梵钧苦苦哀求,时霖终于有了一丝反应,他把蜷缩的自己打开少许,漠然的眼睛暗淡无光,好在挪动一下,目光落在了钟梵钧脸上。

钟梵钧几乎喜极而泣,脸和嘴角的肌肉激动到痉挛,他艰难地调动肌群,想要向时霖展示一个亲切的笑。

“……你能出去吗?”

时霖还在看他,娟秀的眉眼写满疲惫,黑黝黝的眼珠映出钟梵钧骤然僵硬的、滑稽的笑。

钟梵钧的手杂耍抛球似的抬了抬,在空中僵了两秒后又摸鼻翼,指尖一滑,碰到了僵成石头的上挑嘴角。

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可笑,钟梵钧又放下胳膊,两只手绞在一起:“对,你才刚醒,哪有什么精力去吃喝赏景,是我没考虑到,你快休息吧。”

钟梵钧挤了挤脸上的肉:“我就在外面守着,你想喝水或者想做别的事,叫我一声就好了。”

钟梵钧肩膀塌下去,佝偻着,他又回头看了时霖一眼,才拖拉着伤腿,一浅一深地拉门出去。

走廊没有时霖清浅却又他心安的呼吸声,更加安静,更加……让人喘不过气。

钟梵钧没有力气再走几步去坐椅子,只挨着墙头,后背颓废地往上一撞,他在闷响中吐着气,脸藏进掌心。

放任自己消沉了半分钟,钟梵钧垂下手,瞪着酸涩的眼睛打开手机。

今天那个护士的话提醒了他,时霖如此惧怕医院或者说医生,甚至到不正常的程度,很有可能因为小时候的某些遭遇。

时霖的腺体病就像个定时炸弹悬在他头上,时霖不愿意坦白,他也没有时间再拖延下去,必须尽快弄清楚事情始末,对症下药。

他联系了张清,让她找个信得过的私家侦探,去丰顺县调查时霖的过往。

张清很快答应下来,钟梵钧嗯了声就要挂断电话,张清却又出声制止。

“钟总,董事会那边对您临时叫停K-131项目的决定多有不满,他们一直没有停止催促,我们这边,团队成员多次反映想要您回归工作,他们需要主心骨。”

钟梵钧听着电话,烦躁地按了按眉心:“我处理好私事会尽快回去,这段时间,你们先按徐总监的安排走。”

张清没有立刻应好,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沉默半天,还是道:“好的,祝您和爱人早日康复。”

“爱人……”

钟梵钧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又在病房外守了十多分钟,期间小心把病房门推出条缝偷看了几次,确定时霖睡着了,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他搬了个凳子放在床边,缩着身子坐上去,盯着时霖恬静的睡颜不厌其烦地看。

只有睡着了的时霖是宽容的。

钟梵钧趁着最后几天的病假,越发频繁地往医院走动。

时霖渐渐好转,人也彻底变了。

以前的时霖有多么闲不住,现在的时霖就有多沉默。

他总是抱着腿蜷缩在床头发愣,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会因为房门推开的声响眨动眼睛,会因为来客是钟梵钧而错开视线,因为来者是医生或护士而抿起嘴唇。

渐渐的,他越发麻木。

推门的响动再无法惊扰他,医生的靠近也无法让他惊惧,他像是彻底变成了一个空心的玩偶,任由摆弄,不说话也不反抗。

时霖的病情明明一天好过一天,钟梵钧的心却一天悬过一天。

他无力地望着行尸走肉似的人,多么渴望时霖能彻彻底底地爆发一场,哭也好,闹也好,哪怕是提刀要捅死他,他也接受。

可时霖偏偏只是沉默。

他尝试沟通,却只被当成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这天,钟梵钧提着林姨打包的饭盒看望时霖,刚走到病房门前,手机就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进病房将清淡的饭菜一一摆好,又把筷子塞到时霖手心,确定自己又一次被忽视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病房。

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开邮箱,邮件没有标题,只有一段长达五十三分钟的录音。

在点开前,他以为会听到时霖的声音,可恰恰相反,录音的开头是一段中年妇女的泼辣声音。

“你什么身份啊?我凭啥子给你说!走走走,不要再来,否则我放狗咬你!”

紧接着是男人的声音:“你丈夫和女儿已经死了,他们死得那么冤,你就不想让他们在下面安心吗?”

女人的声音变近了,声音尖利起来:“你知道什么!啊!我哪知道他们还会不会找上我家,我还有个Beta儿子!”

之后便是一长段的交涉,直到女人哭出了声。

“灭绝人性的狗东西,只会找软柿子捏,我家英英才十五岁啊,她造了什么孽,才被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盯上!”

钟梵钧通过中年女人长达四十分钟的哭诉,拼凑出她绝望的过往。

四年前,女人一家还是幸福的四口人,女儿英英刚满十五岁,腺体就开始萎缩。

英英没有分化成Omega,说明她不需要每月支付高昂的抑制剂费用或早早嫁人生子,恰好英英又争气,是村里有名的好学生,学习好,听话又懂事。

家里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英英能考上县里的高中,再考进好的大学,走出山沟沟。

可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本该下了学早早到家的英英却迟迟不见踪影,女人和丈夫从家找到学校,又顺着山路从学校找到城里,怎么也找不到人。

他们去报案,才知最近半年有不少年轻男女离奇失踪,却没有一个被安全找回。

直到丧失希望的第三个月,一个满身是伤的男孩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口,背上是奄奄一息的英英。

他们接过英英,身为Omega的女人闻到一股极为陌生的信息素,她不可置信地抱起英英,看到英英布满针眼的糜烂后颈。

一家人不敢耽误,立马载着英英赶往县里的医院。

经过检查,医生说英英的腺体出现了二次发育,并且在不受控制地释放信息素,这种信息素会引发身体的排异反应,诱导腺体被攻击甚至溶解,要想保命,只能将腺体摘除。

可英英没活着走下手术台。

一家人无法接受好好的女儿死于非命,顺着男孩被迫害的记忆片段追查下去。

“那是个非法实验室,里面关着的都是Beta孩子,他们要研发一种能让Beta再次分化的药。”

“我丈夫发现了他们的秘密,被他们勒死,吊在我家门前的树上。”

女人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尖利变成最后的麻木,她说她不报仇了,她还有个孩子,也是个Beta,谁知道那群疯子会不会在哪天突然窜出来,绑走他仅剩的孩子。

接下来的录音是一段长久的沉默,直到男人再次开口。

“那个男孩是谁,你知道吗?”

“知道,隔壁镇上的孩子,姓时。”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诶,讨点评论不过分吧(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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