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无愧

“陛下, 臣定不辱命。”胡勇的声音,响亮而有力,几乎穿透了整座金銮殿。

公孙仪“嗯”了一声,让他先起来。

至于行兵布阵、粮草补给等事, 且容后再议。现下, 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未解决。

“周阁老, ”他沉下声来,“这些物证表明,朝中与苗疆皇室、北夷军勾结、”他加重了“勾结”的读音, “毒杀我北疆将领的大臣是你。”

“你可有话要说?”

话音落下,殿中便有些骚动。

什么?

那贼子竟是周阁老?

怎么会是周阁老?

是有人冤枉了他的罢?

那贼子勾结北夷军和苗疆皇室时,先帝还在世, 亦还未生那场大病,周阁老堂堂辅政大臣, 前途无量, 怎会做出这等会要了九族性命的恶事来?

而且,那时周家多风光?周阁老的势力多盛、有多得圣心?

那时的周阁老,生生将同是辅政大臣的徐国公压了一头;那时的周家,只他一人,就压得一门国公四武将六文臣的徐家, 连为自家唯一的姑娘讨个公道都难。

这样的周家, 这样的周阁老,当年竟会做出这等事来么?

别说与周家一脉的臣子们难以相信,便是与周家有嫌隙恨不得将周家赶出朝堂的其余臣子们, 也都有些不敢置信。

更别提同是周家一族的其余周家旁支了。

若陛下手中的证据为真,那夷九族,可连累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还有他们身后无数个族人。

“陛下,此事定是有人嫁祸周阁老的。”反应快些的周家族人,已经跪了下去,“陛下,您可不能中了敌人的奸计啊!”

“陛下,如今的敏亲王妃娘家赵家,便是前车之鉴啊!”

敏亲王站在队首,本事不关己地看着事态的发展,却冷不丁听得人提及赵落梅的娘家赵家。

他双拳握了起来,用力到,青筋狰狞地鼓起。

谁人不知,当年赵家正是遭了有些人的栽赃陷害,而导致全家遭难的?而敏亲王妃赵落梅更是失踪三年之久,后来还流落到那种地方,坏了身子,至今无所出。

这不是在当面戳敏亲王的脊梁骨么?不止,还生生在他脸上抽了几巴掌。

有那反应过来的人,忙出列跪下替自己的族人补救:“陛下,臣还请彻查,以还周阁老一个清白啊!”

“叩叩叩”三声,是公孙仪在用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桌案。

有些嘈杂的金銮殿霎时便安静下来。

“周阁老,你自己来说。”躲在别人背后算怎么回事?

一直默不作声的周阁老终于出列,跪到最前。“陛下,臣问心无愧,还请陛下彻查。”

好一个问心无愧。

公孙仪偏头看向裴叙。

裴叙会意,上前将那些物证都放到托盘里,端着下了丹陛。

和之前给众臣看苗疆皇室与北夷军勾结、给北疆将领们下毒的证据一样,这回他亦正是要给这些臣子们看周阁老与北疆皇室及北夷军勾结、通敌叛国的证据。

但与方才不一样的是,这回苏威站在裴叙身旁,跟着他的动作而移动,寸步不离。

这是在防着他们将证据损毁么?

有那等清高或脾性暴躁的臣子心里不满,但在苏威沉冷的目光下,他们什么也不敢说。

惹了一个苏威,上头还有一个陛下呢!

金銮殿上安静下来,只闻或轻或重的呼吸声,和书信被翻动时的轻微声响。

直到第一个臣子翻完最后一件物证,深吸了口气,呼吸声陡然变沉。

大理寺卿这是看到什么了这样吃惊?

他为何在看周阁老?还以那样仇恨的目光看他。

难不成,周阁老当真是那通敌叛国的贼子?

所有人的心在往下沉,且随着一个个重臣翻看完物证,不约而同沉默着、却以要杀人的目光看着周阁老,这颗心几乎要坠底。

等到站着的所有人朝臣都看完物证,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没有抽气声,亦没有呼吸声。

“周阁老,也该让您亲眼看看这份证据。”裴叙最后站在周阁老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道。

呼吸声再度可闻,可太重了些,不同人的呼气声和吸气声混杂着,听得人心里无比烦躁。

周阁老在这份烦躁之下,方才还算是比较镇定的表情便有些难以维持。

他颤抖着双手,一一翻过一份份证据。

越翻,双手越抖。

到最后,他双手几乎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苏威上前,冷声道:“周阁老双手这样抖,还是我来为您翻罢!”

他嘴里说着客气的话,手上却毫不客气地将周阁老颤抖的双手打开。

苏威看着几乎和死人一个脸色的周阁老,唇边勾起一抹笑,慢慢地接着方才的位置翻起那份物证,力求让周阁老看得清楚明白。

就是死,他也会让人死得明明白白,这便是锦衣卫的处事准则。

“啪”好大的一声,震得不少人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这样冒犯朝中重臣的动作,放在往常,早有人跳出来指责。可现下,大家都只是沉默地看着。

而跪在地上的那几名周家人,早已瘫成一团。

事已至此,他们虽还未看到那份物证,可看着周遭同僚的脸色和眼神,还有谁是想不明白的呢?

九族,哈,九族。

夷九族,可是九族!

苏威皱了皱眉,他闻到了一股尿骚味。

但他眼角余光只往前瞥了一眼,便收了回来,继续专心地盯着周阁老的反应。

“噗通”,一颗心早已沉底。

周阁老看完,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哑声开口:“陛下,没有人证,臣不认这份物证。”

他手上还残存着方才被打的火辣痛感,正是这份痛感,让他保持了一丝冷静。

瘫在地上的几人闻言,仿佛找到了救命的浮木似的,拼命抓着往上游。“对对对,陛下,没有人证,这份物证定然是假的。”

苏威冷嗤一声:“都说了这份物证是我从苗疆王宫里偷出来的。”

“什么假的?我看你们的项上人头,才像是假的。”

这像是个很冷的笑话,直让人在这初秋的天心里也生出一股寒意,于是没人笑得出来。

九族,大燕建朝不到四十年,便要出现第一个被夷九族的家族了么?

这个家族,竟还曾是在大燕呼风唤雨的周家。

“陛下,没有人证,臣不认这份物证。”周阁老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脸上也变得十分颓靡。

徐国公脸色变了。

这句话,勾起了他刻在记忆里的往事。

当年,在这金銮殿上,陈太医和刘皇后说,没有物证、只有人证,刘皇后串通陈太医给他孙女唯唯下毒、灌哑药的指证不成立。

而今,周立那死老头子说,没有人证,他不认这份物证。

他深吸口气,正要站出去,但苏威朝他摇了摇头。

徐国公动作一顿,才踏出一步的脚又收了回去。

他迟疑地抬首,和那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的公孙仪对视一眼。

公孙仪朝他微微颔首,徐国公心下便是一松,那股几乎要灭顶的愤怒也慢慢淡了下去。

是了,现下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的孙女唯唯的夫婿,是和先帝全然不一样的年轻帝王。

先帝优柔寡断,他却果敢;先帝无能总被朝臣牵着鼻子走,他却十分有主见;先帝表面宽仁实则内心狠毒,他行事作风狠辣却至今没有冤枉过任何一个该死的人。

徐国公想着,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周阁老,你说,没有人证,你不认这份物证?”公孙仪开口,重复了一遍周阁老的话,脸上的表情饶有兴趣似的。

像是街头百姓见到耍猴的人来了,那份逗猴子的戏弄表情,就跟他此时的一样。

周阁老没有抬头,便也不知道上首的年轻帝王此时是何表情,只磕了个头,道:“是的,陛下。没有人证,物证便有可能是被伪造的,臣不认。”

他没说那份物证上直指他的笔迹、印章、口吻和证物是不是假的,只说可能是被伪造的。

可能。

徐国公品了品这两个字,敏感地听出来,周阁老嘴里说着不认,可他几乎是承认了——不认,是因着没有人证,而非物证为假。

也不知道这死老头子意识到自己话中的漏洞没有。

正想着,上方公孙仪的话传了下来:“来人,传人证。”

人证,竟有人证?

金銮殿上又有些骚动。

就连跪在地上,尿了一地的那周家人,也撑着无力的身体,爬了起来,扭头去看殿外。

苏威将物证整理好,放回托盘。

裴叙和他对视一眼,对他微微颔首,便绕过那滩尿,走回了公孙仪身边。

公孙仪见他回来,微微蹙了蹙眉,身子可疑地朝龙椅一旁避了一避。

“陛下,臣没有踩到。”裴叙才要将托盘放回桌案的动作一顿,将声音压得极低。

公孙仪轻轻“哦”了一声,身子却没有动。

裴叙将托盘放好,直起身,重新站回他身后。

默了默,他还是忍不住替自己发声:“陛下,臣在下边待的时间短,身上亦没有沾上那股味道。”

他身上没有尿骚味,所以,能不这样避着他了么?

公孙仪若无其事地偏了偏身子,顿时便恢复到了原来的姿势,动作轻微到裴叙只以为自己方才见到的只是个错觉。

罢了,反正自贵妃娘娘进宫以来,他被陛下嫌弃也不止这一遭了。

裴叙安慰着自己,可这安慰,想着更让人心酸了。

底下的朝臣们注意力都放在殿外,想要看看谁是那人证。

丹陛之上主

仆二人简短轻到几乎无声的交谈,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力。便是站在丹陛一侧的双喜,亦没有察觉。

人证很快出现在殿门口。

金銮殿上顿时嘈杂起来。

怎么会是她?

他们没有看错罢?

作者有话说:猜猜人证是谁?放心、大胆地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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