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离我远点儿

“你是说……他之前很有可能是个Beta?”

医生值班室内,一声疑问,让整个空间都静得落针可闻。

一直沉迷写病历的大夫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按两下,疑惑道:“是不是没描述准确,应该只是分化时间晚于一般年龄?”

冯医生表情严肃,不信任地盯着钟梵钧:“你说清楚。”

“不是,”钟梵钧舌头像埋在砂砾中,每说一个字都疼痛万分,“就是Beta,他可能……是被注射了促分化的药。”

“促分化?据我所知,目前国内国外都没有相关成熟的药物,”冯医生把手里的圆珠笔按得嗒嗒响,目光锋利,“大约十年前,我们国家倒是有人提过‘二次分化’的概念,但被伦理委员会严厉叫停,提出这概念的正是你们这个医药龙头,济正。”

“我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会查清楚。”

冯医生拉上口罩起身:“查不查是你的事,我得先说明白,你拿不出证据,我也就不会轻易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但我会联系相关科室进行这方面的检验查证,如果真如你所说,我得把情况报上去。”

钟梵钧没有异议,点了头:“我已经联系腺体分化领域的专家,他们会尽快过来,这些处置……先别让时霖知道。”

冯医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电脑旁的座机就催命似响起来。

钟梵钧眼皮猛地一跳,盯着距离最近的管床大夫接听电话。

“什么?”管床大夫转向两人,语调急促,“主任,护士说17床的病人不见了!”

钟梵钧立刻甩门跑出去。

病床敞着门,钟梵钧白着脸闯入,推开挤在一起回忆的两位护士,来到床边。

黑着屏幕的手机静静躺在床头,时霖没有拿。

床上小桌摆好的饭菜也已经凉透,鸡汤表面飘着黄色油斑,他塞到时霖手心的筷子一根在桌上,一根已经滚到地面。

凉风吹乱头发,钟梵钧惊恐回头,看清窗户被铁砂网封死了,才哆嗦着声音:“监控室在哪……查监控!”

被推了一把的护士小声说:“已经在调了。”

钟梵钧根本听不见。

一群人赶到监控室,钟梵钧挤在最里面。

钟梵钧双眼恐慌地大睁着,眼底的血丝在显示屏一闪一闪的光影中不安地跳动。

因为隐私问题,医院病房没有监控,只能看到走廊的监控画面。

27分钟前,一身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时霖拉开病床门,他被病痛折磨透了的身体有些不稳,扶着墙面走了几步才垂下手。

时霖毫不犹豫地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这一扇窗户也被封死了,时霖不满地来回踱步,在有人靠近时回了下头。

离得太远,监控画面变得模糊,时霖眼底的灰败却极其清晰,穿透十多米的走廊和电子屏幕,几乎刺瞎钟梵钧的眼睛。

时霖跟在拿着门禁卡的家属后面,通过门禁进入电梯,下到一楼,挪着步子离开医院。

看清人离开医院的瞬间,相关负责人吸了口冷气,宽慰道:“已经报警了,警察在调医院周边的监控,会找到人的。”

可人已经离开半个多小时,这么长的时间,可以做无数事。

更别说有过轻生行为的时霖,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再次做出那些事。

钟梵钧已经没有勇气去想,他推开挤在身后的医护,冲出监控室。

医院门外人来人往,艳阳高照,却无人挂着笑脸,车更多,或短暂停留或疾驰而过,每一辆通往的方向都是未知。

钟梵钧灵魂像是被丢到道路中央,被来往的车辆无情碾压,他茫然地望着繁忙的路口,手脚发凉。

警方通着电话和他同步消息,万幸时霖没有坐车离开,而是沿着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走下去。

“前面200米有个‘十’字形路口,再坐转500米有个公园,从监控能看到人进了公园,但公园内部林木太密,我们还没找到人在哪里。”

得到时霖的可能位置,钟梵钧开始狂奔,可路口的交通指示灯变成红色,时间长达一百秒,他不得不停下,目光焦躁地盯着不紧不慢变化的数字。

“找到了,”被电流处理过的失真声音钻入耳朵,警察嗓音发紧,“人工湖,他在靠近人工湖……”

一直盯着监控的警察发现不对,推了身边的同事一把:“他是不是要跳湖?小李,咱的人到哪了?快联系公园负责人!”

“嘀——嘀嘀——”

他话音未落,听筒就传出刺耳的鸣笛声,接着,就是碰撞和尖叫的声音。

“喂!钟先生,喂——您还好吗,回话!”

阳光姣好,水面波光粼粼。

时霖在病房的时候,总能透过窗户看到这片恬静的湖面,它宽阔又沉默,像个宽容的长辈,能吸纳人的所有不安。

时霖盯着闪着光点的湖心,踩着沉在水面下的石板路一步步往前,水光倒映在瞳孔中央,漾出一圈圈向往的涟漪。

“你是想要游泳吗?”

稚嫩的童声自身后响起,时霖抬起的脚卡顿一下,迟钝转头。

一个扎着双麻花辫,穿着白色长袖裙的女孩好奇地看他,她舔了口右手的粉色棉花糖,舌尖卷去粘了糖的嘴角:“我外婆说这里是小鱼和虾米游泳的地方,人只能在游泳馆游,不然会打扰到它们的。”

时霖脚腕泡在水里,凉津津的,他突然变得无措,和女孩说:“我没想打扰它们。”

“那你快回来吧,”女孩眯着眼观察时霖脚边,点缀着碎发的额头被太阳光照得暖融融的,“它们可能嫌阳光太晒了,没到这边来玩,还不知道。”

时霖点点头,有点感激,又有点犹豫,想了想,还是回到女孩身边。

女孩举高棉花糖,问:“要不要吃棉花糖,我姥姥给我买的,可甜了。”

时霖摇头,可女孩执意请他吃,把棉花糖转了半圈,扯下一小块,高高举起:“尝尝嘛。”

女孩太热情了,时霖只好接过来,送到嘴里。

棉花糖很软,触碰到舌尖的瞬间就丝丝缕缕地化开,变成甜蜜的汁水,俘获每一个味蕾。

时霖眉心微微松解。

女孩笑得露出门牙,又咬一口棉花糖,小声和时霖说:“我妈妈不让我吃甜的,这是姥姥偷偷给我买的,你可不能告状。”

时霖点头保证:“不会的。”

“妞妞,得走喽,你妈刚来电话,说要到家了,”一位发丝如雪的老人呼喊女孩,“咱得快回去,我可给你妈妈说,我陪你写作业呢。”

“啊……”

女孩忧愁地啊了声,向时霖挥手告别。

女孩离开后,时霖舌尖的甜意抿化了,耳边只剩遥远的人声,和风拂过树叶的簌簌声。

垂到水中的柳树枝条摆动着,挂在细叶上的小水泡被冲散,指甲大小的鱼成群地浮近水面,享受最最新鲜的氧气。

它们没有被打扰,胆子很大,稍微大只一些的彩鲤竟然靠过来,张着鱼嘴讨食。

时霖又往前靠近一点儿。

“时霖!”

巨大的一声。

鱼群倏然散了,鱼尾扫出的细小涟漪还没散开,时霖就被一股蛮力扑倒。

时霖只来得及瞪大眼睛,身体就已经倒下去,后脑被一只宽大的手掌护着,砸到地上也不怎么疼,可胸膛被压上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又沉又痛。

“唔……”

时霖痛哼一声,压在他身上的人却没想离开。

钟梵钧死死抱住时霖,喘息声又急又大:“时霖你不能跳,我不允……你不能不要我……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失去你,你知不知道!”

两人的胸膛毫无缝隙地贴着,钟梵钧剧烈心跳的震颤传导到时霖胸腔中,震得他手脚发麻。

时霖茫然地张大眼睛,他抬手想把人推开,却被着了魔似的钟梵钧抓了过去,拉到唇边一遍遍地亲。

湿’热的津’液渗进指缝,时霖打了个寒战,固执地抽出手,扣住钟梵钧的肩膀,想要用力推开,手心却摸到一片黏’腻。

他怔了下,松开手,满掌心鲜红。

时霖沉默数秒,还是开了口:“……你受伤了。”

钟梵钧听到声音,猛然抬头,眼底的惊喜压着丛生的红血丝,满得要溢出来:“第二句!这是你醒来和我说的第二句话,你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你终于愿意了!”

钟梵钧还抱着时霖不放,山大的恐慌转瞬变成惊喜,心境变了,脸上的肌肉还慢半拍,调动不到位,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变成滑稽小丑。

跳动的眉目放在严肃的脸上,越看越怪异,时霖偏开视线,不愿意搭理。

再加一份嫌弃!

钟梵钧在心里记账,眼前的时霖如此鲜活,如此可爱,让他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伤来得真值!

十多分钟前,他听到警察的话时心急如焚,无法再忍耐一分多钟的红灯时长,想也没想就拔腿闯红灯,然后就被车撞了。

撞他的是辆疾驰的两轮电动车,开车的是位中年女人,把他创到半米远后,甩开车把,张嘴就骂。

钟梵钧是侧躺着滑出去的,左边肩膀的衣服被磨穿,血肉淋漓,他爬起来,用手机拨通张清的电话,对女人道:“我的责任,我都赔,你要多少和她说。”

把手机塞到女人手里,他就继续往公园这边跑,风将女人最后乐呵呵的声音送进耳边,他就知道,张清已经把车祸的事情完美解决。

但钟梵钧不想和时霖说得太简单,他急于见到时霖更多的表情,更不一样的情绪,就像从前一样。

于是说得惨了些,末了,他嘴上“嘶嘶”,手捂住肩膀,表情痛苦。

时霖还是心软的时霖,目光转向他,眼珠被太阳照成几乎透明的琥珀色。

这里面是不是有让他久违的心疼?

钟梵钧渴求地挨近,眼也不眨地观察时霖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出点儿不同。

可还不等他看清楚,这双漂亮的眼睛就变成痛苦,还有……

恶心。

时霖眼睫脆弱地颤动,嫌恶地偏开,喉结忍耐地上下滚动。

“呕——”

钟梵钧闻到自己因情绪剧烈起伏而逸散的信息素时,时霖偏头吐了出来。

“这……怎么回事,时霖——”

钟梵钧下意识去拍时霖颤抖的后背,可一靠近,时霖眉心的痛苦更甚。

时霖脖颈浮现青筋,颈窝痛苦地凹陷成坑。

他被恶心难忍的时霖一把推开。

“离我远点儿!”

冰雪的凛冽味道环绕鼻尖,钟梵钧终于意识到,时霖恶心的源头是自己。

钟梵钧狼狈地爬起来,他不敢靠近跪在地面呕吐的时霖,只能手足无措地连连后退。

不慎一脚踩空,掉进湖里。

【📢作者有话说】

闯红灯和在下湖游泳都是不对的,钟某已经付出代价,大家不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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