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无知
边上， 徐乐蓉早已用帕子遮住脸，只露出一双红得要滴血的耳朵。
若这软榻上有条缝就好了，她就可以钻进去，不必经此尴尬场面。
倒是公孙仪泰然自若， 仿若没有看到面前的老太医羞愧到要将头埋进地砖里的模样似的， 还在问：“那几年过后， 赤阳果药性耗尽，朕可还要用这药膳？”
梁太医不敢抬头，更不敢指出面前帝王话中的无知。
他谨慎回答道：“回陛下， 这得等几年过后，臣替您把过脉之后才好判断。”
公孙仪还欲再问，偏头见徐乐蓉头顶快要冒烟的羞态， 到底怜惜她，便摆摆手， 让梁太医退下了。
罢了， 还是改日等梁太医到清心殿给他把脉时，他再问好了。
唯唯不在场，这老头子太医也能说得直白些。
梁太医走后，公孙仪将已经下了榻、跑到床上将头埋在被子里的姑娘挖出来。一看，人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唯唯这么羞？”他有些好笑， 揉着她泛着粉的后颈， “我以为，唯唯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了在梁太医面前出糗么？
徐乐蓉自认便是再过几十年，她的脸皮子也不会修炼到跟他一般厚的程度。陛下脸皮子堪比城墙， 她哪里比得了。
被瞪了一眼，公孙仪摸了摸鼻子，决定转移话题：“唯唯， 想知道为何皇妹递了请罪的信来么？”
“你可要和我一起看信？”他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在徐乐蓉面前扬了扬。
徐乐蓉注意力果真被转移，她点了点头。
夫妻俩便又坐回软榻上。
公孙仪揽着人，二人很快将信看完。
阖上信。
“……我就让裴叙去查了查。”公孙仪轻声和徐乐蓉解释了前因后果，末了道：“昨晚我将人送走前，说……”
徐乐蓉静静地听着。
【那陛下，雪儿那里的人手够么？】听完，她蹙着眉“问”道。
公孙仪随手将信扔进正燃着的炭盆中，看着黑烟“腾”地升起，他将徐乐蓉拉着起身，牵着人往浴池方向走去。
二人在水盆中净了手，也正好避过那股烧东西的熏人味道。
“前几年我在北疆得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便让卫一将调教好的几名暗卫送到了江南孙家。”
“既给了她，那便是她的人。”
公孙仪用干净的巾子仔细地给徐乐蓉擦了擦手，自己也随意抹了两抹，牵着人又回了房。
“至于用不用，那便是她的事了。”
徐乐蓉点了点头，依旧在想着昨日闹出来的这一桩事。
她眉头未松，公孙仪只以为她还在担心公孙忆雪，便捏了捏她的手。“唯唯，别担心。”
“长公主府中的事，得皇妹自己处理。”
“唯唯，你可别小看了她。”公孙仪轻笑，“生母早逝、生父不喜，又是被生母仇敌教养长大，她却没有被笼络过去，还和人起了嫌隙。”
“唯唯，你想想她回京那日，和公孙景阳说的那番话。”
他这皇妹，可知进退得很。手段么，可也不差。
徐乐蓉再次点了点头，回握住公孙仪，而后松开。
她想起昨日公孙忆雪和孙琉这对母子之间的异样，又及前不久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沉吟着：【想来雪儿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对她的孩子。
孙琉的生父是她的耻辱，又对她做出那样的事。而她后来，又亲手将他折磨致死。
但这孩子毕竟流着孙家人的血，公孙忆雪再爱他，也偶尔会膈应。
这份矛盾，孩子想来也感知到了。
不然，光论孙琉病倒这两回，公孙忆雪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就算母子二人关系不热切，怎么也不会弄到如此疏离的地步。
公孙仪“嗯”了一声，随即语气有些耐人寻味：“昨日陪她进宫的那个奶嬷嬷可也不简单。”
身为孙家仆，却得公孙忆雪信任，让她继续留在自己儿子身边。
而公孙忆雪这个长公主都不知道的消息，她却提前得知了。还恰到好处地利用了孩子对“舅舅舅母”的好奇和孺慕，赶在那时候进宫来。
公孙仪说着轻笑：“不知又是谁的好眼线。”
徐乐蓉听出他笑声中的嘲讽，心里也不是滋味。
陛下这皇位，坐得可真是不容易。
朝野上下、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盯着他，不放过丝毫可能的缝隙，一心想着将他拉下来、置他于死地。
她忍不住抱住他。
【陛下，可有需要我的地方？】相拥片刻，徐乐蓉“问”公孙仪。
虽然目前她能做的不多，但她亦是有自己的方式和人脉的。
“嗯～”公孙仪想了想，唇边扬起一抹笑，戏谑般，“唯唯，教我怎么骂人骂得更有气势些、也更好听些罢！”
徐乐蓉眼里闪过意外，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翌日。
京城下县彦平县知县李河竟是山匪出身，朝廷竟被瞒在鼓里多年——这个消息昨日已传遍燕京城大街小巷。
昨日休沐，官员们可都闲得很，一得知这个消息，便纷纷命府中的人去了彦平县探听消息。
彦平县离燕京城可近得很，快马来回不到两个时辰。未时未过半，这些京官们便都知道了事情全貌。
原来李河并不叫李河，原名为张和。当日他杀了原来的同进士李河，拿了他的敕牒、告身等物，顶替他上了任。
而李河的爹娘早已逝去，家中就妻儿两人，弱的弱、小的小，连村子一步都迈不出，哪里能够知道自己的丈夫/父亲已经被人谋害了。
李河当年赴京赶考迟迟未归，他们只听说他中了同进士的消息，许是要当官了，可后来就音讯全无。
这么多年，李河的妻子不死心，托了村里的人一回又一回，想要寻人，散去大半家财，依旧寻不得人的踪迹。
本是殷实的富户，后来家资几乎散尽不说，因着家中没有成年男子守着，还遭了贼，娘儿俩险些活不下去。
至于当初李河要寄回村里的信件，早已被张和销毁，便是要替李河跑腿回村接妻儿赴任的小厮，尸体也跟着李河一起被埋在了不知哪棵树下。
若非昨日李河的小儿子找到彦平县去，还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早已没了。
反观杀了人的张和，将近二十年过去，在没有丝毫背景的情况下，他从正八品的县丞，坐到如今燕京下县知县这个位置，不算好，可也算不得坏。
若非杀人顶替的事情曝光，依着吏部的考评，张和明年就可调回京中，正经当个京官了。
苏威昨日受了刑，今日便看着像是没事人似的，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陛下，张和已经招了。李河和小厮的尸骨已经找到，仵作断定，两具尸骨被埋了将近二十年。”
“因着李河的妻子三年前已经病逝，而二十年前李河的儿子李贸尚且年幼，无法根据尸骨的特征辨认出尸骨是否属于他的父亲。”
“在其中一具疑似小厮小李的尸骨上发现了陈年旧伤，根据当年的牙子回忆，当年被李河买走的小厮本是孤儿，无名无姓……”
“因着那年冬日京中大雪，小李险些冻死街头，牙子可怜他，给了他一碗汤面。自此小李自卖为奴……”
“……”
“陛下，故而断定，彦平县长临村后山埋着的两具尸骨，一具属于李河，一具属于小厮小李。”
苏威话音刚落，本就鸦雀无声的金銮殿愈发死寂。
俄顷，徐伯文率先站了出来：“陛下，张和杀人在先，顶替李河为官在后。杀人偿命，冒充官员欺骗朝廷更是死罪。”
“臣请求皇上，立即赐死罪人张和，以还无辜枉死的李河大人和小厮小李一个公道，亦能还朝廷一个清明。”
有了带头的人，余下的官员们便皆有了主意。
“臣附议。”
“臣附议。”
……
纷纷附和声中，始终有一批沉默着的官员。
公孙仪冷眼瞧着，见声音停下来，便偏头示意裴叙。
裴叙会意，转身进了后门。不多时，他带着两名抱着厚厚一沓折子的小太监回来了。
公孙仪打开其中一本折子，冷笑一声，扔到丹陛之下。
“诸位，不看看你们昨日递进宫的折子么？”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你们在折子上不是很能说？怎么不说了？”
“可要朕宣李贸到这金銮殿，让他亲耳听听你们是如何为罪人张和说话的？嗯？”
“让苦主亲耳听听，你们是如何为他的杀父仇人、害得他两岁就没了父亲、让他母亲抑郁而终的罪魁祸首求情的。”
“你们敢么？”
“……”
落针可闻。
折子雪花似的，昨日怎么飞进宫中，今日就怎么被公孙仪一一扔到它们的主人头上。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诸位官员，大气不敢出一声。
昨日是他们有欠考量，被人一撺掇，就想着张和好歹为官近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成想，今日到了金銮殿，陛下竟在这里等着他们。
谁知道张和已经被秘密下狱多日，早已招供不说，连李河小厮的尸体都被挖出来了。
而李河的儿子李贸，更是捧着亡母的牌位，早早就跪在了宫门外。
瞧锦衣卫的架势，怕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现下才拿出来说事。
进宫时他们就觉不好，果真，陛下他竟是如此盛怒。
有些官员顶着同僚们若有似无瞥过来的嘲讽目光，背上都湿透了也不敢擦一下，只将无助而怀有希望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景亲王和周阁老。
周阁老八风不动，仿佛没看到求助的目光。
公孙景阳忍了忍，到底心软，迈步出列：“陛下，还且息怒。”
若这软榻上有条缝就好了，她就可以钻进去，不必经此尴尬场面。
倒是公孙仪泰然自若， 仿若没有看到面前的老太医羞愧到要将头埋进地砖里的模样似的， 还在问：“那几年过后， 赤阳果药性耗尽，朕可还要用这药膳？”
梁太医不敢抬头，更不敢指出面前帝王话中的无知。
他谨慎回答道：“回陛下， 这得等几年过后，臣替您把过脉之后才好判断。”
公孙仪还欲再问，偏头见徐乐蓉头顶快要冒烟的羞态， 到底怜惜她，便摆摆手， 让梁太医退下了。
罢了， 还是改日等梁太医到清心殿给他把脉时，他再问好了。
唯唯不在场，这老头子太医也能说得直白些。
梁太医走后，公孙仪将已经下了榻、跑到床上将头埋在被子里的姑娘挖出来。一看，人已经变成了一只煮熟的虾子。
“唯唯这么羞？”他有些好笑， 揉着她泛着粉的后颈， “我以为，唯唯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了在梁太医面前出糗么？
徐乐蓉自认便是再过几十年，她的脸皮子也不会修炼到跟他一般厚的程度。陛下脸皮子堪比城墙， 她哪里比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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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要和我一起看信？”他从怀中摸出那封信，在徐乐蓉面前扬了扬。
徐乐蓉注意力果真被转移，她点了点头。
夫妻俩便又坐回软榻上。
公孙仪揽着人，二人很快将信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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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让裴叙去查了查。”公孙仪轻声和徐乐蓉解释了前因后果，末了道：“昨晚我将人送走前，说……”
徐乐蓉静静地听着。
【那陛下，雪儿那里的人手够么？】听完，她蹙着眉“问”道。
公孙仪随手将信扔进正燃着的炭盆中，看着黑烟“腾”地升起，他将徐乐蓉拉着起身，牵着人往浴池方向走去。
二人在水盆中净了手，也正好避过那股烧东西的熏人味道。
“前几年我在北疆得到她要嫁人的消息，便让卫一将调教好的几名暗卫送到了江南孙家。”
“既给了她，那便是她的人。”
公孙仪用干净的巾子仔细地给徐乐蓉擦了擦手，自己也随意抹了两抹，牵着人又回了房。
“至于用不用，那便是她的事了。”
徐乐蓉点了点头，依旧在想着昨日闹出来的这一桩事。
她眉头未松，公孙仪只以为她还在担心公孙忆雪，便捏了捏她的手。“唯唯，别担心。”
“长公主府中的事，得皇妹自己处理。”
“唯唯，你可别小看了她。”公孙仪轻笑，“生母早逝、生父不喜，又是被生母仇敌教养长大，她却没有被笼络过去，还和人起了嫌隙。”
“唯唯，你想想她回京那日，和公孙景阳说的那番话。”
他这皇妹，可知进退得很。手段么，可也不差。
徐乐蓉再次点了点头，回握住公孙仪，而后松开。
她想起昨日公孙忆雪和孙琉这对母子之间的异样，又及前不久她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沉吟着：【想来雪儿只是有些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对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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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孩子毕竟流着孙家人的血，公孙忆雪再爱他，也偶尔会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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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蓉眼里闪过意外，从他肩上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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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休沐，官员们可都闲得很，一得知这个消息，便纷纷命府中的人去了彦平县探听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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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威昨日受了刑，今日便看着像是没事人似的，一板一眼地汇报着：
“陛下，张和已经招了。李河和小厮的尸骨已经找到，仵作断定，两具尸骨被埋了将近二十年。”
“因着李河的妻子三年前已经病逝，而二十年前李河的儿子李贸尚且年幼，无法根据尸骨的特征辨认出尸骨是否属于他的父亲。”
“在其中一具疑似小厮小李的尸骨上发现了陈年旧伤，根据当年的牙子回忆，当年被李河买走的小厮本是孤儿，无名无姓……”
“因着那年冬日京中大雪，小李险些冻死街头，牙子可怜他，给了他一碗汤面。自此小李自卖为奴……”
“……”
“陛下，故而断定，彦平县长临村后山埋着的两具尸骨，一具属于李河，一具属于小厮小李。”
苏威话音刚落，本就鸦雀无声的金銮殿愈发死寂。
俄顷，徐伯文率先站了出来：“陛下，张和杀人在先，顶替李河为官在后。杀人偿命，冒充官员欺骗朝廷更是死罪。”
“臣请求皇上，立即赐死罪人张和，以还无辜枉死的李河大人和小厮小李一个公道，亦能还朝廷一个清明。”
有了带头的人，余下的官员们便皆有了主意。
“臣附议。”
“臣附议。”
……
纷纷附和声中，始终有一批沉默着的官员。
公孙仪冷眼瞧着，见声音停下来，便偏头示意裴叙。
裴叙会意，转身进了后门。不多时，他带着两名抱着厚厚一沓折子的小太监回来了。
公孙仪打开其中一本折子，冷笑一声，扔到丹陛之下。
“诸位，不看看你们昨日递进宫的折子么？”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你们在折子上不是很能说？怎么不说了？”
“可要朕宣李贸到这金銮殿，让他亲耳听听你们是如何为罪人张和说话的？嗯？”
“让苦主亲耳听听，你们是如何为他的杀父仇人、害得他两岁就没了父亲、让他母亲抑郁而终的罪魁祸首求情的。”
“你们敢么？”
“……”
落针可闻。
折子雪花似的，昨日怎么飞进宫中，今日就怎么被公孙仪一一扔到它们的主人头上。
被砸得眼冒金星的诸位官员，大气不敢出一声。
昨日是他们有欠考量，被人一撺掇，就想着张和好歹为官近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没成想，今日到了金銮殿，陛下竟在这里等着他们。
谁知道张和已经被秘密下狱多日，早已招供不说，连李河小厮的尸体都被挖出来了。
而李河的儿子李贸，更是捧着亡母的牌位，早早就跪在了宫门外。
瞧锦衣卫的架势，怕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只现下才拿出来说事。
进宫时他们就觉不好，果真，陛下他竟是如此盛怒。
有些官员顶着同僚们若有似无瞥过来的嘲讽目光，背上都湿透了也不敢擦一下，只将无助而怀有希望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景亲王和周阁老。
周阁老八风不动，仿佛没看到求助的目光。
公孙景阳忍了忍，到底心软，迈步出列：“陛下，还且息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