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蔫坏

梁太医得了丰厚的打赏, 走出清心殿时,脚步都还是飘的。

哎呀,老头子也不是馋这千两黄金的打赏,也不是盼日后加官进爵许诺万金的赏赐, 更不是为将要挂在祠堂代代相传的“妙手神医”匾额御笔。

这不是, 一举解决烦扰了他多日的问题, 心情大好么?

他的两月期限、娘娘的短寿问题都完美解决了,还有陛下的头疾,也能解决一半。

这大喜之事, 不值得每一名大燕臣民欢喜么?

裴叙也没点破这老太医的小心思,在他看来,梁太医这是真性情, 可比大多数人心思都纯净许多。

“梁太医,”他亲自将人送出了清心殿的范围, 看着人那股兴奋劲儿终于有了缓解的趋势, 才温声道,“出了清心殿,只盼着方才殿中之事莫外传才好。”

虽然梁太医一脸兴奋、一路小跑着到清心殿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前朝后宫,但除了清心殿中的陛下、贵妃娘娘, 再加他们二人, 旁人可还不知。

嗯,或许可能还会多一个人知晓:隐在暗处保护着贵妃娘娘的卫一,也兴许听见了。

但这些都是值得信任之人, 只要梁太医管好自己的嘴,便不会出差错。

梁太医渐渐冷静下来,也觉察到自己方才行为的不妥来。

见他发飘的脚步终于慢慢恢复了平稳, 裴叙笑了笑。

“陛下方才说的赏赐,待会儿便会送到梁府。”

“熬夜伤身,梁太医也得注意身子。”裴叙声音比方才还温和了许多,“陛下和娘娘的身子,日后还得拜托梁太医了。”

梁太医最后是一脸感动地进了太医院的,裴叙见着老人家进门前,还擦了擦眼角的泪。

他轻声笑笑,反身回了清心殿。

不一会儿,裴叙又轻手轻脚走了出来,负手而立,假装淡然地看着晴朗的天空。

清心殿中,公孙仪正热情地吻着他的贵妃。

“唯唯,你的身子有救了。”

他亲了亲她的脸,犹觉着心里激荡,忍不住含住她的唇:“唯唯,我们还可以相守很多年。”

觉得这样不方便,他干脆起身,将蹲姿改成坐姿,单手一搂,便将人提到他腿上。

裴叙才提步进入殿中,正见年轻的帝王这样孟浪的动作,被惊得下意识闭了闭眼,察觉瞬间扫射过来的不善目光,就这么倒退着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直到脚跟抵在高高的门槛、察觉到了阻力,他才睁开眼,飞快地跨出了门。

他亲自守在门口,背对着前殿,温和又不容抗拒地将来觐见的一个个朝臣请去了偏殿。

而前殿中,徐乐蓉捂着脸,挣扎着从公孙仪腿上下来,快步朝内殿方向走。

公孙仪轻轻松松地追在她身后。

“唯唯,怎么不理我,嗯?”他长腿一跨,便轻易地抵得过她几步的距离。

“没关系的,老裴有分寸,不会乱说的。”

“唯唯,想想梁太医说的好事。嗯?怎么还是不理我?”

徐乐蓉不捂着脸了,改捂着双耳。

上回被祖父抓到她和陛下的亲密之事也就罢了……毕竟,祖父疼爱她,想来很快就会忘了的。

可是,这回看到的人是裴常侍,他又常伴陛下身边……

虽然公孙仪说裴叙有分寸,徐乐蓉还是觉得自己暂时没脸见人。

且等她缓缓。

而且,梁太医说,她的身子有救了。再调理几年,想来便会和常人难无异……

徐乐蓉有些出神。

她才做好了日后狠心将公孙仪留在世上的准备。

她的脚步不觉便慢了下来。

迟来的欢喜溢满心头,仿佛还要往外蔓延;双眼热热的,那些心头承载不住的喜意似要从眼眶中奔涌而出。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身,一头扎进朝她走来的公孙仪怀中。

眼泪瞬间将他的衣襟浸湿。

公孙仪摸了摸她的头。

这是第一回,她在床笫之外哭时,他没有觉着无措。

“唯唯,”良久,他里外的衣裳都被她的眼泪浸透之后,他才开口,“再哭下去,你夫君的衣裳就不能见人了。”

他眉宇间一直萦绕不散的不耐烦不知何时已经散去,是难得一见的开阔。“唯唯,怎么办,你哭,你夫君我也想跟着一起哭了。”

徐乐蓉正哭得专注,闻言,忍不住笑了。

还待要再哭,那份情绪早已散了,哪里还聚得起来。

她偏过头,捡了他身上稍微干燥一点的位置擦了擦眼泪,才离开他的胸膛。但她依旧低着头,慢吞吞地用袖中的帕子、一点一点将脸上的湿润擦干。

【陛下想哭就哭。】她做手势的动作也是慢吞吞的,带着股慵懒。

公孙仪将她的头抬起来,摩挲着她通红微肿的眼尾,拉长了调子:“唯唯,你好狠的心。”

“你就一点不在乎你夫君的面子?嗯?”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身子却稍稍往后退了一步,“什么叫我想哭就哭?”

“你真就一点都不在乎?”

她才不在乎。

徐乐蓉想着,却忍不住抱住他的头。

这样一个分外别扭的姿势,二人维持了好一会儿,才分开。

“眼睛都肿了。”公孙仪亲了亲她同样红肿的眼皮,想捏捏她红通通的鼻头,但想了想,没下手。

“唯唯,”他声音清正、却透着股蔫坏,“若我捏下去,会不会捏出什么东西出来?”

徐乐蓉愣了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待反应过来,她将他的手拍了下去,捂着发烫的脸小跑进了内殿。

咦惹,陛下真恶心。

她将头埋在才换过的被子上,吸了吸有些不通畅的鼻子。

公孙仪跟进来,将她从被子里挖出来。“鼻子堵了吧?还敢埋进被子里。”

徐乐蓉转过头,不想看他。

都还不是老夫老妻呢!陛下竟就在她面前毫无保留,可这也太……她想了想,也不知该用什么词去形容公孙仪。

“邋遢”?但他本人可爱干净得很。

“恶心”?可……徐乐蓉轻轻吸了吸鼻子,她自己才不恶心。

“埋汰”?嗯,这个词好像还行。

“唯唯在心里骂我?对不对?”公孙仪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带着轻笑。

徐乐蓉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方才还不怎么通气的鼻子这会儿顺了些许,她深吸了口气。

陛下怎么是这样的陛下?

早知他是这样的陛下,她进宫之前就不必辗转反侧了。

还她心底那个如月光般皎洁的太子殿下来!

徐乐蓉目光幽怨。

公孙仪摸了摸她的头,不哭了就好。

“唯唯可以多骂几句,看你夫君会不会打喷嚏。”

身上的几层衣裳都湿了,初冬的天气,黏在身上并不舒服,他便随手脱了下来。

被骂的人才不会打喷嚏呢!

可是,被她哭湿的衣裳贴在身上,又吹了凉风,倒是可能会染上风寒。

徐乐蓉有些心虚,又有些担忧。

她听到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没好意思转过头,只悄悄往后瞥了一眼,但视野受限,她什么也没看到。

正这时,她目光前方的地平落下一件龙袍。伴随着公孙仪含着笑意的声音:“唯唯,想看便看。你夫君的身子,你都这么熟了,不必不好意思。”

他大大方方地给她看。

谁要看他换衣裳了?

徐乐蓉有些恼,也不知是因为恼羞成怒,还是别的什么。

她从未见过公孙仪这样的人,或者说,她从未见过敢当着她的面,这样调戏捉弄她的人。

分明,他才和她说了喜欢她、爱她。

陛下真幼稚!

可被压在恼怒底下的那一分喜悦,分明做不得假。

徐乐蓉捂着脸,忽然又没了脾气。

“唯唯,在想什么?”公孙仪换好了衣裳,坐在她身后,将她揽在怀中。

徐乐蓉将头靠在他身上,有些犹豫。

【陛下,梁太医说的,我日后和常人无异,是真的么?】种种复杂情绪都发泄过后,留在心底的,只剩下了不确定。

【我余下的寿命不止十年了,对吧?】

【我能活很久,能够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还能见到家人,对么?】

手语是很难替代语言的,甚至语言也很少能够替代心声。

但公孙仪却从她的手语中,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瞬间便想起了那日在观星阁,听她轻描淡写地提起她过去在闺中挣扎着求生的那些痛苦时光时,他压抑不住的心疼。

他低头,在她颈后重重一吻。“嗯,唯唯没有听错。”

他一句一句地回应她:“梁太医说,唯唯日后和常人无异。”

“唯唯余下的寿命不止十年,还有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等到白发苍苍,我们还会在一起。”

“唯唯可以活很久很久,可以长长久久地陪着我。”

“唯唯若想见家人,随时可以见他们。坤宁宫也好,清心殿也罢,或者出宫也可以,只要唯唯喜欢。”

“唯唯,别怕。”

“这回的医治,我会陪在你身边。”她过去的痛苦他无法替她分担,但日后的喜怒哀乐,他都会陪着她。

公孙仪难得这样正经。

二人静静相拥了许久。

【唯唯,你都记得梁太医的话,对罢?】公孙仪忽然打破了这难得的温馨静谧。

徐乐蓉点点头。

她记性很好的,若是让她将梁太医的话“复述”出来,也可以的。她方才,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但他已经给了她勇气,她不会再彷徨。

“那就好。”公孙仪将头埋进她脖子里,闷笑,“唯唯,梁太医说,我体内的赤阳果药性要通过什么手段释放。你还记得的罢?”

徐乐蓉才要继续点头,想起梁太医的原话,身子瞬间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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