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想得都要疯了

时霖接到程一一电话时,刚下出租车。

他在火车站门口等了几分钟,稀疏的人流开始往外涌,程一一戴着墨镜,挎着胡然胳膊,半边身体都要贴到胡然身上,两人装扮青春惹眼,一眼就能锁定。

时霖扬了扬手,程一一立马热情回应,摘下墨镜往衣兜里一揣,拽着胡然飞奔而来。

“时霖——好久不见,好想你啊!”程一一送给时霖一个熊抱,差点把人抱得双脚离地,“计划虽迟但到,虽然说晚了三年吧,但我们还是来烦你喽。”

“没有没有,”时霖帮两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后座,他被挤在两人中间,笑道,“你们来的时间刚好,这三年我家乡发展很快,交通饮食都好很多,还规划建设了不少自然景点,你们要是前两年来,就只能陪我进山采蘑菇。”

“我们就想试试采蘑菇。”胡然道。

“那巧了,”时霖看着车窗外笔直的柏油路,以及路尽头葱郁的深山,“前天刚下完一场雨,蘑菇冒头,是最好摘的时候。”

新路一直修到镇子里,车子没什么颠簸就开到家门口,三人下车,程一一惊道:“你一直说自己家挨着山,没想到竟然挨得这么近,正儿八经的‘开门见山’啊。”

时霖赞同道:“是这样,晚上还好,一到清晨,山里的鸟就叽叽喳喳地叫,比闹钟还准时,嫌吵也没办法。”

时霖推开院门,一圆冠大白鹅就扑棱着翅膀冲过来,程一一惊叫一声,忙躲时霖身后,时霖连忙道:“没事没事,你跟我站一块,它不会攻击你的。”

胡然胆子大点儿,问:“这只鹅是散养的?”

时霖摇头,牵着程一一的手往屋里走,半路指了下墙角用塑料网格围住的小片区域:“小时候是圈养的,现在长大了,能飞出来,在院子里溜达,它能看家,我就没管。”

“这么厉害?”程一一探头,和鹅的豆豆眼对视,当即收获一声大大的“啊”,“你家院墙也不高,你不怕它飞出去啊……”

时霖把鹅赶回圈,对自己家院墙的高度还是挺满意的:“应该不至于。”

程一一和胡然只停留两天,算是旅游途中来看望时霖,顺便在这个小城镇游玩一番。

三人在当地有名的餐馆吃过午饭,在镇上简单溜达一圈,晚上没什么计划,早早睡了。

第二天一早,三人在此起彼伏的鸟鸣声中起床洗漱,收拾完就出门爬山。

这两年镇上发展快,就连箕尾山都被当做旅游景点进行开发改造,上山的路也修上了人造石阶。

如今的箕尾山,在尽可能保留住自然之美的前提下,变得安全不少。

时霖对这座山熟悉至极,带着两人往人迹罕至处走了走:“雨后的蘑菇都很鲜,你们采前记得拍拍菇伞啊。”

胡然和程一一都是北方人,对采蘑菇的全部想象来自“采蘑菇的小姑娘”一歌,闻言兴奋起来,搓着掌心跃跃欲试。

时霖给两人划定活动范围后就跟在两人后面,默不作声地把两人筐中不能吃的毒蘑菇丢出去,蓦然想到小时候爷爷就是这样,怀念地挽起嘴角。

下了山,时霖去菜市场买了只处理好的芦花鸡,和蘑菇一起炖,程一一和胡然一顿饭吃得肚皮溜圆,心满意足,溜达出去消食。

时霖没和他们一起。

前天夜里下雨,爷爷住过的那间房房顶有点漏,这段时间多雨,他联系的师傅今天下午过来,他得在家里等着师傅上门。

两点多钟时,老实了大半天的鹅突然“啊啊”叫唤,时霖以为师傅到了,连忙出屋迎接,可别说人了,他连自家的鹅都没见到。

院门不知道啥时候敞了条缝,时霖暗道糟了,慌忙追出门外,邻居赵大娘围着围裙倚着墙,看见时霖,一指方向:“找鹅是不,喏,那边,又追着扭人去了。”

“又?”

“昂,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时霖应着声去追,“回来再说啊。”

时霖追了百来米,找到悠闲吃草的大鹅,一把薅着鹅脖子往家走,赵大娘还在等他,嘻嘻笑道:“你家鹅可够精的,见着我们不敢动,一看到那个外地人,就压着脖子冲,比炮仗还猛!”

“我不知道它能飞出来,”时霖拍了把鹅头,“大娘你知道那人住哪儿吗,我买点东西道个歉去。”

赵大娘摇头:“我上哪知道去,那人你认识的啊,就几年前,你从山上救的,断腿那男的。”

时霖突然愣住,忘记自己还抓着鹅脖子,手劲一大,把鹅攥得直叫唤:“大娘,你什么时候见着他的?”

“有一阵了吧,”赵大娘想了想,“隔个四五天就来转转,我要不是认识,踩点似的,早报警抓他了。”

正说着,空气中突然飘过一股焦糊味,赵大娘鼻子一耸,拍了个巴掌急忙往屋里跑:“我炖的鱼哦,还能吃吗这!”

鹅已经丢回院子,时霖在门外魂不守舍地站了会儿,脚不自觉迈向回来的方向,没走两步,补屋顶的师傅叫住他:“别走啊,你这不开门,我挖洞进去啊?”

“抱歉,”时霖应了声,拖回步子,开门,“师傅您进来吧。”

程一一和胡然又住了一夜,次日一早继续乘车往南。

时霖送两人进站,程一一抓着他不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次。”

时霖笑着安抚:“想我就联系我呗,有手机这么方便。”

“那能一样吗?”程一一顿了顿,“虽然有点想你回去,但看你在这边生活得比在那边自在,我决定不想了。”

时霖点头,不知在安慰谁:“嗯,不用担心,我现在很好。”

从车站回到家,时霖没多休息,下午就骑着电车到县里上班。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几天,直到时霖突然发现,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花了。

这棵石榴树年龄和他差不多,前些年时观钦病重,没空管,它就一声不响地抽出许多新枝,时霖回来也不舍得疏枝,任由它也野蛮生长。

到如今,灰壮的枝干供养硕大树冠,朵朵火红从深绿中蓬勃而出,自远处看,三种色彩交相辉映,像一捧由大地作手抱着的花束。

时霖一时看入了迷。

夜里突然起了风,瓢泼大雨说下就下,急骤的雨点拍着紧闭的窗,像是有被雨淋透的人在哭。

时霖这几天一直入睡困难,大睁着眼听了会儿外面的雨声,索性坐起来,拉亮了灯。

钨丝灯泡燃着内芯,递出暖黄的光,时霖倚着床头,望向滚落蜿蜒水线的玻璃窗。

“嘎啊!啊!啊——”

被拴上脚的白鹅不知怎么突然发疯,翅膀扑棱的声音巨大,像掀起一层巨浪。

时霖睫毛颤了下,抖落细碎光晕,他赤脚下地,跑到屋门前,在巨大的心跳声中,拉开房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的枝条不堪重负地晃着,花被骤雨打得七零八落,细小的花瓣被雨碾碎,揉进土里。

时霖身前的衣裳被斜进屋檐的雨水打湿,他望着院中的凌乱,突然生出怯意,有些仓惶地后退两步,想再把房门关上。

突然,一抹细微的白光从眼前划过,时霖目光下意识追过去——

他在风雨飘摇中,和翻上他家墙头的钟梵钧撞上视线。

“……”

“嘎啊!嘎啊——”

大鹅叫得更欢了。

钟梵钧在墙头卡了足足五秒,往里不是,往外也不是,他手足无措地关闭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再两眼一闭,跳进院子。

那鹅又伸长脖子想来扭他,但被拴了脚,只能无能狂嘎。

钟梵钧来到屋檐下,望着屋内戒备的时霖,眼眶酸涩。

他不敢轻易往前,任雨将他浇得更加透彻:“……你屋突然亮灯,我怕你有事,就想看看。”

钟梵钧说完,怕被驱赶,又问:“所以……有事吗?”

时霖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良久,摇了下头:“没有,只是睡不着。”

“那就好,那就好,”钟梵钧笑得干巴,“那我就放心了,你休息吧,我就先走了。”

钟梵钧先避开视线,躬了躬背,往雨幕深处退。

“进来吧。”时霖突然说。

钟梵钧腿脚一僵,骤然抬头看向时霖,脸上肌肉僵硬地抖动一下,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格外滑稽。

钟梵钧没动,时霖握着门边往旁边移了一小步:“进来吧。”

钟梵钧如梦初醒:“哦,哦,好,谢谢……”

时隔四年,钟梵钧再一次进入这个老房子,却手足无措,他拘谨地立在门边,发丝衣角滴滴答答地淌水,在沾了湿泥的鞋边蓄出小小一滩水痕。

时霖递来干净毛巾,钟梵钧又是一愣,捧着双手接过。

钟梵钧用毛巾擦脸,干净好闻的皂角味驱散了鼻前的土腥气,他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气,克制着动作幅度,不敢让时霖发现。

等他潦草擦完头脸,又将毛巾攥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到时霖望向他的眼神纠结又忧郁。

他心底一酸,认命。

“我还是走吧,你就当我没出现——”

“还是去洗洗吧。”

两人声音同时出现,叠到一起。

钟梵钧一喜,连声说好,时霖皱起的眉又放下了。

钟梵钧进浴室前,时霖给他找来替换衣物,是他见时霖穿过的宽松款式的衣服。

钟梵钧冲干净身体,穿上时霖给他拿的衣服,虽是宽松样式,但套到他身上还是有些局促。

时霖坐在客厅的沙发等他,只看过来一眼就移开视线。

钟梵钧走过去,坐在时霖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中间隔着张长方形茶几,距离不算近。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钟梵钧问。

时霖默了默:“我现在在县里的一家蛋糕店工作,赚得不多,好在我没有需要花钱解决的困难,所以……应该挺好的,另外,谢谢你帮我们打官司。”

时霖去年突然接到个电话,对面自称是他的代理律师,已经在警方的帮助下找到时观钦当年工作的厂子的老板,帮他打赢了官司,相关赔偿会在近期打到他的卡上。

时观钦的肺病是职业病的一种,但厂子老板非但不给他们上保险安排定期体检,还在工人出现病症后直接开除,情况极其恶劣。

时霖之前不是没想过打官司,只是雇不起律师更耗不起时间,只能咽下哑巴亏。

钟梵钧坦白这件事早就在推进,只是进展缓慢,厂子老板迟迟找不到,他也不确定能不能挣得好结果,就没和时霖说,中途时观钦去世,更新的文件都是在签房子合同那天混进去,让时霖签字的。

“那就好,”钟梵钧笑了下,他盯着时霖的眼睛,“那开心吗?”

时霖两手交握着,收紧的指尖将手背勒出白痕,他站起来,往里间走:“太晚了,休息吧,等雨停了,你就回去吧。”

钟梵钧突然站起来:“不听听我的近况吗?我过得还算可以,季家倒了,季璟山被判无期徒刑,我保下了钟拓和辛瞳年轻时联手创立的济茵,这三年里,我们完成了K-131的改进,并获批上市,你还记得那个父亲意外身亡,又身患重病的小孩吗,他用了我们的新药,已经恢复健康回到学校。”

“一切都回到了正轨,也在向好,”钟梵钧说着突然惨笑一声,“但我过得不好,我恨自己不争气,你明明都放弃我了,我还坚持这些毫无意义的事做什么,可我就是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也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可我只要空下来,满脑子都还是你。”

“我想你在做什么,开不开心,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你也在想我呢?”

“时霖,三年过去了,我还是想你。”

“想得都要疯了。”

“你呢,真的……就没有一点儿想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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