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不许答应别人啊。

*

零八年除夕。

李小燕出院回了渭北, 狭小的出租屋里,温浔和温庭两个人在灶火旁忙活半天,煮出一锅四不像的泡面,围在一起囫囵吃了。

隔壁那对年轻夫妻前段时间也搬走了, 说是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圈, 成不成的, 不知道, 但至少这辈子不后悔。

临走前,还专门过来送了温浔一点零食, 以过来人的身份叮咛她千万要好好学习。

“高考大概是人生路上最公平的一件事了。”那女人这么感慨着, “如果青春能重来, 我也想吃吃读书的苦。”

温浔乖乖点了点头,接过她的零食袋,在她转身之前忽然开口:“可现在也不晚啊。”

闻言, 女人一愣,反应过后笑起来。

“说的也是。”

昔日热闹的大院空了。

房东还没来得及找到新租户, 只剩他们一家三口像根钉子似地扎在这儿。窗外飘着雨丝,烟花禁令搬下来,城里的街道到处响着聒噪的喇叭, 温浔突然很怀念小时候在乡镇时的热闹。

温庭不知从哪儿给她变了根仙女棒出来, 带她去院楼下悄悄点了,花火飞溅中, 温浔看见父母笑中带泪的眼。

“今年真是个好年。”

至少,那一刻, 所有人都那么觉得。

岑牧野是在初七时回的渭北。

江淮是第一个得到消息的。

一连好几个电话催得人不得消停, 最后没办法, 硬生生改了道, 先去KTV里找了他。

意外地,里面坐着一堆人。

估计是几个班的同学聚会放一起办了。

灯红酒绿的氛围里。

冯欣瑞最先发现岑牧野推门进来,忙戳了戳田玥乔的胳膊,鼓动她快上。

田玥乔苦笑着闷了口酒,摆摆手说:“算了。”

“你不会……还在纠结之前他们传他和文荨那件事儿?”冯欣瑞虽然不了解具体,但也听说了个大概,兀自替自家闺蜜梳理起心结:“八卦包假的,就他这样,一看就知道难搞得要命。”

“不是文荨,是另一个。”

“嗯?”

“他有喜欢的人。”

上回生日,他买完单就和她说清楚了,让她以后不要再耍小心思,同学一场,如果闹得难看就没必要了。

“谁啊?”这戳冯欣瑞的八卦心上了。

田玥乔弯唇笑了笑,没说话。

“唉,那要真是这样,放下也好。”见她没有接茬的欲望,冯欣瑞也不再怂恿,叹一口气,转眼又想到什么般,安慰她道:“我其实感觉自己一直看人挺准的,就岑牧野这样的,别看脸长得渣,但内在应该挺纯情的,估计好骗得很,所以你当时要试着追,我就说可以。因为这类人的感情极端,要么看不上,一直单身,要么,被谁给套牢,那绝对就是吃死了一辈子的事儿。”

正说着,八卦中心的主人公终于不紧不慢晃进了包厢。

来得不巧,江淮才出去抽烟没多久,岑牧野视线转一圈没瞅见他人,掏了手机要打电话,结果看见了温浔的一个未接,想也没想就打过去。

电话接通的同时,有几个眼生的女生笑盈盈走过来,推着中间一个,羞涩地问他:“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

二维码都已经切出来摆他眼皮底下了。

但岑牧野没看,只是对着电话那头淡淡重复了一遍,说:“我能加吗?”

光影太暗,那女生误以为他这是松口的意思,眼睛陡然亮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少年低笑着和她说了声抱歉,语气无奈但也很纵容:“我加不了。”

“家里管得严。”

他补充:“不允许早恋。”

女生稀奇了,这一圈不都是成了年的吗?

“十八,还算早恋啊?”她虽然纳闷,但仍然不依不饶道:“成年了,哥哥,就别那么乖听家里话了吧。”

岑牧野琢磨了会儿她这话,像是觉得有道理,扭头又问温浔:“你说呢?”

对面的人像是怔了下,笔尖在纸页划出重重的一道,岑牧野拇指盲按到“免提”,万分贴心地又把女生的话术原封不动全描绘给了她:“人家说十八就不算早恋了,温温觉得呢?”

静了那么两分钟后,温浔细细软软的声音总算顺着电流缓缓飘出来:“……那也不行。”

“……”

女生脸色忽地变得有些难看。

岑牧野却没觉得哪里不对,歉意朝她笑笑:“说了,管得严。”

女生被她的朋友们拉走了。

期间全程看完戏的冯欣瑞抽空怼了下田玥乔胳膊,眼神全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炫耀,全然忘记几分钟前还在尽心宽慰好友的目的。

因在角落的缘故。

他们那一遭动静闹得不算大。

江淮从外面推门进来时,瞥见岑牧野举着手机打电话,也没打扰,径直坐进他身边的沙发。

压根不用猜,就光凭他那样儿,江淮立马知道了对面的人是谁。

抿了口酒,果不其然,听着温浔的声。

“那你在哪儿啊?”

岑牧野先是说了个地址,然后问她:“你要来吗?”

温浔为难:“听起来太吵了。”

岑牧野:“嗯。”

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特装。

江淮又喝了口酒。

“那你等会儿住哪啊?”

“还不知道呢。”岑牧野才算是看见江淮,闻见他身上没散干净的味,有点嫌弃地皱眉。

“……”那边停了会儿,有走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敲门声和一阵短暂的交谈。

“那要不你过来住吧。”

温浔说:“我妈妈陪我住,你和爸爸睡一起,好吗?”

岑牧野收眼回来,垂眸听着她后面半句话,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而更像是自言自语地含笑嘟囔了一句:“看这么紧啊。”

“什么?”她没听清。

“嗯,那我和爸爸一起睡。”

学她,没用形容词。

江淮无语翻了个白眼。

“喝酒了吗?”

“嗯。”说话间,岑牧野手指摩擦了两下易拉罐的瓶壁。

“那你几点能过来呀?”

“你想的话,随时。”

江淮忍无可忍地嚎了一嗓子。

“喂,你差不多得了,能不能做个人?”

不做人的岑牧野不疾不徐瞭一眼看他。

脸色……嗯……

蛮意味深长又难以形容的。

温浔被吓了一跳,留下一句“少喝点”以后,慌里慌张就撂断电话。

岑牧野听到忙音后,面无表情看了江淮一眼。

后者虽然心虚,但犹豫之后,还是硬着头皮调侃:“到底谁缠谁缠得紧啊。”

“要不要脸了。”他毫不客气地吐槽。

岑牧野不动声色离他远了点:“别酸。”

江淮:“……”

“不是,有你这样见色忘友的吗?”

江淮气笑:“眼里只有女人。”

岑牧野扫他一下:“知道就好,下次这种多人场合少喊我。”

“……”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站起身要走。

江淮看着他走,倒是也没拦,只随口问:“你那手怎么样了啊?”

“还行。”岑牧野心思不在这儿。

“我可听宁宁说,你不在,好多人追温浔呢。”

岑牧野脚步一顿。

“怎么,有危机感了?”江淮幸灾乐祸。

岑牧野原本想说些什么,但手里又传来一声震动,他低头看了眼,是置顶联系人发

来的消息,眉眼随即柔和,不咸不淡地敷衍“哦”了声。

不是防窥屏,江淮本身就离得近,一眼看见他的备注,打趣:“这么长时间,还没变过呢?”

岑牧野低睫看信息,没分神。

晴雨伞:【要不我去接你吧,你等等我】

他回得很乖:【好】

立马又坐回去。

“……”认识那么久,江淮从来就没见过这么人模狗样的岑牧野,不由得心生敬佩:“我是真没想到,温浔能厉害成这样。”

“哪样?”

江淮思琢了下,颇为艰难地咬牙,一字一顿从嗓子眼挤出七个字——

“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岑牧野仰头喝完手里最后一口啤酒,将铝制罐顺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恬不知耻地承认了:“确实,本事不小呢。”

情感经历一张白纸的江淮听着他那略显骄傲的尾调,冷笑着骂了句脏话。

“草,炫耀什么……”

“……”

-

温浔和温庭简单说了一声便出门。

岑牧野发短信说他回来,约莫是昨晚接近十一点那会儿。

温浔今早才看见,回过去时,他手机一直关机,于是心神不宁地赶紧查了查今天C市到渭北的交通,发现过年只剩大巴运行,而且每天就只有凌晨一趟,要坐好久。

她挺心疼的。

但想到马上能见到他,又可耻地雀跃。

就这么紧紧张张度过了十几个小时。

手机屏幕按亮又自动熄灭,来来回回折腾好久,连偶尔进来给她送水果的温庭都能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实在学不下去就别看了,过年,给自己放一天假也行的。”

“……”

被戳穿的温浔这才不好意思地扣下手机,强迫自己专注下来做题。

做到一半他电话回过来。

那时她正在埋头做理综最后一道大题,题目刚勉强读完,就听见他那边传来吵吵闹闹的人声。

还没顾上说话。

就被他抓着问能不能加微信。

温浔烦死了,题彻底做不下去,自顾自生了一阵闷气,还是憋不住问他过会住哪里,又操心怕他喝醉找不到路,愣愣盯着聊天框发了几分钟呆,才懊恼说要去接他。

外面年味还没散。

下过雨的街道泛着湿潮,她垂头丧气走在马路垭上,还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没出息了啊。

就……挺没安全感的。

大约走到一半。

眼前压下来大片的黑影。

她抬起头,看清来人一霎那,忽地很慢很慢眨了下眼。

“你怎么……”

“太想见你了。”他笑着:“这样能快一点。”

是啊。

一条路。

两个人相对着走,时间就能少一半呢。

温浔说他:“你少来。”

“嗯?”

她别扭别开头。

他近一步,懒散侧首,漆黑的眼眸对上她的,漫不经心拖着腔调倒打一耙。

“真行,看样子还有点良心,知道心虚。”

“?”

他却不再说,伸手掐一下她的脸,没用什么力道,意味不明提了嘴:“竞争真大。”

温浔不明所以。

他不再多说,俯身去牵她手。

温浔眼睫低垂,目光落在他受过伤的那只手腕,看见自己的一根黑色小皮筋。

气莫名消了大半,她跟他往前再走两步,停在一个等红灯的十字路口。

六十秒。

他人倦倦的。

五十秒。

他啧了下。

四十秒。

他歪过头瞅她。

三十秒。

他盯着她。

二十五秒。

他蓦地斜额,吻上了她。

“不许答应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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