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他说的委婉,但火鹤必然能听懂——

只要表演者表现出,哪怕一丝对于“高分高排名”的渴望,对“掌声”的期待,这样一首歌就会变得虚伪,无异于把自己送上道德的审判席。

火鹤说:“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总算是松开了手,钟清祀默默把手拿回来,自己的手心居然微微出汗了。

“其实选这首歌的时候,公司也有类似的担心——他们反复确认我能不能做到完全的去功利化。”火鹤说话的时候,微微歪着头,撑着脑袋,“当然不可能啊,我不否认每一轮都在做数据和对手分析,这次也有想用《跪下》诠释‘站起来’的意思。”

“但是,这首歌的存在本身肯定大于排名的意义。”

他定定看向钟清祀的眼睛:“论迹不论心,它应该被更多的人听到。”

《L7MINA试试看》的棚内拍摄场景是固定的。

上半场邀请的嘉宾是六代的师兄,下半场则是Nox。

她是当初七代出道预热竞综,《第七象限》的初评级评委,也是舞蹈导师,同时,一代的大前辈陆泊然,是她的叔叔。

从官宣冠名综艺,到录制迄今已经有段时间,L7MINA的众人已经形成了一套熟练的主持综艺的模式,对于谁主持、谁引领话题、谁严肃、谁装傻、谁开玩笑...

他们大致找准了定位,剩下的就是在拍摄中努力磨合,默契配合,以制造笑点,展现专业度。

火鹤在节目中主要的作用是配合负责主持的鹿梦,让嘉宾的话不会掉在地上,并且根据流程和观察嘉宾,确定怎样的内容可以一带而过,什么需要适度拓展。

其他的角色他也可以做,但不能抢着来,这种节目,分工必须更明确些,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这两期的拍摄恰逢周末,待这头棚内进入中场休息,火鹤在另外一头《声冠全球》的现场,时间已经来到了直播中段。

台上的灯光微暗,趁着工作人员调整机位,前排的两个粉丝迅速打开手机调到直播,遮遮掩掩着看节目。

上一期的艾拉和因特拉两位女士回归,但里奥.斯特林与申铭缺席,于是星文乐队的主唱邓军,跟M-ASK男团的涂默补上。

“火鹤上了吗?”后排的女生也在探头探脑。

“现在貌似轮到黑泽幻了吧...他前四轮总积分在第七,是正序还是倒序?”

“正序的话火鹤岂不是第二个就登场了?”

“热搜还没有火鹤的名字...”

“他们说这一期是直接打乱的,最后一期也是。”

女生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突然听见一声提问从前方传来,伴随着后排一连串的小声尖叫。

几人迷茫着抬头看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鹿梦出现在了观众席位前的不远处,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歪斜着身子正摆出一副要闲聊的架势。

见她们呆若木鸡,鹿梦重复道:“小火要唱的歌有公布吗?”

《声冠全球》节目的大致流程和规则是白纸黑字写好的,但譬如登台顺序,再比如每一轮歌曲公开的时间各不相同:有些在周六就宣布,有些甚至更早,还有些在本人站上舞台后才会被正式知晓。

女生:“好,好像还没有。”

“没有吧?”她又下意识地扭头确认。

“没有。”隔壁回答。

鹿梦托腮甜蜜蜜地笑了一下,梨涡荡漾——不知道为什么,她们就是清楚,这笑容绝对不是对着自己来的。

“好喔,如果知道了记得告诉我。”他说。

于是,在中场休息后继续录制的某个瞬间。

女生借着包的遮挡看了两眼手机,屏幕上恰好出现了正在看直播的朋友发来的微信,赫然显示着曲名。

《跪下》。

不知道到底是出于怎样的想法,或许是脑袋一抽不太清醒,也或许是某种莫名的“使命感”驱使,镜头还在转动,她下意识地就喊了出来:

“鹿,鹿梦——!”

正坐在录影棚正中位置,拿着提词板问话的鹿梦被喊到名字,抬头看了过来。

连带着L7MINA的其他五人,以及被采访的嘉宾Nox。

那瞬间,大家甚至在洛伦佐的表情里看到了几分她们打扰了拍摄的不悦。

严重的录制事故?L7MINA的团综不会强行收手机,但这样的行为太过严重,是会被永久取消抽选资格的。

“那个...火鹤的歌出来了。”她声音低了八度,底气不足地往后缩,场边的导演已经开始对隔壁的工作人员使眼色了,“你,你还要知道吗?”

众人的目光纷纷聚焦在鹿梦身上。

鹿梦舌尖抵着嘴角,目光转向Nox,见她丝毫没有因此感到不悦,便顺势冲着粉丝方向打了个响指:

——“既然提到了之前的出道战,又正好提到了火鹤...那不如来说说‘火鹤’这个人吧,Nox老师。”他用征求的语气这么说。

提词板上并没有出现类似的提示,但导演没有叫停。

Nox一愣。

随即,这位一如既往,穿着裁剪利落的黑衣黑裤的女性,扯出个淡淡的笑容:“没有问题。”

*

《跪下》这首歌一出,网络上两种反应。

听过的人大为惊讶,没听过的人忙着搜索。

它其实曾经小范围出圈,但这毕竟也只是小众精品,又并没有在短视频平台成为热门的BGM,在节目里被宣布演唱,自然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名字。

大家纷纷发出了惊讶的感叹:

“这是...反家暴题材?”

“之前有类似的题材上过台吗?”蒋茹茵有些记不清地问了一句。

“有的。”夏浔音说,“上一届有关注抑郁症患者的歌曲登台,但是...结果不是很好。”

她说得很委婉,但大家都想起来了。

上一届有原创歌曲登台的那一轮,歌手带着自己的相关歌曲登台献唱,之后引发了小范围的讨论——除去粉丝,大多数负面评价,是指责消费抑郁症,过于刻意和做作,以及歌词空洞、理解浅薄,无法产生共鸣...等等。

总之,后来相关的竞演排行榜,这首歌都是倒数几名。

公共区域短暂的陷入了沉默,大家各自若有所思,难免有些私心——火鹤的排名目前还明晃晃地挂在大屏的第二位,和排名第一的汪冶也不过差了4分。

接下来还有两轮,很难说如果火鹤真的发挥超常,加上题材合适,打动了评审们的心,是否会再次以整个节目最年轻的选手身份,拿到更出色的成绩。

本轮登场不按照排名顺序或逆序排列,是随机打乱的。

火鹤排在第八位,他的前一位表演者是飞行嘉宾,M-ASK男团的主唱涂默,两个人在微博是互关,但私下没多少交情。

不过涂默在这里认识的人本来就不多,节目开始前看到火鹤还小小激动了一下。

“你这轮唱的是什么?”涂默问。

火鹤:“我队友们还不全知道,所以我不能先告诉你。”

涂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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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默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一时间又说不清楚,最后只能讷讷地表示:“那...你们真友爱,你加油。”

火鹤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你开玩笑的,我选的这首你可能没听过,不如到时候直接听好了。”

涂默表面点头,心里暗自嘀咕:“我好歹也是主唱,怎么可能没听过...”

然后,在涂默看到了火鹤选择的歌曲后——发现自己还真的没听过。

火鹤正在候场,他穿的是非常正式的西装。

白色。

这种膨胀色向来是天然的反光板,难以驾驭是众所周知,穿在火鹤身上人衬衣服,恰到好处。里边一件黑色内搭,没有配领带、胸饰,或者任何首饰。

朴素干净的一整套服装,搭配着日常中看都并不浓重的妆容,在镜头下极力向穿戴整齐的普通人靠拢。

他在舞台上穿如此正式西装的上一次,还是当年的出道战,为了展现身份的转换。

前一位的涂默的发挥不太从容,稍稍回忆,就能判断他恐怕是贡献了迄今为止排行倒数的表现——

因为紧张而破音,却又不是之前汪冶那种反而制造出效果的破音,火鹤都能听出来,在意识到自己唱劈了的下一秒,涂默抖得更厉害了。

这一轮的规则是极简。

无伴奏,或者自弹自唱的情况下,全开麦,全程直播——这样的表演,就连换气声稍稍大一些,都会对演唱的效果造成影响,让观众觉得刺耳,因而皱起眉来。

更别提钢琴虽弹奏得简单,却必须要和自己的歌声完美适配,以免二者“各走各的”。

还有情绪、咬字...

涂默的舞台就是如此。他不仅音听起来底气不足,还在某些较难的拐点直接跑调,使得整个表演单薄且漫长,别说台下的评审们,就连火鹤,在现场侧台默默听着,都忍不住要代替尴尬。

弹幕自然也没有多好的评价:

【?】

【能不能下去?】

【这个飞行嘉宾一塌糊涂啊!偶像出身的都不太行吗?】

【唱跳偶像的主唱和成熟的歌手之间,基本也有差距的...】

【前边,火鹤也是偶像出身啊,要不看看排行榜呢?】

【火鹤还没登场,建议粉丝话不要说得太满,以防打脸。】

兜兜转转,话术又收束回火鹤身上,火鹤永远在热议的中心,无论夸赞还是唱衰。

但是有了卓思豪的前车之鉴,没什么人敢公然跳出来唱衰——毕竟从上周发了那条幸灾乐祸的微博之后,这一周时间他都处于装死状态,连微博都没敢登录。

涂默下台的时候看起来快哭了。

也或许是灯光映入眼底作祟,总之火鹤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但来不及多说什么,作为下一位登场献唱的歌手,他被催促着再做最后一遍准备工作。

火鹤收回视线。

相较于第四轮各式各样的大屏内电影画面,这一轮的极简更是做到了极致:

要么完全无大屏,只剩选手与影子;要么就只剩一块凝固的背景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歌手们显然被置于某种绝对孤立的境地,没有华丽的画面、炫目的特效来遮掩瑕疵,所有的视线都只能被投向他们本身,这又是一重无形的压力。

——不容有失、成王败寇的孤军奋战。

火鹤走上了台。

灯光其实已经亮起了,他是在台下五百人的评审团,和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嘉宾们的众目睽睽,径直走过去的。

穿着那身白色西服,步履平稳。

一时间,偌大的演播厅现场,只剩下皮鞋踏在地面的清脆声响,他没有对台下鞠躬致意,甚至没有试图交换眼神。

视线尽头,一台黑色的钢琴静候于此,即将成为火鹤最忠实的战友。

火鹤坐下,稍稍整理了一下袖口。

灯光直刺而下,烘烤着身体。

他像是坐在整个世界的中心,一间万众瞩目的,真空的审讯室里,黑色的背景与黑色的钢琴,都是凝固的,深不可测的黑水,映出他的影子。

他的轮廓清晰得近乎晃眼,却又莫名透出一股冷峻的疏离感。

火鹤闭了闭眼睛。

现场的气氛是紧绷的弦,话筒、钢琴和西装,自己的声音,亦是最强大的武器。

【社恐已经开始喊救命了!】

【答应我,你们不用屏住呼吸好吗?】

【为什么大家这么肃穆,搞得我好害怕啊啊啊!】

【没办法,涂默刚才唱得不行,全场的气氛都被他带down了,现在大家看火鹤肯定是用审判的眼神。】

“咚——”

火鹤按下了第一声琴键,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第一颗石子。

这是一场在赛后,被评价为“又深又重”的舞台。

钢琴的伴奏声非常简单,单调的和弦在空旷的现场反复回荡,火鹤的手指于黑白琴键上起起落落,力度控制得一丝不苟,由于没有什么多余的修饰音,显得愈发机械、冰冷。

好像真的置身于审讯室一般,他用单调的琴音,传递出某种让人略感不安的压抑来。

然后,终于开口:

“去年的全家福,压在打碎的玻璃茶几下。

烟头在被褥手背上,留下了相似的伤疤。”

出乎意料的低音。

“沉闷的声响,揪住头发往墙上砸。

带血的印记,是皮带扣抽在脊背。”

它极难唱。

气息不足,即便只有一丝,听感都会显得虚浮无力,可火鹤开口的那个瞬间,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循着现场的音响,潮水般无声无息地将偌大的演播厅淹没。

霎时,被扼住喉咙的溺水感随之而来。

火鹤唱得并不响亮。

但那张即使在舞台顶光下,也精致得让人忍不住描摹的脸,与歌声的扎实程度,形成了强势的反差——

嵌入空气中的沉甸甸的力量,将刚才涂默在空气中留下的那点尴尬与浮躁,也悉数清空。

【这一次用低音展现舞台统治力吗...】

【听多了高音,确实有人说火鹤不擅长低音区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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