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利剑划破脖颈, 血珠凝落剑刃之上,景初王负手站于六角檐亭下,笑里藏刀:“侯爷繁忙,本王不得已以这样的方式邀侯爷前来一叙。”

萧衍似一头发了狠的雄狮, 凌厉的目光紧盯着景初王, 收剑之瞬, 抬脚重踹随侍的膝窝。

随侍吃痛单膝跪地,伴随痛苦的闷声, 血珠掉落在地, 瞬时被雨水冲刷散去。

萧衍掠过他的身侧,步入亭下:“王爷若是想见萧衍,遣人到侯府知会一声即可, 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景初王落座用茶,抬手:“侯爷, 请坐。”

萧衍摘下斗笠, 蓑衣下沿水珠不停滴落, 地上水渍绕他成了圈,“谢过王爷的美意, 只是萧衍急于寻内子, 恐是好茶入口无味,便不多坐了。”

景初王扯起一侧嘴角:“侯爷, 磨刀不误砍柴功。”他再次抬手请他, “这别苑大得很,地下暗处,空中楼阁众多,若是无人指引,侯爷岂不是白费功夫?”

萧衍脱下蓑衣, 缓缓落座,一杯热茶见底。

景初王笑意不减:“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令本王心生羡慕啊!”

萧衍乌黑的眼眸藏着暗流,暗流中的利剑蠢蠢欲动,“王爷,内子不过是后宅之中普通的妇人罢了,平日里胆小如鼠,望王爷高抬贵手。”

景初王的手掌置于面前,前后翻动,修长的指节叩击着虚空,眉梢轻挑:“这夏日雨后荷花清香阵阵,本王既邀夫人前来做客,定然不会委屈了她,只是今日能否归家,侯爷说了算。”

萧衍:“这别苑乃王爷的地盘,萧衍岂敢做王爷的主?”

景初王:“既是本王的地盘,侯爷是否有权做这一回主。”他笑着:“还不是本王说了算?”

萧衍心忧姜然,此刻她定六神无主,蹲在角落蜷缩着身子默然流泪,努力忍住不发出任何声音,恐惊扰了看守的人。

“王爷不妨直说。”他无心与他再周旋,打哑谜。

景初王摆手:“不急。”他从容起身:“夫人或是不喜本王的待客方式,受了些惊吓,侯爷不妨先去抚慰夫人?”

萧衍眼眸微缩,沉声质问:“王爷对内子做了什么?”

景初王仍含着淡薄笑意,乌黑的双眸透着冷冽的寒气,似是在玩弄着一只蝼蚁一般,淡淡道:“连日大雨滂沱,这别苑中的仆役不懂事,竟挖了一处深坑,坑中积了些雨水,夫人许是不慎掉落其中,正着急呢。”

萧衍握紧了手中剑柄,指节过于用力而泛白,咬着后槽牙:“烦请王爷为萧衍指路。”

且说姜然被打晕关押,待她醒来,水房中寂静无声,一盏烛台悬于远处,幽幽的暗淡火光隐收房中内景,危机四伏,令人胆寒。

姜然的双手被合绑在身后,泛黄的污水浸至她的胸前,隐藏于水中的枷锁锁着她的腰身,使她无法逃脱,随着手上,脚下挣扎的动作,一滩死水被搅动,水波涌动,她感觉到脚下似乎是一块木板,再看看四周斑驳的木板,她已然看出,这是一座四方水牢。

她眼含泪花,急声唤道:“桑落,桑芷!”

连续几声,仍是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你们这些混蛋!”

姜然隐没水中的双脚急得踢水,失控地哭喊道:“丧失天良的乱贼,快放我出去!”

泛黄的污水泛起涟漪,吸收着她身上的暖意,姜然身体发冷,面容渐显苍白。

“你们这群王八蛋!”姜然边哭边嚎:“我夫君可是大梁大名鼎鼎的承安候,冷面杀神萧将军!”

她低头哭着:“你们这般对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水房哭声不断,时而嚎啕大哭,时而止歇,仿佛是累了,汇聚了力气复而循环,这一夜,姜然嗓子渐渐低哑,力气渐失。

景初王走在前头,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小筑:“侯爷,你的夫人正在那里等着呢。”

一位身材魁梧的壮汉踏着大步缓缓走来,每走一步,他肥硕的脸上的赘肉便随之晃动,他粗声道:“侯爷,请吧。”

萧衍低眸瞥了一眼手中的佩剑,暗想着景初王竟没有卸下他的剑,心中愈发地警惕,眼前的小筑并非似外边那般普通。

壮汉为他打开大门,抬手:“侯爷,您请。”

萧衍站立门外,一窥内里,房中幽暗,甚至不见四壁,透着危险的气息。

即便里面豢养着山中的豺狼虎豹,他亦要一闯,姜然在里面!

他的双指紧按剑柄,以随时拔剑而出的姿势迈入房中,将将走了几步,身后的房门霎时合上。

这是萧衍意料之中的结果,若是对他下手,瓮中捉鳖不失为一条上好的计策。

越往里走,光线愈发地暗沉,萧衍愈发警惕,拔剑而出,剑尖轻抵前方,探明脚下的路。

他是战场上身经百战,洞悉兵家诡计的将军,自他踏入这座小筑伊始,便察觉到

其中机关重重,潜藏危机,想来,景初王没有卸下他的佩剑,想必是对这里面的机关信心十足。

终于,他看见了光亮。

无边的黑暗里,厚重的石门前悬着一盏烛台,照亮门前一隅,萧衍心中愈发急躁,眼前这扇厚重的石门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姜然的胆子不及指甲盖,仅仅是横行的黑鼠便能使得姜然崩溃。

一边想着,萧衍利落地将长剑插回剑鞘中,伸手去转动石门一侧的机关。

“咔哒”一声,两扇紧闭的石门缓缓往两边移动,门缝仅仅容纳一人身过之时,萧衍急切地跨步而入。

“姜然!”

萧衍复而拔剑而出,一边探路一边喊着她的名字:“姜然!”

佩剑忽而往下沉了半截,抵在木板上,萧衍缓缓伸脚探路,竟是楼梯。

姜然定是在下边!他急切地沿梯而下。

姜然喊得口干舌燥,薄唇苍白发颤:“放...放我出去!”

又是一道石门!

萧衍暗想着,即便身有顺风耳,在几重厚实的石门的阻挡下亦会失灵。

萧衍急切地转动机关。

寂静被久违的声响打破,姜然猛然抬头,眸中泛起一丝活着出去的希望,扯着嗓子嚎道:“放我出去!”

“来人呐,快救我!”

她胡乱地喊着,因为她也不知道来者是害她索命的恶鬼,还是救她于危难之中的神明。

一道身影在石门容纳一人进入之时,如疾风般闪入。

萧衍听到了姜然的呼唤,急声抚慰她:“姜然,本候来了!”

“呜呜呜呜呜。”姜然忽而嚎啕大哭,在幽幽的烛火光中,她看到门口一道快如雷电的身影而入,不禁心头一颤,不过片刻,竟听到了萧衍的声音,救她的神明来了!

恐惧、委屈杂在哭声中。

萧衍:“本候这就救你出去。”

萧衍站在四方水牢上,目含心疼怜惜,弓步倾身朝她伸手:“然然,紧紧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姜然急得哭吼:“我的手被绑住了!”说完,她气急地挣扎。

“别急,我在。”萧衍一边宽慰她,一边观察着水波漾动的地方,执剑缓缓探向她的身后,柔声哄着:“然然别动,片刻即可。”

姜然冷静下来,泪眼婆娑地等他施救。

锋利的剑尖谨慎而精准挑断了麻绳,萧衍伸手接她:“夫人,伸手与我。”

姜然缓缓抬手,手腕又酸又麻,微微颤动着,宽大温暖的手掌当即紧紧握住她的手掌,用力地将她往上拉。

无济于事,姜然双脚未动分毫,仍结结实实地踩在木板上。

萧衍因用力,面目微微狰狞。

姜然的手掌被拉得发疼,她崩溃哭着:“我...我的腰被卡住了,有机...机关。”

果不其然!

萧衍松了手上的力道,摩挲着她的手背,坚定道:“本候下去救夫人上来。”

“不要!”姜然抽回手,“侯爷不许下来!”

未失的理智告诉她,这里是景初王的地盘,而非普通悍匪的老巢。

萧衍的到来,便证实了姜然的猜想,这是景初王精心布下的局,她是景初王捕获的诱饵,特意为萧衍准备的诱饵。

萧衍绝不能陷入危局,否则,二人凶多吉少!

姜然吼道:“你快走!”

萧衍提高了声量:“本候一定能救你出去!”

姜然仰头,泪眼盈盈:“侯爷救我作甚?我不过您是错娶入门的夫人!”

萧衍急声:“现下不是重提这件事的时机!”他挽起衣袖,欲纵身下水。

“侯爷敢跳下来,我们当即和离!”姜然嘶吼着威胁他:“要不我咬舌自尽!”

萧衍征愣片刻,扬手抚慰:“本候...本候不跳。”

姜然又气又急:“我死了,侯爷便可迎娶长姐入府。”

萧衍张望四壁,试图寻找隐藏的机关,“夫人,这些事,我们日后再谈。”

“我都看见了!”姜然咆哮:“侯爷不必再欺瞒我。”

萧衍耳目混乱,急得将手插入发间,搅乱了几缕乌发,“夫人,你看见什么了?”

或许今日便要葬身此处了,姜然不吐不快,将亲眼目睹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发泄出来。

萧衍靠近一处墙壁,用手探摸着机关,安抚她:“夫人,你误会了。”

“误会?”姜然委屈地嚎哭:“我都快要死了,你也不肯跟我吐露一句真话!”

萧衍沉声道:“本候绝不会让你死!”

姜然仰头沙哑地吼着:“我也不想连累你死在这里啊!”说完,她无奈地垂眸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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