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所以你叫岑牧野。

*

温浔没有过问岑牧野具体的细节。

但隐隐约约猜得到几分, 李小燕在岑牧野的操作下,三天后就转院进行了手术。

温庭不得已再次辞了砖厂的活,跟去市里陪同,手上拿着岑牧野硬塞的20w, 在临上车前和温浔说:“小野是个好孩子, 这钱你跟他讲, 爸一定还他。”

岑牧野当时其实就站在不远处。

一直等车子驶出视线, 他才动身走过来,很轻很轻地把她揽进怀里, 抬起指尖擦了擦她脸上的几行眼泪。

那是零七年的20w。

那栋老房子, 是岑牧野妈妈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和回忆。

温浔不希望他卖。

可是她没有别的办法。

她亲眼看着温庭挨家挨户地乞讨借款, 极尽卑微,而那些人却表里不一地作威作福,趾高气昂, 在最后的最后说着为难。

三天三晚,温庭独自去拜访了所有认识的、相熟的所谓亲戚朋友。

深秋的傍晚, 月亮高挂在枝头,温庭站在巷口,低头数着手里的钱, 几张零碎的纸币和一大把硬币, 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数完了,温庭仔细把钱叠好揣进贴身衣袋。

然后抬起头, 正好看见放学回来专程接他的温浔。

他一愣,随即扯出一抹笑来。

温浔喊了声“爸”, 他“诶”。

她望着他, 看着他衣襟上不知何时蹭上的灰, 看着他因反复弯腰而皱成一团的衣角, 看着他眼睛里那点强撑着的、快要熄灭的光。

突然就懂了李小燕很久以前说的那句。

求人难。

她想尽快地强大起来。

只是,不知道父母还等不等得及。

巷子最深处,不知是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不多时又安静下去。

家家户户的灯

陆续灭了,整条巷子陷入黑暗,只剩那不识人间烟火的月还孤独悬在天上,照着他们两个无家可归的人,和那落了一地没人要的——

冷白的霜。

“岑牧野,我又欠你了。”

温浔慢慢将脑袋埋进他胸膛。

怎么办。

她好像要还不完了。

他微皱起眉头,声很低:“没人让你还。”

“……”

温浔深呼吸。

他身上有很淡很淡的柠檬香味,记忆随即拉回第一次见他,即便时隔这么久,她依然贪恋着这份温暖。

他对她真的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去回馈这份好,好到她无比悲哀地想,大概,除了他,她再也遇不见一个这么这么好的人。

温庭没说错,不会有人比他更好了。

小野。

她的岑牧野。

温浔耳朵贴着他心口,听着他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心跳。

突然萌生一个疯狂而大胆的想法。

“岑牧野。”

她从他怀中挣扎出来,眼睛里泪光还在闪,有点羞,也有点臊,可出口的话却说得直白莽撞:“你想不想,摸摸我。”

他呼吸停拍,看她的目光深了点,手指滑到他红润的唇瓣上,不紧不慢地摁着,没说话。

黑夜的风声呼啸。

她的头发似乎长了,凌乱地遮在眼皮上,他顺手帮她拨开,让她能更清楚地看着他。

四周忽然安静地有些过分。

掌心在冒汗。

温浔沉默着,用发潮的手捉上他的,带着他绕过大衣,钻进内衫里面。

等到冰凉的手和肌肤相碰,她情不自禁哆嗦了一下,整个人晕晕乎乎地,索性放任不管。

岑牧野没有动,手贴在她腰腹那儿。

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秒,他忽然将手撤出,再骤然一个用力抱紧了她。

“温温。”他嗓音又沙又欲,依稀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懊恼和委屈:“你真的很会磨人。”

“……”

后来,他走之前还是亲了亲她。

非常克制的一个吻。

不掺杂情欲。

他说:“等我回来。”

这话温浔听得耳熟,貌似几天前,她也有这么问过他。

所以这次她用同样的方式回答了他。

可岑牧野却说,不一样。

她问哪里不一样。

岑牧野想了想后才回答她:“温浔只属于温浔,而岑牧野,是唯温浔主义者。”

如果非要将区别再说得详细一点。

那就是——

比起让你固步自封地爱我。

我更希望你自由快乐地活着。

大胆地活。

别得过且过。

好吧,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

不必经常想念我。

千山万岭,我会回来。

与你并肩同行。

-

温浔彻底把自己封闭起来。

没日没夜埋头苦学,她像是一夜之间被命运逼着长大,开始理解李小燕和温庭的用心良苦。

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被老师特意用红笔加粗标红。

血淋淋地在理想和现实中划出一道分水岭。

温庭一周后给她回电,李小燕虚弱地嘱咐她别为自己分心,又问温浔钱够花吗?温浔说够。

李小燕叹口气:“那男孩的事儿,我听你爸说了。”

她半开玩笑:“孩子是好孩子,但妈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总有一种拿了卖女儿钱的感觉。而且你才十七岁……”兜一大圈又绕回到起点。

好在温庭及时拦住她:“让你跟娃报平安,你乱七八糟说这些干啥。”

他夺了电话,和温浔又讲了些其他琐碎,看时间不早,便催促着她去休息,迅速挂断电话。

那会儿差不多十点三十左右。

温浔从浴室洗漱出来躺在床上,拿着手机搜了下C市的天气预报,显示有沙尘暴,她正准备发短信跟岑牧野说一声,让他注意保暖。

结果手机卡提示欠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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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好又慢吞吞起身去登电脑,一上线,就看见班级群里疯传的几张闪图。

是三天前发的,她点开时发现已经过期了,但就莫名觉得哪里奇怪。

再翻了翻底下的聊天记录。

貌似有人中间提及了她的名字。

长期没上线,消息一下子涌了近千条,温浔懒得细看,暂且压抑住心中的困惑给岑牧野发了条消息。

意料内,他没在线。

头像一片灰。

听说他爸给他转的是个寄宿学校,管得比一中严许多,每晚都要定时查寝那种。

玩手机不方便。

她也不想多打扰他。

象征性地等了一会儿,就准备点叉退出,却猛地瞥见右下角闪烁弹出的好友申请。

Ss:【宋婉仪,通过一下?】

温浔右眼皮不受控地一跳,抿着唇,刚点下了忽略,她又继续——

Ss:【我知道你在看】

Ss:【别装死】

Ss:【如果你不希望我手上照片曝光的话】

照片?

什么照片?

温浔想起了群里的闪图,以及……

某天晚自习后在卫生间隔板外恍惚间一瞬即逝的亮光。

温浔添加了好友。

Ss:【哟,我们温姐总算有时间上线】

温浔没想和她扯皮:【你知不知道偷拍犯法?】

Ss:【天呐,我好怕哦】

Ss:【装什么啊,你他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偷拍,何况我只不过是私下跟人欣赏而已】

温浔并不确定她手上到底有什么。

Ss:【废话不多说,如果你想要删照片,就明天晚修结束老实滚过来跟我道歉】

Ss:【当然,如果你敢告诉别人就死定了】

温浔没回答她,不顾她的威胁,直接将对话截图保存,转发给了焦琪。

后续就是,焦琪第二天把她们俩同时叫去了办公室,严厉勒令宋婉仪当着温浔的面将照片删掉,及时将不可控的事态发展扼杀在摇篮。

宋婉仪明显没料到温浔会这么做,离开时甚至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那眼神,特别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入腹。

然而,温浔并不在意。

等她走后,焦琪才复看向她,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开口,说她代白舒月向她道歉。

温浔一时手足无措。

焦琪将岑牧野那次在警局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托盘复述,说抱歉,是她一开始对她先入为主有了偏见,她不知道在此之前还发生过那样的事。

温浔听得很懵。

焦琪说多亏那次岑牧野跟她讲。

才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偏见有多离谱。

可是。

焦琪说的许多。

包括张砚南找白舒月和宋婉仪“谈话”实际是岑牧野出的主意,他起初就怕白舒月因为嫉妒而产生报复心理。

提到她被关在供电室里面的一小节监控。

再有……

更早一些的,她初次报道那天早上,楼道一个不经意角落里录下的“事实真相”。

这些连她之前都不了解。

他老这样,在她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默默帮她做了很多很多。

从来不会说,更不会主动提及要求什么。

分寸把握得刚刚好。每次都能一眼看透她笨拙藏起的慌乱和委屈,用世界上最温柔的方式对待她,体贴消除她的所有负担。

温浔听完之后心里涩涩的。

于是,那晚回去以后,她独自一个人,又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他在时的点点滴滴,想起他上一次给她庆生的时候,她也曾问到过他的生日。

岑牧野说是五月初五。

每年立夏那一天。

因为他妈妈生前最向往草原的夏天,听说那里有遍地的牛羊,和开不败的野花。

所以——

“你叫岑牧野。”

“对。”少年喝了酒,烛光中的面容上闪着亮亮的光,喉结滚动:“我的名字,岑牧野。”

那是温浔循规蹈矩人生中叛逆的开端。

她忘记了学习、忘记了无聊的作业和考试、忘记了自己肩上扛着的压力和期待,瞳孔中倒映的只有他。

印象中,那一夜的雨很大。

大到连快要突破胸腔的心跳也略微逊色。

他们切了蛋糕,一人一块,坐在两边通风的客厅,膝盖挨着膝盖。

“岑牧野,那等我们毕业的那个夏天,一起去草原吧。”

岑牧野低头看着她,弯唇笑了下,说“好”。

也不知是不是大脑被风吹得意识不清,她死活缠着他要拉勾。

“不对,不止那一年,是每一年,要去漠北看雪,要去海岛过夏,还要在雪花飞舞的时刻吃冰淇淋,在艳阳高照的时候喝热茶,要……永远永远一起。”话难得多。

岑牧野嗯:“我记得了。”

温浔忽

而停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慢慢地,和他一样,舒展了眉眼笑起来。

“岑牧野。”

他又嗯。

温浔:“你真好。”

反正她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可他这一回却挑挑眉,厚着脸皮认了。

他说:“嗯,我知道。”

温浔摇摇头,叹息:“你不知道。”

你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到底有多好。

可后来的后来。

温浔也曾一遍遍地回忆,一次次地反问。

老人们不是常说生日愿望最灵了么。

怎么她用心许下的十七岁心愿,莫名其妙就消失不见了呢。

【作者有话说】

1.

他才不是野孩子。

他是温浔的小野。

也曾是妈妈的宝贝。

(两个小乖都是陆辰安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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