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夏雨淅淅沥沥, 天雷轰隆,似要撼动大地,天际时而在雷声后乍现一道刺眼的天光,震破云层, 宛如一道分割线。

雨水顺着陡峭的屋檐流下, 冲刷着青石板上的污尘, 姜然站在檐下仰望,隔着雨帘窥见一方天际, 说:“连日来雨水不停, 这天沉得似是要塌陷了一般。”

桑落几分欣喜:“这雨天也有些好处。”

姜然挑眉:“不用洒扫庭院的尘埃?”

桑落与桑芷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泛起笑意:“这大雨耽误出行,待选入府为妾的娘子们暂时无法登门, 这难道不是益处?”

姜然回身,一手攥着娟帕, 一手顺势划过捏紧娟帕的另一端, 反手朝她们甩去, 轻柔地拂过她们的脸庞,随着一阵淡淡的栀子香。

“好啊, 你们现下拿我寻起乐子来了。”

桑落与桑芷笑着后退:“好夫人, 您就饶了我们。”

她们是姜然的贴身婢女,虽未经情爱, 却也旁观者清, 夫人一贯喜爱晴天,每逢雨天,便多愁善感,眉目不展。

现下一连多雨,大雨滂沱, 院中精心照料的花草也被不懂柔情的雨水敲打得花瓣落了满地,随着流向低洼处的水流飘荡而去,姜然一反常态地心绪常佳,无心怜花。

大雨模糊了视线,萧衍策马而归,虽带着一顶斗笠,雨水仍飘洒在脸上,门厮撑伞迎他,宽大的手掌抹去脸上的雨水,接过门厮的油纸伞快步走回院子。

姜然正提着炖了一个时辰的仔姜老母鸡汤步入游廊下,雨水沾湿了她的衣摆,随着步伐挥甩着水珠。

她派人叮嘱门厮,若是萧衍回府了,定要第一时间向她禀报。

温柔乡第一计,温柔体贴!

她缓步而入花厅,又去寝室,书房转了一圈,不见萧衍的踪影,想来他许是在浴房。

雨水斜着飘洒,姜然在檐下一退再退,恰巧萧衍打开浴房的房门,瞬时撞入宽大厚实的胸膛,一阵清香拢着她。

萧衍瞧她身子往后仰,一手握住她的肩侧,唤道:“夫人。”

一阵清香萦绕鼻尖,似是有昏头的效用,姜然没有听见他的轻唤,征愣了片刻。

“夫人。”萧衍再次唤她。

“哦...”姜然回神,羞涩地往前走了几步,徐徐回身,脸颊漫上一抹绯色:“我...我给侯爷炖了驱寒的汤。”

一阵热腾的水汽从浴房里飘溢出来,那阵清香更甚,姜然抬眸之直视他,萧衍身着一袭月白常服,卸去了腰间的玉佩与佩剑,几缕碎发散在额前,添了几分少年英气。

姜然的目光从上而下描摹着他的五官,心想着,萧衍也不过二十有四,年华正好,容貌上乘,即便行走于市井之中,也是仅一眼便不能忽视的存在,定要惹来众多女子倾慕的目光。

翩翩公子,女子好逑!

姜然亦是女子,她一时看得出神,目光炙热地定格在他的脸庞上。

萧衍不禁地摸摸自己的脸颊,狐疑是方才未洗净脸上的污渍?

“夫人,本候脸上可是有脏东西?”

姜然似魂魄猛然回体一般,身躯抖了一下,摇摇头:“没...没有。”

那张脸上没有脏东西,只有令人垂涎的美色。

萧衍端着敞口缠枝富贵碗,瓷勺搅动着鸡汤,热气缓缓升腾,俊美的脸似笼上一层薄如蝉翼的纱,柔和了些许。

云里雾里,最是撩动心弦,姜然时而偷瞄他。

萧衍停止搅动的动作,垂眸看向碗中,可惜碗中泛着一层金黄的油泽,瞧不清脸。

反常,太反常了!

萧衍也不禁偷瞄姜然,自她从月华馆回府后,二人关系陷入了冰点。

他不知她为何置气,她动作不断,和离、私买宅院、立下借契、张罗纳妾......

炖汤如此温馨的事情,恍如隔世。

萧衍看着油亮溢香的鸡汤,唇角微抬看向她,即便鸡汤里下了致命的毒,他也甘愿喝下。

两大碗鸡汤入肚,萧衍身子舒畅了许多。

姜然正欲开口,周序如落汤鸡般狼狈出现在门口,肃声道:“侯爷,校场出事了。”

外边的风雨愈发地大了,萧衍面色一沉,起身欲离。

姜然:“侯爷,等等。”

风雨沾湿了姜然的衣裳,乌发垂落胸前,水滴顺着发梢而下,凝落成水珠掉落在地,汇入雨幕中。

雨水模糊着双眼,她将手中的蓑衣递给萧衍:“侯爷,风雨交加,保重身子。”

蓑衣沉甸甸,拿在手中便知编织过程中下了苦工,萧衍将伞递与她的手中,伸手轻拂她眉眼的雨水,指尖微凉,姜然与他相视,“这是夫人亲手所制的蓑衣?”

姜然轻点下颌:“侯爷不喜乘坐马车,这夏日风雨许是要连绵一阵了,我赋闲在府,便织造了这件蓑衣。”

萧衍含笑利落地披上蓑衣,吩咐:“快些备下热水,姜茶,伺候夫人。”

桑落与桑芷应声。

萧衍往后退了两步,离了伞下:“本候...走了。”

“嗯。”

风雨夜,风雨捎来了凉意,萧衍策马疾驰,踏入雨幕中,唇角始终未落,雨水顺着蓑衣缓缓流下,流淌着承安候夫人的情意。

...

萧衍不过离府一日,景初王府递来了请柬。

桑落念着:“夫人,景初王妃邀您前去别苑共赏雨荷。”

桑芷斟着热茶,眼神不离,嘟囔着:“这雨声越来越大,外边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瞧不清楚。”

姜然已见怪不怪了,世家后宅女子总有些别样的闲情雅致,问:“何时赏荷?”

桑落:“明日。”

翌日清晨,院中落了一地绿叶,雨水斜着吹入廊下,桑芷打开一道门缝,迎来一股湿意。

房门被重新关上,桑芷撇着嘴:“夫人呐,要不您称病在府吧。”

姜然沉思了片刻,到底是景初王妃的邀约,泄气起身:“莫说区区风雨,今日即便是下刀子也要赴约。”

承案候府的马车缓缓朝着一处静谧的别苑驶去,路途越发颠簸,桑芷掀开一角车帘,马车竟驶在一处山间道上!

桑芷有些后怕:“夫人呐,这王妃的别苑难道藏在山中不成?”

姜然命马夫停下马车,又将请柬细细地看了一遍,的确无异,她掀开一角车帘,透过雨幕,依稀可见一处不见岸边的湖泊,湖泊从山间蜿蜒而出,她说着:“继续走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掀开车帘,可见一座黛墙青瓦的别苑。

马车内三人长舒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安稳地落下。

安静,实在过于安静了。

健硕的门厮在前引路,无形中带着威压,姜然放慢了步伐,与桑芷桑落二人几乎并肩,低声道:“这门厮的体格似屠夫一般。”

桑芷还未察觉到异常,伸出手指跃跃欲试,小声嘀咕:“若是戳一戳,肥腻的肌肤定要冒出几滴油脂来。”

桑落作嫌弃状:“不忍入目。”

桑芷低笑,门厮似察觉到她们的动作,回首冷肃地看着她们。

桑落立即敛收笑意,姜然猛然停驻脚步,问:“景初王妃人在何处?”

三人并肩而站,一股山间水汽萦绕着这座别苑,朦胧极了,透着一股令人忘而生畏的静谧。

门厮缓缓回身,双眼微眯:“夫人,景初王妃还在荷塘边上等您呢。”

姜然警惕地握着桑落的手臂:“既是雨中赏荷宴,宾客云集,为何一路不见她人?”

门厮朝她们走来,她们面露惊恐,步步后退。

姜然颤栗:“你...你想作甚?”

桑落与桑芷紧紧挽着姜然的手臂,颤声道:“我们...我们是客人,休得放肆。”

门厮似被震慑住一般,停驻了脚步。

“来人!”

粗壮的声音从他的嘴里发出来,周遭高大的石山上当即涌现出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他们手中持着棍棒,疾步而来,将她们团团围住!

“我是承安候夫人!”姜然壮着胆子喊道:“是景初王妃今日邀约而来的座上宾,你们背主欺弄本夫人,意欲何为?”

肥壮的门厮不与她多言,抬手一挥。

...

大雨滂沱,路途泥泞,萧衍还未至禁军校场,便有人拦下他的路,一箭划破雨幕,送来了一封信。

过不多会,他拽紧缰绳,调转马头,沉声吩咐:“周序,你带着信,速速回京都寻淮序王!”

周序忧色道:“侯爷,卑职与您一同前去。”

萧衍侧身回首,眸中透着一贯的坚定,强硬。

周序:“望侯爷注重自身安危!”

二人分道扬镳。

一夜一日的疾驰,快马双腿疲软,倒在了前往别苑的山道上。

山中传来簌簌雨声,树木迎风摇晃,不一会儿,雨水打在脸上,萧衍踏着泥泞的道路,往山中走去。

靴子沾上了黄色的泥土,鞋底渐厚渐重,萧衍停在途中,随手折下如拇指般粗壮的灌木枝,欲刮去厚重的泥土。

“侯爷,有失远迎。”

萧衍俯身刮泥,斗笠下凌厉的目光斜睨着他,来人正是景初王身边的随侍。

灌木枝划破雨幕朝他刺去,随侍瞳孔微张,旋身躲闪,稳住身形之时,锋利的长剑抵在了他的脖颈处。

萧衍目如罗刹,沉声问:“本候的夫人现在何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