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糊涂

殿中人面面相觑, 再顾不得许多,皆议论纷纷。

好好的金銮殿,在这瞬间的嘈杂,并不亚于菜市场的热闹。

周阁老脸色铁青, 盯着殿外那正迈上台阶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年轻妇人, 眼里的寒意冷得瘆人。

他再去看景亲王公孙景阳, 却见他也是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显然,他也意外得很。

随着周阁老的目光,其余人也纷纷看向公孙景阳, 自然将他的脸色看入眼中。

怎么回事?

景亲王妃所为,身为她枕边人的景亲王竟是不知道的么?

除了早有准备的公孙仪、裴叙、苏威和陈文才外,其余人俱都十分惊讶。

这当中, 心里受到的冲击最大的人,还得是徐国公。

他脸上的神情, 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惊恐, 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受了不小的打击似的。

胡勇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徐国公的魂儿给唤了回来。

“国公爷,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祖父和孙女,都如您和贵妃娘娘这般和睦的。”胡勇低声道。

徐国公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他方才不过是太过惊讶了而已。闻言, 他十分意外地看了胡勇一眼。

同为武将,又在朝共事三年有余,他本以为, 胡勇这个虎贲军的将军就如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样,忠勇有余,谋略不足。

谁让他一直以狂放不羁的糙将形象示人呢?

谁能想得到, 这常被文官们暗骂粗莽武夫的胡勇胡将军,心思竟也有这样细腻的时候。

让徐国公简直不敢相信,这样通透的话,竟是出自这位胡将军之口。

他忽然想起今日之前,文武两帮大臣起冲突之时,胡勇说的那些无比粗鄙的话来。

仔细想想,胡勇那些话,当真是糙到无法入耳么?会不会,其实有其敏锐的一面?

但来不及细想。

徐国公视野尽头,穿着亲王妃服饰的景亲王妃、周家姑娘周英宜,正一步步迈上台阶,坚定地往殿门方向走着。

随着台阶上走来的人影越来越清晰,金銮殿上的喧哗愈大。

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景亲王妃?

怎么会是周阁老的亲孙女?!

景亲王妃是要进这殿中来为她祖父求情的罢?肯定是这样的罢?

世家大族里培养出来的姑娘,怎么会主动背叛自己的家族呢?

尤其是,周阁老的罪名一旦被确定,夷九族;景亲王妃是要当这天下最大的不孝不义之徒,亲手将生养自己的家族推入地狱么?

想着,不少朝臣脸上露出无比复杂的神情,看着正一步步走上台阶的周英宜,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似的。

太可怕了。

以宗族为纽带团结在一起的人家,此时都无法想象,若是自家出了这样一个逆女,会是何等模样。

不不不,他们定是看错了,不少人这样想着,拒绝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疑似景亲王妃的少妇已经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朝着殿门走来了。

下一瞬,一名禁卫军入得殿中,拱手道:“陛下,景亲王妃求见。”

“她说,她是来大义灭亲的。”说这句话的时候,这名禁卫军脸上的表情险些绷不住。细看他的眼神,还能发现里头的震惊、恐惧、钦佩……

太复杂了,人怎么能在瞬间露出这样复杂到无法定义的眼神呢?

景亲王妃,大义灭亲。

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真是景亲王妃,这句话瞬时便击碎了所有方才觉着是看错的、所谓自欺欺人的猜测。

公孙仪唇角微不可察地朝上扬了扬,开口:“传景亲王妃。”

“传景亲王妃入殿。”双喜扬声。

周英宜微微低着头,跨进了这扇她这一辈子当只会来这一回的殿门。

“妾身景亲王妃周氏,见过陛下。”

公孙仪没有叫起她,只问:“周氏,你方才说,你是来大义灭亲的?”他用了方才禁卫军通报时说的这个词。

周英宜将头更压低了些,声音也不如平日那般清亮,但足够大声:“回陛下,妾身确实是来大义灭亲的。”

说完,她也不等公孙仪继续问,便自顾自说了下去:“陛下,臣妇要状告周阁老周立,于承元末年,勾结苗疆皇族获得烈毒,后送至北夷军,毒杀正与北夷军作战的四名将领。”

说话间,周英宜不再用方才的“妾身”自称,而改成了“臣妇”。

在北镇抚司诏狱里审惯了犯人的苏威、陈文才霎时便听明白,这景亲王妃是要将自己摘出去呢!

从周家九族里摘出去么?

为何?她能摘干净么?

有趣。

这景亲王妃,可真是太有趣了,比今晨她派人拦住自己去路时,跟他说要当人证时还要有趣。

苏威眉梢扬起。

周英宜说完,下了个总结:“陛下,臣妇要状告周阁老周立,通敌叛国。”

“嘶”,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周英宜的声音比不得方才胡勇的有通透力可以响彻整座大殿,但女子略微尖细的嗓音也足够让所有人将她的话听得无比清楚。

她说,她状告自己的亲祖父周阁老,通敌叛国。还是勾结北疆皇室和北夷军的大罪,夷九族的那种。

这景亲王妃,莫不是忘了,自己也在那九族之列?

她的爹娘、兄长呢?也不要了?

若论血缘关系,她可比前边那尿了一地再站不起来的周家人,与周阁老可近多了。

她是在周家娇养长大的罢?甚至,数年前,她将如今的贵妃娘娘撞入水中,也是因着她祖父周阁老之故,才免受了徐国公府的惩罚。

甚至,她当上这景亲王妃,还是因着她祖父之故。

这……

众朝臣皆惊疑不定地看着这对祖孙,一时闹不明白,这周家出来的姑娘,如何就狠心到了如此地步。

是因着景亲王妃出嫁前,燕京城里盛传的那一出“祖父要亲手杀了孙女”的谣言之故么?

可这只不过是家事,当时都没闹出来。而且,当时周家大公子和夫人不是衣不解带地守着自己的女儿么?

怎么现下就要曝出来这件事,竟是到了连自己的亲生爹娘也不顾的地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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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首的公孙仪一时没有说话,底下的众臣心里都能开出一场茶话会了。①

公孙景阳只觉自己今日是无比的糊涂。

本来,他的盟友、正妃的祖父周阁老被指证通敌叛国,他犹且还在惊疑之中。

在看完那些几乎是确凿的物证之时,他是相信了的。

可是,周阁老说,没有人证,他不认那些物证。于是,公孙景阳便又相信了他。

只是,转而又出来一个人证,让他心里再次升起了些许怀疑。

但是,这个人证,竟然是昨夜还在和他同一个内室、甚至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妻子周英宜,这让本就想不清楚的公孙景阳愈发糊涂。

正想着,一道无比阴冷的声音响在耳边:“小英,这夷九族的罪名,你竟真要将它安在你祖父身上?”他死死地捏着拳头,目眦欲裂。

“你不顾周氏族人,不顾你祖父也就算了,竟连你爹娘也不顾了?”

“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做的?”周阁老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威压,是他历来对着周英宜时高高在上的模样,“小英,你可要好好想想。”

周英宜低着头,不敢去看周阁老,声音却低了几分:“祖父,没有人威胁我。”

说完,她朝上边的公孙仪磕了个头:“陛下,没有人威胁我,是我主动找上苏统领说我可以作为人证的。”

“陛下,您身上所中的烈毒,也是因周阁老周立勾结北夷军所下。甚至,这毒本就是冲着您去的。”

她吸了口气,深深拜倒,语意再度重复:“陛下,我作证,我祖父当年通敌叛国,目的是除去您这个储君。”

一片哗然。

不少人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原因,这就是周阁老当年在权势最盛的时候,通敌叛国的根本原因。

是为了除去陛下这个储君么?

后来,陛下顺利登基,周阁老不愿意和徐国公一样审时度势、交出自己的权柄,不惜和陛下处处作对,也是不满陛下登上皇位,而非不满陛下这个新帝的行事作风之故?

可是,周阁老权势再盛,也已经到头,若再进一步……

难不成,周家要改朝换代么?

不对不对,大燕才建朝多久?开国的一批武将可没死绝呢!就算陛下当年……啊呸呸别乱想,他们怎么可能允许皇位旁落别家?

没有兵权,他一介文臣如何推翻公孙皇家,自己上位?

还是说,周阁老有自己属意的皇帝人选?

可是,若可以让周家保持长盛不衰,新帝得是什么样的新帝?先帝那样言听计从的么?

再有一个从龙之功,岂非是一名傀儡皇帝?

不少人隐晦的目光,皆投向了此时看着脸色很有些不大好的景亲王公孙景阳。

是了。

若论傀儡,若论合周阁老心意的储君,非景亲王莫属罢?

头脑不聪明甚至有些蠢,容易被人挑拨。

这人可比敏亲王公孙佳言好控制,而且,太子之位更改,可比兄终弟及可容易太多了。

哦,怪道周阁老在武宣元年就要和景亲王结亲,原来那时就打着这样的主意呢!

可恨他们竟被景亲王的蠢样给骗了,以为周阁老只是有意扶持他和陛下对着干,竟没想过,原是要将他扶上帝位。

这期间,一直和周阁老一脉的朝臣们皆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被旁人知道他们原本的算计。

之前也就罢了,如今几乎摆在了明面上。别说他们和周阁老的亲密关系会如何连累他们;就说陛下还在位他们就妄想联合阁老亲王将他拉下皇位,这算计被人知道了,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呢?

公孙景阳头脑昏昏沉沉的,被这样的祖孙反目的指认弄得彻底糊涂,连那些灼热地在他身上转来转去的目光都无暇顾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他的王妃,要指认她的祖父周阁老?

他们三年前不是已经结成同盟,要将公孙仪从帝位上拉下来,他自己坐上去?

作为交换,周家姑娘周英宜会是未来的皇后,而周家,则是未来的公爵之家。

而为何是周英宜?

一来,周英宜是周家嫡系唯一的姑娘;二来,她有预知梦,经过验证,她的预知梦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

只是,这联盟为何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王妃,为何就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一样?——不不不,人还是原来那个人,神态眼神都还是原来那个人,没有被夺舍。

但是她为何突然就改变了想法?

还是说,她昨夜做了什么预知梦,导致她今日迫不及待地要背叛她的丈夫、她的家族,甚至连她的爹娘都不顾了?

公孙景阳拼命地想着,试图压榨自己所剩不多的清明头脑。到最后,脑中便只有“预知梦”“预知梦”这样一个反复重复的词。

这便导致,他的头脑就更加昏沉。

直至,周英宜那一句在他听起来异常可怕的话在他耳边响起:“……甚至,蛊惑景亲王,意图谋反。”

公孙景阳身子彻底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枕边人。

若说目光可以杀人,周英宜不知要被她的祖父杀死多少回。她死死咬着唇,不敢让自己露出怯来。

不能的,不能的,她不能露怯。她一旦露怯,根据以往多次的经验,她的祖父便会反口咬上来。

“身为大燕人,身为陛下的子民,”她声音里却不自觉带上了颤抖,“臣妇觉得自己要说出来。”

“若是我这个证人还不够,”她顿了顿,从宽大的袖口掏出一个小匣子,呈过头顶,“陛下,这是从我祖父周阁老书房暗格底下的密室得到的物证。”

周英宜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抖得过于厉害。她畏惧祖父,这份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烙印在魂魄上的,她根本不敢看周阁老。

哪怕此时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杀死的目光,让她背后渗出一身细密的冷汗。可她必须说出来。

通敌叛国不是小事,尤其北夷军当年铁骑在中原肆虐,她身为大燕人,更不敢辜负自己的国土——周英宜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劝服自己的。

周阁老大抵是被气狠了,竟忘了反应,任由着他的孙女说了一堆他这些年的谋划。

不得不说,他也确实是气狠了。

但他也在疑惑,这些事,连他的大儿子都不知道,为何周英宜会知道?

谁背叛了他?

直至此刻。

看着周英宜手中眼熟无比的小匣子,周阁老“哈哈哈”笑了起来,怒声道:“小英,好啊,原来你今日背叛周家,是为了那个暗卫?”

暗卫?有八卦?

裴叙动作看似毫不停顿,可在走上台阶时,却分了两分心神留意着底下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①茶话会:茶话会是由茶会和茶宴演变而来,这里是作者不知道该用啥词了,见谅。

是周英宜,你们猜对啦,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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