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贼子

苏威既敢在金銮殿上, 断言朝中有人和苗疆皇室及北夷军勾结,不是没有证据的。

“陛下,臣收集到的物证在此。”他拱手说完,从衣襟内掏出一个被折叠得十分方正且平板的小包裹来。

裴叙从丹陛之上走下来, 亲手接过这小包裹。拆开时, 他便见里头都是被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便是物证,也俱都被压得平整,嘴角没忍住略抽了抽。

【苏威啊苏威, 你就缺一个小匣子么?】好好的信纸,竟就被叠成这样,多糟蹋物证?

裴叙的眼神里都是谴责, 苏威略偏了偏头,只当看不懂他眼里传达的意思。

能怪他么?

他混进苗疆多不容易, 再随身带一个小匣子, 岂不容易被城门口检查的官兵发现么?

至于为何不在苗疆那里买一个?好问题。

苗疆那等与世隔绝的地方,皇室整日里只顾着钻研他们的毒药蛊虫,无心政事;又与中原王朝断交数百年,能指望里头的百姓们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小匣子?

这等精细的木活儿,是民间百姓们能学会的么?

便是学会了, 这等在大燕十分寻常但在苗疆属于精巧的物件儿, 是他一个外来者能在民间轻易买得到的么?

这份保存完好且完整的证物是他当梁上君子时偷偷拿到的,当然是得趁着他们的皇室还未反应过来下令封城的时候,赶紧溜了, 还等着被人抓么?

而且,证物他都没敢贴身存放,就怕出城的时候被人搜出来。

这份证物, 他暗中交给了早前就潜入苗疆寻毒医邹进的锦衣卫。那锦衣卫伪装成了一名赶尸人,证物正是藏在尸体之中,偷偷转运出来的。

因着苗疆皇室对于赶尸人的去向有着严格的跟踪记录,故而那锦衣卫是真的去了一趟尸体们的老家;并将他们安葬好之后,才凭着崎岖曲折的山道,甩开远远跟着他的官兵,脱身回了大燕。

这一耽搁,锦衣卫快马加鞭回京,还是比赶着马车的苏威晚了一日进京。

这便是苏威昨日没有将物证交给公孙仪的原因。

锦衣卫是今晨回到京中的。城门一开,他便回了北镇抚司,恰好遇上要上朝的苏威。

正恰好的是……苏威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裴叙检查过物证,确认没有危险之后,便重又回到公孙仪身边。

“陛下。”他俯身,低声道,“前三封信,是苗疆皇室和北夷军勾结的证据。”

至于后边的物证,裴叙只沉默着将打开的小包裹往公孙仪面前的桌案递了递,随即站直了身子。

公孙仪在翻看着物证,裴叙则盯着丹陛之下的某个人,眸中冰冷。

底下朝臣们何尝见过一向好脾性的裴常侍如此模样?

莫非,那和北夷军通敌叛国的贼子,竟不是地方官,而是就在他们身边、就在这金銮殿之上?

嘶,恁地胆大,也太过可恨了。

可他们循着裴叙的目光去找,试图找出这该夷九族的贼人时,却一无所获。

怎么回事?裴常侍不是看的这个方向么?怎么是一旁的柱子?

柱子有何可看的?不就是曾有人在上头撞死过么?

可他们每回上朝,也没少看它啊!它到底有什么异常的?

正想着,上头已经将所有物证都翻看完的公孙仪,冷笑一声。

这声笑勾起所有人内心深处的回忆,底下瞬间噤若寒蝉——陛下又要大开杀戒了么?

公孙仪拿起被单独放在一旁的三张信纸,递给裴叙,吩咐:“拿下去,给他们都看看。”

裴叙照做。

三张保存完好的信纸墨迹淋漓、似是才写完不久。

可大理寺卿大着胆子去摸了摸那字迹,却发现那墨迹如此不同寻常,只是因有人在信纸和墨水上做了些特殊改动。

他沉默地将三封信看完,递给下一个人。

苏威依旧站在两条队伍中间,目光跟着三张信纸的移动而移动,自然将大理寺卿方才的动作看得十分清楚。

“这些物证,都是我从苗疆王宫里偷出来的。”他开口解释,“而苗疆蛊毒盛行,保存一具尸体都不成难事,保存几张信纸,自然也不在话下。”

信纸就信纸,扯什么尸体?

有那等胆子小些的文臣心里嘀咕着,顿时觉着手里的信纸也似是染了什么秽物似的,忙急急将上边的内容看完,就传给了下一个人。

等所有人看完,三张信纸便又回到了裴叙手里。

见裴叙已经将三份书信收好,公孙仪开口:“徐编修。”

“臣在。”徐清容出列。

-

坤宁宫。

“娘娘,时辰到了,您该起身走走了。”秀竹进得书

房,为徐乐蓉添了热茶,同时温声劝道。

徐乐蓉不紧不慢地将最后几个字写完,才站了起来。

她小心地用镇纸将小册子一角压住,免得它被秋风吹得翻动,导致污了才写好的内容。

秀竹也不去看那小册子上的内容——上边写的东西太过深奥了些,她看不懂。

她只站在书桌旁,轻轻地替徐乐蓉揉按着双手。“娘娘,这小册子您写了三四年了,是快要写完了么?”秀竹好奇地问。

这部《论经》,徐乐蓉当年教她们梅兰竹菊四人识字的时候提过几回,故而秀竹知道,这是一部失传已久的古籍。

“娘娘,等这本书写完,您是不是可以登朝堂了?”徐乐蓉双手都在秀竹掌心待着,无法回答,她便继续问道。

“一书成,登朝堂”,这句话她也听过的。

应该说,天下凡识字的、不分男女不分老少,皆听过这句话。

徐乐蓉笑着对她点点头。

可随即,她又摇了摇头。

没那么容易的。

秀竹被她既是点头又是摇头的动作弄得有些糊涂,但她揉捏着指下纤细滑腻的肌肤,不好再继续问。

徐乐蓉不能说话,她们这些当下人的,时刻谨记着,若是徐乐蓉双手不方便时,若不能让她以颔首或摇头作为回答的问题,即便再要紧再好奇,亦不能问出口。

按揉了片刻,徐乐蓉轻轻挣了挣,主动收回了双手。

【可以了,秀竹。】她弯起眼睛,唇角舒展开来,显得眉眼愈发恬淡与沉静。

继而她回答方才秀竹的问题:【这本书已经写完了。】就在方才。

徐乐蓉唇边的弧度愈深,显然她此时心情极好。

【不过,也不是写完了就可以的。】她继续“说”道,【忘了“一书成,登朝堂”的后一句话是什么了么?】

秀竹想了想,回答:“娘娘,我记起来了。后边还有一句,‘无学识,登朝堂,难过登青天’。”①

徐乐蓉微微颔首。

“娘娘,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您写的这本书,秀竹是一句话也看不懂。”秀竹笑着开口,“但秀竹想,大燕并无女子不能入朝堂的律法,安阳将军就是第一名女武官。”

“若是有人当那第一名女文官,那定然是娘娘您。”

听秀竹提及她的母亲安阳将军,徐乐蓉眼里划过一丝思念,转瞬即逝。

【你也觉得我可以当那第一名女文官?】她有些惊讶地看着秀竹。

梅兰竹菊,在跟着她之前都是由她的家人们调教好之后送到素璇院给她的。忠心是忠心,但因着此前被人教导过,与她的关系并不过分亲近。

她与她们,就是很寻常的主仆关系。虽然平日里可以笑闹,但身份有别,她们大多时候不敢僭越。

故而武宣元年,册封贵妃的圣旨下来,她一一询问过她们,得知她们都要跟着她进宫,当时就有些惊讶。

深宫并非一个好去处,而且她们都已过了婚嫁之龄。她本已想好,就将她们的奴籍撤了,日后是留在徐国公府继续熬资历、当个管事也好,出府嫁人也好,到底都是自由身。

但她不曾想过,她这个后来的主子,在她们心里的分量竟到了如此程度,甚至超过了她们的家人和原来的主子。

忠心——这是自那之后,徐乐蓉对梅兰竹菊的更深了解。

但一个奴婢,忠心就意味着奴性已经深深刻进了她们的骨子里。这话很难听,但却是实话。

【你们都想好了?】进宫前一日,徐乐蓉将四大丫鬟都叫到自己身边来,最后一次和她们确定,【若是明日跟着我进宫,说不得终身都耗在那里了。】

【若是明日留下,从此你们就都是自由身。不必再当一名身家性命都不由己身的奴婢,亦不必做着伺候人的活计。】

【而且前不久陛下颁布了新的两条律法,女子离了男人也能活得很好。】

【日后嫁人或不嫁人都随你们自己的心意,我给你们都留了一份嫁妆。这份嫁妆足够让你们下半辈子无需为生计操劳。】

【而且你们都有自己的专长,若是勤快些,说不准还能攒下一份不错的家业,子孙后代亦不必为银钱发愁。】

【就这样,你们还是不愿意留在宫外,要跟着我一道进宫,去面对那未知的深宫吗?】

梅兰竹菊对视一眼,齐齐跪下:“姑娘不要赶我们走,我们愿陪姑娘进宫。”四人齐声道。

四人就这样随着徐乐蓉进了宫,成了她的贴身四大宫女。

徐乐蓉本以为,她的丫鬟们在进了宫之后,会被深重的宫廷加重身上的奴性,更会失去自我。

但不曾想过,已经成为她的宫女,秀竹竟还能有这样与众不同的想法来。

秀竹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娘娘在奴婢心里,就是最好的。”

徐乐蓉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

所以不是因着秀竹有了自己的想法,而只是觉得她很好么?

是这样的么?

因为觉得她很好,所以宁愿放弃自由身,放弃或许富足的未来,也要跟着她进宫?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认真地看着秀竹:【那秀竹,若我成了大燕第一名女文官,你呢?】

“奴婢?”秀竹脸上有些困惑。

娘娘若是成了女文官,她就是女文官的奴婢,这和她是贵妃娘娘的宫女,没什么不同呀!

徐乐蓉将手势放缓,以传递自己的认真:【秀竹,那你有想过,当一名女官么?】

【不是宫女,而是女官,宫廷女官。】她补充。

秀竹问:“娘娘,是六局二十四司那种女官吗?”朝廷女官她是当不得,宫廷女官,她可以么?

“可是奴婢若成了女官,岂不是不能继续在娘娘身边伺候了?”她说着便有些慌张。

徐乐蓉点点头,见她如此不安,安慰她:【也可以是徐嬷嬷、常嬷嬷那样的女官。】

秀竹若有所思。

徐嬷嬷是坤宁宫的掌事嬷嬷,而常嬷嬷就更加厉害,她是整个皇宫的掌事嬷嬷。

【秀竹,你本就在帮我处理着宫务,你并不比旁人差。你可以想想。】

徐乐蓉“说”完,便在书房内慢慢走了起来。

秀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过神来,很快追上她。“娘娘,奴婢会努力的。”她神情十分认真。

徐乐蓉对她扬起一抹鼓励的笑。

金銮殿。

公孙仪吩咐将苗疆皇室和北夷军勾结的证据公布天下,同时,宣布对苗疆开战。

“苗疆,也不是不能入我大燕版图。”他沉声。

在数百年前,苗疆亦曾是中原王朝的国土。只是,前朝大兴王朝无能,让苗疆子民闹了独立,从此从这片国土上割裂开来。

或许,大燕朝是时候将其收归版图了。

朝廷重臣们对视一眼,皆跪下,山呼万岁。

其余朝臣们见状,也一齐跪了下来。

“胡勇。”公孙仪点名。

胡勇出列,高声:“陛下,臣在。”

“虎贲军、羽林卫都交给你,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作者有话说:①什么“一书成,登朝堂”,和什么“无学识,登朝堂,难过登青天”,都是作者编的。不押韵就不押韵了,看在作者是个理科生的份上,莫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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