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庇护

公孙忆雪看着赖在徐乐蓉身边的儿子, 有些不好意思:“皇嫂,可别太过纵容他。”虽然方才已经道过歉,但她面上依旧残留了几分尴尬。

今日不请自来她便足够难为情,毕竟, 虽然皇宫之主是她皇兄, 但皇宫早已不是她的家。

她一个已经出宫建府的公主要进宫, 原是要提前递牌子的。但上回来坤宁宫时,徐乐蓉给了她腰牌,便是给她随时进宫的机会。

她原是谨慎小心行事的人, 只想着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随便动用贵妃的腰牌。

但她生的这孩子不知是像了谁,在府中闹着要见皇舅舅和舅母,不给出门便赖在地上哭嚎不止。

孩子年幼, 进京后又接连病了两三回,才好透。她怕这孩子再病倒, 便忍着尴尬将人带进了宫。

许是随了孙家人罢!公孙忆雪想着, 清冷的面上快速掠过一抹不耐。

徐乐蓉笑着摇了摇头,将手中的糕点喂给琉哥儿。

琉哥儿乖乖的,一点看不出他母亲说的在家中撒泼打滚的那些小霸王模样。

徐乐蓉摸了摸他的头,见他吃完糕点,便轻轻将他推到他母亲怀中。

【雪儿可学会手语了?】她“问”公孙忆雪。

公孙忆雪点点头, 将怀中扭着小身子叫着“舅舅”的孩子抱住不给动, 笑着道:“上回出宫之后便学了的。”

“便是这不听话的,”她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想让他安分下来, “出于好奇,也跟着学会了。”

徐乐蓉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她看着公孙忆雪怀中都快将小身子扭成了麻花的琉哥儿,面上带了丝笑。【琉哥儿真聪明。】

才两岁多点的孩子, 话都说不太利索,竟将手语学会了。

被皇舅母夸了,一直注视着她的琉哥儿身子不扭了,害羞地将小脑袋藏进了他母亲怀中。

惊讶的人便成了公孙忆雪,她掐着孩子的小屁股,简直不敢相信她儿子会害羞似的。

徐乐蓉被他们母子俩逗笑,唇边的笑一直没下来过。

候在一旁的常嬷嬷观察着她的神情,终于松了口气。

也好,长公主也是个可怜人,若她没什么坏心思,陪陪娘娘也好。姑嫂两人都是好姑娘,若真处成好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想必,不止陛下,黄泉底下的娘娘也会十分开心的。

公孙忆雪母子俩一直在坤宁宫待到了用完晚膳之后。

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皇舅舅,琉哥儿赖在公孙仪怀中不肯走。

“舅舅,舅舅。”还不大能说长句、却已经可以流利地说出短句的孩子,在公孙仪面前却欣喜得只会说“舅舅”这样一个简单的称呼。

公孙忆雪十分纳闷。

这孩子,虽然她常在他面前提起他有个皇帝舅舅,但二人毕竟不曾见过面,他怎会对皇兄生出如此强烈的感情?

公孙仪仔细端详着怀中的小外甥,又捏了捏他的脸。“不错,长得像我们皇家人。”

他的语气十分淡然,公孙忆雪的眼眶却一下子便红了。

“皇兄。”她笑笑,将手伸出去,想将儿子抱回来,“这孩子有些皮,别让他闹你。”

公孙仪却没将孩子递还给她,也仿佛没看到妹妹眼中的红润似的,只道:“有空可以多带这孩子进宫陪陪你皇嫂。”

公孙忆雪“诶”了一声,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初冬的太阳,早早便落了山。

天边还挂着艳丽的晚霞,但天色已然沉了下来。

起风了。

公孙仪摸了摸徐乐蓉的脸,给她整理好披风,温声道:“你先回寝殿罢!我将皇妹送出去便是。天冷,仔细别冻着你。”

公孙忆雪闻言,回过头来,笑道:“皇嫂,快些进殿罢!可别对我客气,我和孩子日后还会常常进宫叨扰你呢!”

徐乐蓉对二人弯了唇角,又摸了摸被乳嬷嬷抱着的琉哥儿:【好,那我就先走了。】

“皇妹,”等徐乐蓉的身影转过廊下,消失在视线中,公孙仪才开口,“长公主府中的侍卫宫人太监们,都是由女官按例挑选的。”

他没看公孙忆雪,只对一脸孺慕地看着他的琉哥儿露出个温和的笑,又捏了捏他的小脸。

琉哥儿以为皇舅舅在和自己玩儿,“咯咯”笑个不停,乳嬷嬷险些抱不住他。但她又不敢露出吃力或别的什么表情,只用力将孩子抱稳。

公孙仪瞥了乳嬷嬷一眼,神情不辨喜怒,只没再逗琉哥儿。

“若是他们服侍不周,大可将他们送回宫中管教,再选更听话机灵的一批换上。”

他看着怔怔望着他的公孙忆雪,蹙了下眉,又很快散开。“皇妹,你是长公主,就得拿出你长公主的气派来。”

别总冷着一张脸,目光却破碎不堪。

他公孙仪还没无能到护不住自己妹妹的地步。

公孙忆雪哽咽着,应了声“是,皇兄”,便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十一年过去,她好像再次拥有了亲人。

她很想、很想扑进皇兄怀中,好好地哭一场。

可他们都大了,男女有别。

若母后还在世就好了,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母后温柔的怀中,将这些年的委屈都诉尽。

一方灰色素帕被递到面前,公孙忆雪接过,胡乱地将眼泪擦去,才低低道了声:“谢谢皇兄。”

也不知道是谢他的帕子,还是谢他方才的那些话,亦或是,谢他亲口承诺的、日后的庇护。

公孙仪“嗯”了一声,将咬着手指、好奇地看着母亲哭的琉哥儿接了过来,塞进公孙忆雪怀中。

“你生的孩子,别管他的生父如何,都是你的孩子。”

“皇妹,他长大了要如何待你,端看他小时你怎样待他。”

公孙仪说着声音有些冰冷:“若他长大后惦记着他的生父,对你不孝,自有人会管教他。”

乳嬷嬷眼皮一跳,险些跪了下去。

琉哥儿在母亲怀中扭着身子,偏头去看乳嬷嬷,又将视线转向公孙仪,最后乖乖不动了,目光停在他母亲清冷却娇艳的面容上。

辇车启动,公孙忆雪吸了口气,将头探出窗子,对公孙仪道:“皇兄,我出宫了,你回去陪着皇嫂罢!”

公孙仪“嗯”了一声,“回去好好想想今日之事。”说完他便转身,朝坤宁宫内殿走去。

公孙忆雪看着兄长走远的背影出了会儿神,直到身边的琉哥儿乍暖又忽然吹了冷风,打了个喷嚏,她才醒过神来,将车窗阖上了。

“没事罢?”她摸了摸儿子的头。

琉哥儿没事人似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她是他的生母似的,将小身子扎进她怀中。

“娘,抱抱。”他稚声稚气地说道,声音像是在撒娇。

公孙忆雪抱住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

想着公孙仪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既羞愧又欣喜,还有些迷茫。

难不成,是皇兄发现什么了?

可她只是想想,什么都没做,皇兄应当察觉不到她的想法才是。

还是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皇兄为何特意提及她府中的人?难不成,她府中的人犯了什么事?

-

坤宁宫中。

内殿燃着炭盆,十分暖和。

徐乐蓉在秀菊的伺候下褪去身上的披风,在软榻上坐了下来。【今日梁太医到清心殿的事,可是传遍后宫了?】她“问”秀菊。

秀菊点点头,答道:“娘娘,正是。”

“午时正是宫中白日里最清静的时候,”秀菊不急着说事,细细道来,“这个时辰宫人太监们没什么差事时,多在值房里休息。”

“而宫中各路禁卫军,也大多在这个时辰交班。”

秀菊还没说完,徐乐蓉便明白了。

果真。

“娘娘,梁太医今日是从太医院一路小跑着到清心殿的,一路上可惊动了不少人。”

未到晚间睡觉的时辰,午时为防主子有吩咐而自己睡着了来不及伺候,即便是躲在房中歇息,宫人太监们的值房里也大多大开着。

安静的宫道上急促的脚步声引得不少人探头张望,见是太医院院首,便越发引得人好奇。

“梁太医还未从清心殿中出来,后宫便已经传遍了。”秀菊道。

“前朝和宫外也都传遍了。”门外有声音传来,主仆几人都抬眼看去。

公孙仪从屏风后转过身来。

“都下去。”他叫起了行礼的嬷嬷宫女们,快步走到软榻前,将慢了一步的徐乐蓉按在原位。“不是说在我面前不必行礼?”

“唯唯待我怎的还是这般客气,嗯?”

他亲昵地用鼻子和她的触碰,忍不住磨了磨。

徐乐蓉痒得往后缩了缩,被他抓回怀中。

她没回公孙仪的话,只“问”他:【梁太医到清心殿之事……】声音消失于厮磨的唇瓣间。

公孙仪抱着她大步往浴池的方向走,边走边道:“唯唯,我们还是先遵医嘱罢!其他事,先放一放。”

很快,浴池白雾缭绕,水声哗哗。

-

回长公主府的马车在宽敞的街道上行驶着。

路上还未归家的人见着马车上的皇家徽记,纷纷侧目;又在随行护卫警惕扫过来的目光中,或是惊慌失措、或是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端坐在马车中,公孙忆雪凝视着在自己怀中睡着了的琉哥儿,回忆着今日之事,眉头紧锁。

她还是想不通公孙仪今日和她说的那番话。

是的,她是有些想法。

可是,这想法便是她自己,也是近几日才生出来的,还未来得及付诸行动,绝无可能为皇兄所察。

何况,若是皇兄知道她的那些想法,怎还可能许诺庇护她?还有,他对琉哥儿的态度,怎可能那样温和?

她皇兄可不是个好惹的性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