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可惜

徐乐蓉假装没听见:【陛下, 周家行事一向谨慎,把柄甚少,为何这回如此……】嗯,胆大包天?

竟敢对军资动手脚, 尤其还是对公孙仪待过的漠北徐家军的军资动手脚。

徐乐蓉想不通。

【周阁老没阻止?】她猜测着。

“他哪里是没阻止。”公孙仪“哼”了一声, “那消息送到他那里时, 军资都快送到漠北了。”

所以着急忙慌地将自家孙女推出来,好让他先消一口气;等到事发时,再用先帝御赐的金腰带换得周家一族的平安。

可惜了, 本以为可以借此将这老头子从内阁踢出去的,免得他总是领着一帮人跟他作对。

公孙仪将徐乐蓉从梳妆台上抱了下来,走到窗边的软榻上, 二人靠坐在一起。

“不睡了?”他摸了摸她的脸。

徐乐蓉在他手心蹭了蹭,眉眼恬静, 细看却藏了勃勃的兴致:【陛下快与我说一说。】

【周阁老只得了一个“徇私”的罪名?罚俸三年、停职三月, 惩罚这样轻?】这样轻拿轻放?过于好说话,可不像她枕边人的性子,她可好奇得紧。

公孙仪看清姑娘美目流转间的鲜活,唇角不觉也勾了起来。

“周老头子不知何时从先帝那里得了一条金腰带,他用这个抵了罪名。”

“否则, 也不会只是判了周侍郎一家的斩刑而已。”若非这条金腰带, 他真要较真,三司会审下去,周家上下都要被连根拔起。

心里又叹一句可惜, 公孙仪有些遗憾:“这老头子果真狡猾。”

不愧是早年就跟在太祖皇帝身边的人,只当个阁老,只怕也委屈他了。

【祖父说, 他确实是个能人。】徐乐蓉想起徐国公那次咬牙切齿地说这话时的神情,她那时可真担心祖父将牙齿咬崩了。

可不是。

公孙仪将她抱在腿上,揉了揉她的脸。

若不是个能人,怎能在十年内将徐国公挤下去?分明是一文一武两个辅政大臣,却让他生生将大半朝堂收归己用,几乎将武将们挤得毫无出头之日。

瞧瞧先帝在位时被撺掇批准的那一条条狗屁律法,再想想近日锦衣卫查出来的、官职是用银子买来的长长的臣子名单。

啧,不能想。一想,公孙仪只觉消停了许久的头疾又开始蠢蠢欲动。

“唯唯,我头疼。”公孙仪诉苦,“先帝生前得了个‘仁君’的美名,死了一了百了,倒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

还连累得他被不明真相的百姓们戳着脊梁骨骂“暴君”。

公孙仪垂眸,敛去了眸中的杀意。

真是死得好,死得妙啊!先帝若再晚死个几年十数年,这大燕朝堂还不知冠了谁的姓氏。

又或者,大燕重蹈前朝覆辙,被外族蛮夷打进来,届时民不聊生,太祖皇帝的棺材板可都要盖不住了。

察觉公孙仪声音里的异样,徐乐蓉担心地看他,抬手去揉他的太阳穴。

因着双手被占用,她无法用手语表达她的关心和心疼,便只温柔地和他对视,安抚着他。

公孙仪微低了头,方便她给自己揉脑袋。

“唯唯,再用些力。”先帝是谁被抛之脑后,公孙仪心里受用得很,却指挥上了,“我也是有媳妇儿疼的人了。”他喜滋滋的。

徐乐蓉哑然。

手下力道稍加重了些,但公孙仪还在指挥着:“唯唯,再用些力。”

她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试探性的,看他是否是在哄她。

近来二人于房事上十分荒唐,照理说,他的头疾甚少发作才是。怎的这样巧,今日在她面前就发作了?

大抵徐乐蓉目光里的探究过于明显,公孙仪良心发现,轻咳一声:“唯唯,我觉着好些了。”

他将揉摁在自己两端太阳穴的双手拉下来,拢在掌心,夸赞道:“唯唯果真手巧,医术堪比梁太医了。”

徐乐蓉听了都替他脸红。

这是什么话?

她何曾会什么医术?还堪比梁太医?梁太医听了都得委屈得红眼眶。

双手挣了挣,没费什么力气便得了自由,徐乐蓉板着脸:【陛下又骗我。】他才不是头疼,只是哄她开心罢了。

真被发现了。

公孙仪笑,却没辩解。

“唯唯,你别不信。”他若无其事地说道,“梁老头子当了太医院院首都快一年了,对我这头疾一样毫无办法。”

他说着眼中的蔫坏劲儿根本藏不住:“唯唯一进宫,为夫的头疾就甚少发作了。”

“这可都是夫人的功劳。”他心里美滋滋的,“我们夫妻互为对方的药引,可不是天生一对。”

徐乐蓉对他的厚脸皮如今已没了感叹的心思,只睨了他一眼,终究撑不住,笑弯了一双杏眼。

【陛下快别胡闹。】她可还记着方才说的事,【周家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

周阁老躺在床上,双眼睁着。

他才喝完的汤药中有安神的效用,屋中更点了安神香,他却毫无睡意;历来精明的双眼中满是颓靡,显出了几分浑浊之态。

“叩叩”两声,屋外周管家的声音很轻:“大人,您可睡下了?大公子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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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阁老回过神来,撑着坐起了身,哑声道:“进来。”

周管家让开身子,周父从他身后走出来,推开门。

“周管家你先下去罢!”周父轻声道,“我和父亲说说话。”

周管家躬身,退到了院子中。

周父见状,自嘲一笑,却也没再说什么,跨过门槛,又关了门。

早时的细雪已变成鹅毛大雪,机灵的小厮找来伞,替周管家撑在头上。

“你来做什么?”屋内,周阁老虽是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却是睥睨的,再不见方才的颓靡。

周父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父亲,您作何又将小英叫过来骂一顿?”

“偷盗军资、以次充好这事是三堂弟做的,可怪不到小英一个女儿家头上。”

周阁老冷声:“你这是来质问你爹来了?”

“怎么,我自己的孙女我都教训不得?”

又是这样!

周父只觉全身无力:“父亲,您明知儿子在说什么。”

他咬咬牙,直言:“小英五年前的确是做错了,但当时徐国公府上门要人,您将她保下了。”

“可是小英被您关在暗室里一个月,出来后几乎疯了。我和她娘好生将人养着哄着,半年后才让她恢复正常。”

“如今小英还见不得黑。”周父声音有些哽咽,“父亲,小英她是儿子唯一的女儿,您为何……”

周阁老眼神很淡,像是没什么情绪似的。

周父的声音逐渐变低:“小英是崇拜您这个祖父,她只是想让您好好疼爱她。”像徐国公对待贵妃娘娘那样——这话,周父到底没敢说出口。

他亦觉着自己的女儿过于痴心妄想了,但他和她娘不管怎么说也说不动她。才及笄的姑娘家执拗起来,竟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父亲,若您五年前没有保下她该多好,她也就不会像今日这般痛苦。”

得过再失去,比一直没得到还更磨人。

周阁老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中终于多了几分情绪:“是你不会养女儿,倒还怪上我了。”

他像是在陈述事实:“身为女儿家,就该安分守己,等着日后一副好嫁妆出门,相夫教子。可你们将她养得一身的娇气傲气,什么祸都敢闯出来。”

“若非当年有刘皇后相助,你以为,周家能落得什么好?”

许是今日得到的刺激太重,又许是被喝下的汤药和安神香影响,周阁老竟也像是毛头小子般沉不住气,将心中积攒了多年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

“周家和徐家,一文一武,同为辅政大臣,互相挟制。你以为,为父操劳多年,是为看徐家势大的?”

“你女儿险些坏了我的算计。”

“若没有她做的祸事,我周家早将徐家踩在脚下了。”

“你今日还敢为她来质问我这个父亲,怎么,你翅膀硬了?”

“前日我不过给她一个教训。你倒好,连夜跑遍京中各大药铺,生怕外人不知我这个祖父要杀了自己的孙女?”

“你说,我让家中仆妇凿冰之事,是你让人传出去的罢?是想让世人都看看,你父亲心有多狠?”

周父默不作声,心里一点点凉透。

“滚回你的院子去,没用的东西。”看着他这副模样,周阁老面上也带了怒气。

若非阖府的子孙没一个中用的,他不至于还要拉拢旁支。

好不容易拉拔起来一个周三,竟还出了这事。眼皮子忒浅的东西!让他半辈子的算计险些毁于一旦。

“管好你自己的儿孙,”看着儿子沉默地站起来,周阁老冷声,“若让我知道府中有周三这样的人,我亲自将他/她打死。”免得再连累了他。

“家中的金腰带没了,都给我缩着脑袋过日子。”

“不然,再有下一回,就等着全家上断头台罢!”

周父默不作声地听着,麻木地闷头往门口方向走。

才走到门口,他便听得轻飘飘的一句:“对了,今日天冷。听说城中有个闲汉叫‘癞子’,半个时辰前不慎滑了一跤,掉进冰窟窿里,活活冻死了。”

“你可要看好孩子们,警告他们切莫贪玩。”

周父浑身一僵,只觉全身也似是浸在冰窟窿里。

【周阁老当真不知情?】徐乐蓉有些难以置信。

她祖父常跟她说:“周立那死老头子也不怕累死。”徐国公嘲笑,“当个家主跟当个管家似的,啥都要管。”

“搞笑,他竟连他二儿子多去了几次小妾的屋子都要将人叫来说一顿,生怕被人掺,说是他周家宠妾灭妻咳咳咳。”

徐国公说完才反应过来,好险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还没等止咳,他就红着一张老脸,对替他拍背的徐乐蓉说道:“唯唯啊!祖父不好,祖父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你快些忘记了罢!”

什么“去了小妾的屋子”“宠妾灭妻”的,说出来只会污了他孙女的耳朵。徐国公懊悔,嘴秃噜这么快作甚?

徐乐蓉笑笑:【祖父言重了。】

公孙仪“嗯”了一声,答道:“老头子是真不知情。”

他忍了忍,到底没忍住,眼里的嘲笑明晃晃的:“此事被查明,本也是周家旁支胆大包天,瞒着嫡支干的。”

“才让这滑不留手的周立,栽了一个大跟头。”

“周立他还以为……”公孙仪笑得身子发抖,“他那日跪下时,还以为是京中将士的棉衣棉被被动了手脚,这事被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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