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没有提及您,哪怕一次

警方终于赶到现场,四五个男人跳下警车,看清局势又愣住了,面面相觑。

情况紧急,他们为了争分夺秒,联系了公园负责人员,直接把警车开了进来,树荫下锻炼的老头老太太见状,也倒腾着腿脚,围了过来。

一圈人不明所以,看着掉湖里的人扑棱两下,自己爬上岸,站姿有些畏缩,头发衣裳都淅淅沥沥滴着水。

一旁,套在病号服里的人吐得厉害,脊背都在打颤,男人伸手想要上前,脚抬起又发条卡顿似的缩回,狼狈挪远两步。

一位穿着太极服的老头啧一声,抖着手把老花镜换成近视镜,问身边人:“啥情况,精神病院看守不严,让病人跑出来祸祸良民了?”

不愧是练太极的,老头嗓门洪亮,声音径直传到落水男人耳中,男人当即侧目,阴鸷的眉眼逆光更显凶狠,头发贴着头皮耷拉着淌水,像刚爬上岸的水鬼。

老人被瞪得猛一哆嗦,老花镜没能塞进眼镜盒就磕到地上,镜片脱离镜框,顺着石阶骨碌碌滚进水里,转眼就找不见了。

“咳咳……”

几名警察立即正色,举着警察证驱散人群,从警车里拿了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走近,伸手去扶地上的时霖。

这一扶竟然抂了一下,他没料到一个男人竟然能这么轻,纸片儿似的。

“小心!”

一直紧紧盯着时霖状况的钟梵钧心底一紧,往前冲了两步。

时霖听见声音转头,见他靠近,顾不上被人抓着的手臂,警惕踉跄着后退。

“别,时霖你别退了,小心摔着,”钟梵钧伸着胳膊环抱,却只能抱住让他浑身发凉的空气,“我不往前了……”

警察确定时霖站稳了,递出矿泉水让时霖漱口,等时霖把自己收拾得好些了,警察提出送两人回医院。

两辆警车,时霖坐进前面的一辆,钟梵钧自觉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

时霖回到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他去做一系列的检查。

钟梵钧借警察的私人手机打给自己的电话,通话很快接通,说话的是方程。

“方程,我在医院,来的路上给我买身衣服,”钟梵钧远远盯着时霖虚弱的背影,“再买几支Alpha抑制剂。”

方程到医院时,先是被钟梵钧的扮相惊了一下,但他职业素养良好,不嘲笑不质疑,干练地把衣服和抑制剂交出去。

时霖的单人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钟梵钧快速把自己冲洗干净,套好衣裳,下楼找人。

时霖正被护士带着在检验科前排队,空白的视野被他强制闯入后,先是一愣,紧接着苍白色双唇就抿紧了。

钟梵钧过去,小声说:“我注射了抑制剂,不会控制不住信息素了,让我陪着你吧。”

时霖听见了,视线终于肯落在他脸上,眉心短暂地浮现一条细细浅浅的纹路,再不见更多的抗拒。

钟梵钧口角肌肉抖动一下,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时霖是不是因为在湖边时,主动说话破了戒,所以有点破罐子破摔,不再过度厌烦他。

但总归是个好兆头。

钟梵钧小心地挪动身体,密切观察时霖的脸色,两人衣裳的布料贴近了,摩擦出沙沙声,他那块布料下的皮肤开始发烫。

即使这样,时霖也没说什么。

幸好没有开口。

时霖醒来这么多天,只和他说过三个简单的句子,其中两句是他不想听的。

他已经不敢听时霖说话了。

时霖检查的项目里,能加急的,钟梵钧全都添钱选了加急,24小时内拿到了所有数据报告。

确认报告全都出来,冯医生立马摇来相关科室大夫会诊,讨论的结果和钟梵钧的猜测高度吻合——

时霖极有可能是被注射了促分化药物的Beta。

钟梵钧听到会诊结果,一直悬着的心还是碎了。

医生在分析数据,拟定治疗方案,钟梵钧干着急却帮不上忙,只能回到病房守着床上虚弱的人儿。

时霖这两天精神衰弱得厉害,医生说这是信息素分泌不足导致的首要病症。

他苍白的小脸陷进雪白的枕头,头发失去很多光泽,显得有些枯黄,像凛冬来临前的枝头枯叶。

钟梵钧抓起时霖指尖轻轻地吻,祈祷时霖病情能快点好转。

房门被人从外面叩响,钟梵钧看到一位提着公文包的男人。

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的金丝眼镜,半长的头发拢至脑后,扎了个低马尾,纯白西装剪裁合身,年轻,又带着一身似有若无的痞气。

钟梵钧很快就意识到这人身份,他轻轻放下时霖的手,掖好被角,阴沉着脸走出病房。

男人优雅地后退两步,率先开口:“您就是钟先生吧,我是Silas,您聘请的心理咨询师,请问谁是咨询者,您,还是床上的那位睡美人? ”

钟梵钧擅长以貌取人,他对眼前这人观感很不佳,但手里的资料又告诉他这人能力很高,是专业权威,他只能咬着牙:“他不喜欢英语。”

“好的,”Silas从善如流,“我会告诉他我叫陈非凡,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

钟梵钧回病房看了眼,时霖醒是醒了,眼神还有点儿迷楞。

钟梵钧问:“是被我吵醒的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时霖轻轻摇动了下脑袋。

Silas从钟梵钧背后冒出来。

钟梵钧忐忑地给时霖介绍Silas的身份,时霖却没什么反应,钟梵钧踌躇两秒,出去带上了门。

钟梵钧守在门外不敢走远,靠着门偷听,传进耳朵里的人声却是模糊的,无法分辨内容。

他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衣服口袋中的手机响了,他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接听。

是警方向他这个报案人传来回执:“钟先生你好,接到您报案后,我们立刻派人去丰顺县了解情况,同事们回传的消息惨不忍闻。”

“我们目前已经和当地警局联手创立专案组,定会全力调查此事,若有进展,会尽快通知您。”

惨不忍闻……

钟梵钧攥紧手机,即使自己已经从录音中窥见当年之事的冰山一角,仍旧不敢深想。

时霖那时也才十五六岁,本该无忧自在的年纪,同龄的孩子或许还在父母长辈面前撒娇,他却煎熬着实验改造的痛苦,孤立无援。

钟梵钧发觉自己情绪隐隐开始失控。

他是高阶Alpha,有控制信息素的能力,可一会儿还要进病房陪着时霖,越紧张恐惧,控制力就越差。

他不敢赌,保险起见,还是撸起袖子,注射了一管抑制剂。

抑制剂在体内和信息素对冲的感觉不好受,他极力忍耐,额前还是渗出细小汗珠。

又过了一个小时,Silas终于出来,钟梵钧立刻上前:“怎么样?”

Silas幽深的眸子打量钟梵钧,问:“你和我的咨询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Alpha。”

“正常情况下,被标记的Omega身上会带有他的Alpha的信息素,哪怕很淡,”Silas说着话,脸上写着怀疑,“他没有贴信息素阻隔贴,我却闻不到丝毫,我很确定自己没有呼吸道疾病。”

“另外,我让他聊一聊自己,还有亲人和朋友,他说得虽然不多,但没有提及您,哪怕一次。”

钟梵钧脸上的平静已经维持不住,他嘴角抽动,声音颓丧:“……我知道。”

Silas点点头,无辜道:“钟先生,我没有要抨击您的意思,但真心建议您反思一下,自己被刻意忽视的原因,以及在他的生活思想中,您是否正在扮演反面角色。”

由于第一印象的原因,钟梵钧对Silas的敌意始终存在,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人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中自己痛点。

他只能低声下气地讨教:“我该怎么做?”

Silas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我刚刚还问了时先生另一个问题,现在,我再问您一遍,时先生住院的这段时间里,他的朋友们有来看望他吗?”

“没有。”

“为什么,”Silas眼睛锐利地眯起,“这些朋友有询问时先生近况的吗?如果有,时先生不愿意回复,可以理解,那么您呢?您是否从没想过,让那些朋友来看望我们虚弱的病人?”

话音落下,走廊静到死寂。

钟梵钧豁然抬眼,撞上Silas几乎洞穿一切的眼神,那眼神刺痛他、烧灼他的外皮,让他恶劣丑陋的心思无所遁形。

Silas被钟梵钧的表情逗到,笑得欠揍:“我很庆幸您的通讯录里保存着我的联系方式,若您在未来的某天,心里浮现出一丝丝自己也需要心理咨询的想法,请务必,优先考虑我,为表感谢,届时我会为您的咨询开出友善的价格。”

Silas挖掘出隐藏客户,又进行了一段推销,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钟梵钧回到病房,时霖已经再次睡去,不知是不是错觉,时霖的眉心似乎舒展了一些。

钟梵钧在床边枯坐良久,垂下了头。

或许是因为心里想的怕的那些事,大都被那个狡猾的陈非凡给猜出,或者套了出来,时霖压在心底的重量竟然轻了许多,这一觉也睡得很沉。

他意识深陷时,从来只爱在他的指尖轻轻啄咬的蚊子,第一次跳到了他的眉心。

这只蚊子还是咬了他,不疼,只是痒。

这种痒意他有点熟悉,却被他深深掩埋了,他不愿深挖,因为掩埋这些的东西是新长的血肉。

这么久才堪堪长好,他不想再疼了。

时霖不知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再醒来时,房中黑蒙蒙的。

窗帘没有拉死,外面各种颜色的灯光打在玻璃上,看上去有些梦幻。

他的手有些麻,像有很多只蚂蚁在爬,试着移动,却被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

时霖愣了愣,低头去看,模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脑袋。

不是钟梵钧。

时霖刚眨了下眼睛,那脑袋就动了,懵懵地抬起来,看到他的一瞬间,暗沉的眸色骤然转亮。

“终于醒了啊,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要到明天才能和你说上话呢。”

丁童揉揉眼睛,起身拍开灯的开关,嘴上抱怨,眼里却是心疼。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他嘴一撇,眼眶瞬间盈满湿润水色。

时霖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就看到丁童哭了,他连忙结结巴巴阻止:“你,你别哭……”

丁童跑回床边,指责他:“你脑子在想什么啊,这么些天,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也不回,我还以为你要单方面和我绝交,理都不愿意理我了!”

时霖小声:“对不起,怕你担心,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你不回我,我就不担心了吗,我还去你租的房子里找你,你室友也说找不到你,我们差点就报警了,”丁童任由眼泪挂了满脸,“负心汉!”

时霖最不会处理亲密关系和应对关心,他瞬间慌了,伸手想要给丁童抹泪,丁童却嫌弃地后仰身子。

“得了吧,你手背扎着留置针,究竟是想给我擦泪,还是想把我脸刮花啊。”

时霖嘴唇嗫嚅:“对不起。”

“再说这三个字就真不理你了!”

时霖下意识还想说对不起,反应过来立马闭嘴,不知所措地觑丁童脸色。

“哼!”

丁童鼻子喷气。

空气安静了几秒,丁童见时霖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只好再次开口:“我们是朋友吗?”

时霖严肃点头。

“好,那你知道朋友是干什么用的吗?是两肋插刀,是互相陪伴鼓励安慰的,不需要你报喜不报忧。”

“我和你一样,都是只身来这个城市打拼讨饭吃的,能找到一个真心换真心的朋友不容易,我不想轻易失去,你知道吗?”

时霖很愧疚,嘴唇张了张。

丁童多了解时霖的脾性啊,立马跳起来指他,道:“想想我刚刚和你说了什么?”

“……谢谢你。”时霖最后说。

丁童没招地叹气:“算了,我不和病号一般见识。”

解决了之前的委屈,丁童主动提及是钟梵钧加的他好友,说明了时霖情况,并表示希望他能到医院看望开解一下时霖。

丁童说着,看了眼始终沉默的时霖:“那个钟梵钧,应该就是你以前总喜欢挂在嘴边的那个男人吧?”

时霖点点头。

丁童当然知道钟梵钧的那事迹,其中还有不少是他在不知情情况下,主动讲给时霖听的,他十分懊恼,和尚般叹息:“孽缘啊……”

时霖没有说话。

丁童又耗费脑子复盘了半天,一拍脑门:“我记得我问过你,是不是喜欢他,你没有回答我,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了吧?”

“先声明,”丁童举手作发誓状,“我的爱好虽然是八卦,但面对最好的朋友,绝没有如此低道德。我只是对他的印象特别不好,看见他就想翻白眼,但如果你心里还有他,我就会做好表面功夫,和他和平共处;你要是否认,那我就可以放心开麦了。”

丁童说完,病房安静地落针可闻,空气也好像停止流动。

安静的时间实在太久,丁童有点撑不住了,他叹口气,摸摸时霖手感不如从前的头发:“先不说——”

嘎吱——

房门转动的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回头。

丁童记得自己进来时关紧了房门,现在,这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显然是有人在扒门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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