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前尘幻象(5)

“和平共处只是个幌子,妖王根本就没安好心!他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咱们,殿下,咱们快离开这里,再晚就来不及了!”

太子涵养甚好,为她倒了杯茶,眉峰轻轻蹙起:“别急,你慢慢说。”

他们原定停留在北冥之境的日期为五日左右,南苍皇室拜访妖族本就是为表达和亲的诚意,整个修真界都在期待着天下太平,所牵连的不仅仅是太子自己而已。

责任在身,若是贸然离开,也许会让先前所有为了两族和平所做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但阿月所带来的消息令人震惊。

阿月本就只想随意探查摸清周围的地形,结果竟意外听到了妖王手下的讨论。

他们先是嘲笑人族过于天真,主动把南苍太子送来和亲,分明就是羊入虎口,还以为这样就能换来两族相安无事,简直异想天开。

毕竟妖族的天性本就是弱肉强食,不像人族只想偏安一隅。

“妖王根本就不在乎什么两族停战,这段时间的安分守己,全都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人族放下警惕,好暗中布局。妖王正在拉拢所有散落的半妖力量收归己用,目的是彻底拿下整个修仙界,统一北冥之境和南苍大陆,让妖族成为天地间的主宰。”

阿月继续道:“殿下……他们还说,妖王他、他一直渴望着化龙!”

楚衔兰心中一惊。

真龙绝迹天地已久,是只存在于传说典籍中接近神祇的存在,哪怕在千年前也是如此。

化龙?疯了吧。

千年前的妖王要逆天啊。

“那些妖将说,妖王心底一直认定蛇本就是蛟龙的原身,而他自身便是纯血蛇妖,血脉中藏着蛟龙的潜质……可他尝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阿月越说越激动,“妖王对此事颇为在意,认为是因自身血脉还不够强大才没能冲破桎梏,所以才这般疯狂地繁育后代……”

“殿下,全都是骗局!妖王想借天灵根的血脉繁衍最强大的半妖,让真龙现世!”

正说着,突然一道闷雷轰鸣!

紧接着,刀剑碰撞、灵力爆发、嘶吼惨叫声混在一起,许多道黑影落在院中,一团团血雾炸开,屋外已然大乱。

“有敌袭!”

“啊——!可恶的妖族!!”

“保护太子殿下!”

“不好。”阿月脸色骤变,第一时间反手拔出剑冲向屋外,刚出门就遇到一名试图闯入的妖族,少女眉目冷肃,手起刀落鲜血四溅,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院外的混乱之中。

见此情景,楚衔兰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跟上去帮忙,可就在脚步挪动的瞬间,眩晕感突如其来,再一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耳边极其安静,没有混乱的厮杀。

楚衔兰背后都出了一层汗。

他茫然往四面看了看,没有一丝光照,好像处于一个阴冷潮湿的牢狱,这时候,弈尘平静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脑海中:“感觉还好吗?”

师尊的声音总能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楚衔兰悬着的心安定了不少,连忙撩起衣袖低头看去。

还好他们这次没有被分散。

腕间的小蛇从袖口探出脑袋,蛇尾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抚,贴着肌肤传来一丝温度。

楚衔兰抬起手,与小蛇圆圆的眼睛对视。

“师尊,这里……还是千年前的幻象?”

“嗯。也许幻象产生了波动。”

楚衔兰摸了摸心口,似乎还残留着刚才厮杀场面带来的激荡。幻象太过真实,哪怕知道是假的,也犹如在现世中真实存在一般……特别是听到师祖慷慨激昂的那番话,他都有点陷进去了,觉得相当气愤。

“幻象重演无法逆转,”弈尘像是察觉到他心绪的起伏,轻声解释,“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千年前真实发生过的事,我们不能干预幻象中的结果。”

“也就是说,只能看着?”楚衔兰道。

“不错。”

虽然幻象中间缺失了一部分,但看着眼前阴森闭塞的牢狱,楚衔兰心中已然能猜出期间发生了什么。

妖王觊觎太子身上的天灵根血脉,妖族人手必定早有埋伏,皇宫的人手想来也难敌众妖,现如今,太子估计也被关押在这牢狱的某处。

千年前的妖王真阴啊。

化什么龙,化条虫还差不多。

楚衔兰恨不得左手撒糯米,右手拿雄黄酒驱驱邪。

本以为两族间是诚心交好,结果还是设下连环套搞歪魔邪道,也难怪千年后的人妖两族关系一直好不起来,隔阂深重,彼此猜忌。

人族主动示好,结果吃了这样的大亏,往后又怎么可能再毫无保留地去信任妖族呢?若不是当年那场惨烈的半妖之乱逼得人妖双方走投无路,不得不放下恩怨联手应对,恐怕两族之间的矛盾永远也无法化解。

说起半妖之乱……楚衔兰皱了皱眉头。

明明到现在为止,幻象里的半妖们都表现得十分正常,那戾气的根源到底在哪?半妖之乱又是如何发生的?

总之,还是先找到太子吧。

楚衔兰四处看了看,抬手触碰面前的铁门,这一摸,手竟然直接穿了过去。

他瞳孔地震,直愣愣道:“师尊,我、我变成鬼了?”

灵光一闪,弈尘以平常熟悉的模样出现在楚衔兰身边,白衣胜雪,面如冠玉,只见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学着弟子的动作碰了碰那道铁门。

手掌同样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

弈尘双眼微微睁大,难得一见地露出略带错愕的神情,那一瞬的表情很短暂,但还是被楚衔兰捕捉到了。

楚衔兰压了压嘴角,心中竟大逆不道地生出几分好笑,很难想象淡定如师尊也会因为什么而惊愕……咳咳咳。

弈尘收回手,沉吟片刻:“大约是幻象的特性。此刻我们并非实体。”

楚衔兰懂了,灵魂出窍。

这样一来,两人穿梭无阻更加方便,彻彻底底成为记忆幻象中的旁观者。

地牢狭窄,空气稀薄,越往里走越发逼仄。

师徒二人走在不见尽头的路上,楚衔兰小声喘了口气,努力克服对狭小空间的恐惧。

弱点之所以被称之为弱点,便是因为它总能在不经意间被放大,楚衔兰心烦意乱地闭了闭眼,不想在这种时候拖后腿。

忽然,真实的触感覆上手背。

弈尘没有言语,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楚衔兰没有想到,他们两道虚影明明在幻象里碰不到任何东西,穿墙而过,穿人而过,居然……还能碰到彼此。

仿佛茫茫幻境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他胡思乱想,想起师尊一向寡淡话少,却从幼时起就能轻而易举看得出他的情绪。路过膳堂时多望了一眼的糕点,第二日便会安安稳稳摆在他桌前。修炼时不经意打了个喷嚏,当晚被窝里便多添一层暖软的厚褥。

每次做完这些,又总是一副平淡无波的样子,让人觉得他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顺手而为。

楚衔兰一直以为自己不够成熟,情绪总写在脸上,才会次次在弈尘面前穿帮,现在想想,分明是师尊观察的很仔细啊。

比如现在,都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过去那么幼稚,为了师徒契故意跑到后山以身涉险,以师尊的通透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但还不是遂了他的愿。

你最珍贵。

在这世上,只有师尊对他说过,你最珍贵。只有师尊对他,有求必应。

若是几个月之前弈尘对他说这句话,楚衔兰一定会诚惶诚恐瞪大眼睛,恨不得给弈尘的抬举磕一个。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在师尊心中很珍贵。

真的吗?真的吧。

楚衔兰的心有点飘飘然,又有点软软的,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就已经主动扣紧了弈尘的手,十根手指拼成严丝合缝,还一晃一晃的。

只要师尊在他身边,不论去哪里,都不会无所依附。

弈尘垂眸看了他一眼。

情绪又写在脸上了。

只是这一次,就连他也没立刻弄明白,弟子为何忽然心情这么好。

楚衔兰突然道:“师尊。”

弈尘:“嗯。”

楚衔兰又道:“师尊。”

弈尘:“嗯?”

楚衔兰笑了笑,仰头道:“没事。”

弈尘:“好。”

而此时牢笼的另一边,太子渐渐转醒,隔着门墙,无数双眼睛在直勾勾盯着他。

即便修真界的邪物妖兽千奇百怪,他也没见过那么奇怪的生物。

那些怪物都具有人和蛇的特征。有的明明是人身却长着三条蛇尾,浑覆盖腥臭的脓血粘液;有的身体不成型软乎乎,四肢还在,一动就往下掉碎肉,从头到脚长满了细小的蛇眼;还有的体型巨大无比,直直顶到了天花板;还有的长着人的脑袋,整个身子就像一条变异的巨蟒,在污秽的地面上缓缓蠕动,那些东西都像是没有心智,眼神空空的。

腐臭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浓烈扑鼻。

太子缓缓吸了口气。

他慢慢起身从地面坐起来,因为身上受了几道剑伤,动作有些迟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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