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岑川?很难追的。

*

盛景楠的消息回复很快。

温浔问到了沙龙具体地址, 就在C教一层的咖啡厅,他给她拍了照。

学校南区那边。

如果从医学部实验楼后头绕的话,拐过一个人工湖就能到。

但这会儿天色太晚,小路估计被封掉了。

温浔边想边点开图片。

灰色圆圈加载几秒, 清晰的图像显示出来。

照片上那人刚好低头看电脑, 骨干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多媒体屏幕一角, 依稀可见由掌心蜿蜒漫至腕骨小臂处的一条暗红色伤痕。

浅浅淡淡。

温浔眼泪瞬间掉出来。

来不及细想, 她突然跑起来,一路狂奔到目的地。路上花了点时间, 万幸, 到的时候, 里面人貌似还没走。

透过玻璃窗看,正乌泱泱围在一堆。

温浔吸了吸鼻子,平复着情绪, 站在出入口的位置吹了一会儿冷风,调整好之后才摁语音条, 问盛景楠:“我方便现在进去吗?”

盛景楠:【方便方便】

盛景楠:【你在哪儿呢】

盛景楠:【我出去接你呗】

赵嫣的电话也恰在此时回过来。

估计是嫌背景音吵,她干脆腾了空出来讲电话,和门边的温浔打了个照面。

“诶——你过来了?”赵嫣有点懵:“不是说去看演出……”

“你朋友圈那个人是谁?”

温浔如今听不进去半点别的信息,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她有好多疑问,也有好多害怕, 疑问为什么他既然活着,这几年却没了消息, 害怕结果是她认错, 这一切只是美好的幻想。

“他还在里面吗?你能再给我指一下吗?”她抓着她手臂, 焦急地问了一长串。

赵嫣听得云里雾里:“啊?”

“你在说什么啊。”

温浔真快急哭了, 眼泪就半坠在睫毛,语无伦次道:“就是你朋友圈发的那个人啊,我没有看见他,他还在屋里面吗?”

“哦,你说岑川。”赵嫣转回头,隔着玻璃扫了一眼,手抬起来:“咦?走了吗?”

盛景楠半天没等到温浔回复,不久也赶来,站在门口四处张望一圈,目光锁定黑夜里她隐匿的方向,快步而至。

抬眼看一下赵嫣,又看一下她。

“怎么了这是?”

“学长,我男神人呢。”赵嫣视线还没收回来,颇为奇怪道:“刚不是还在这儿……”

“他说有事儿先走了。”

“啊,走了吗,已经?”

“走了。”盛景楠点点头,肯定:“那会儿你去点小食的时候走的。”

面前温浔忽然就卸了力气。

“温浔……”

盛景楠察觉到不对劲,她脸色太白了,白得吓人,身形摇摇晃晃的,巴掌大的脸躲在宽大松垮的帽檐中,显得那么可怜又无助。

他没见过她这样。

但好像,这才应该是她本身的模样。

有血有肉,有喜怒悲欢,也有迷茫无措。而不是一直以来刻意伪装出的清冷淡漠,安静得仿佛一尊失去七情六欲的提线木偶,对什么都感觉淡淡的不上心,按部就班地生活学习,沉浸在自己独立的小世界里,排斥所有外来人的靠近。

究竟是什么让她方寸大乱了呢?

盛景楠思考着。

店门门铃一下又一下响,流程差不多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来。

周末的晚上。

学校人本来就不多,学生会这次活动选的地址又偏,周遭放眼望去除了一片荒地,也没什么能藏人的地儿。

温浔没找到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

“学长。”她忽地出声喊了一下盛景楠,嗓音略微哽咽。

盛景楠心一跳,不自觉放柔了声线。

“嗯。”

赵嫣体贴地给她递上去一包纸巾。

温浔接过,小声和她道谢。

“您可以推我一下岑牧……”她明显顿了下,改口:“岑川同学的联系方式吗?”

赵嫣惊讶极了,嘴巴张了张。

盛景楠也挺好奇:“怎么这么突然?”

“不是,这什么情况啊,温温。”赵嫣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你也想认识他啊?”

“他很难追的。”

她压低音量凑在她耳边说:“刚才交流会上好多人都想要他微信,全被拒了。”

“我、我就是想咨询一下关于申请外派留学的事情。”

温浔被两道视线紧紧盯着,咬唇擦掉眼泪,随便扯了个谎:“那会儿有事没来,挺遗憾的。”

盛景楠:“你问我就行。”

盛景楠暂时没给她,不知为何,他心底隐约升起一抹略微荒唐的危机感,毕竟这还是他三年来头次在温浔脸上看到情绪外泄的表情。

他原本以为她和岑川说不定认识。

可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是他想太多了。

而赵嫣的朋友圈,盛景楠其实方才在加温浔之前也有刷到过,再联系他断断续续没听真切的几个字眼,总不能真是温浔仅凭一张照片就看上了别人。

她不是那么肤浅的人。

否则,他也不至于念念不忘这么久。

时间太晚了。

一堆人很快散了个干净。

温浔要回家,赵嫣和盛景楠要回各自宿舍。本来就不同路,但奈何这两人偏要先送她。温浔心情烦闷,拒绝了几次后索性随他们去。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情不自禁对着每一个经过的男生都会额外多看两眼。

尤其遇见那种身高体型和记忆中差不多的,神色还会稍稍恍惚一下,然后定睛再看几秒。

果然是她眼花。

失落吧。

倒也谈不上。

她这些年,不都也过来了。

官方通报灾区遇难者名单出来那几个月,她前前后后把名字翻了又翻,电话打爆,得到回复是如果没有在名单里出现的话,就还有希望。

她听了无数遍这样的答复。

听到两只耳朵都起茧。

但每一次,仍然会心存侥幸。

于是,每月一次的电话问询成为了常态。直到那场天灾在历史的车轮下逐渐碾灭。

政府专线撤离的那一天。

也是她最后一次得到回应的时候。

接电话的姐姐声音很好听,听完她的描述,并没有嫌她啰嗦,反而很温柔很坚定地告诉她——

别担心,小姑娘,当前的统计受限于多方面因素,某种程度上是不全面的。

但也有好的情况,那就是你所说的那个男孩还在陪你一起长大,也许他在见你的途中暂时遇见了困难。可你要相信缘分,相信他,更要相信自己,先好好生活,说不定,他就正在拔山涉水、马不停蹄地向你飞奔而来。

但在此之前,你一定要代替他,照顾好他的心心念念。

……

深夜,李小燕和温庭早早睡下。

温浔悄声回到房间,没开灯,就着微弱凄凉的月光孤身坐在床边,垂头,摁亮了手机。

屏幕卡在搜索框那一栏,她试探拼写,输入下两个字。

界面跳转。

对于岑川这个人的文字报道铺天盖地。

全是零八年那阵儿的旧新闻。

她试图从中找到一张人脸照片,连错过的那场开学典礼的官方视频都没放过。

一帧帧地,慢速拉动。

忽地,暂停一霎。

双指压在屏幕上用力向外扩。

放大、再放大。

依旧模糊的面容轮廓。

感觉熟悉又陌生。

温浔心跳猛地一滞。

良久,认命般闭了闭眼。

周一课不多。

下午时赵嫣问温浔要不要和她一起去玩。以往这种活动,温浔一般都不会参加,但今天却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嘴:“和谁啊?”

她知道赵嫣交友广。

“就物理系和经管院那几个呗。”赵嫣随意划拉着手机,猝然反应过来:“嗯嗯嗯?你居然会接我这茬儿,unbelivable。”

“……”

温浔不动声色:“物理系谁啊?”

赵嫣:“你还能再明显点不。”

“……”

温浔不说话了。

赵嫣瞧她一眼,接着说:“那位我可不确定来不来啊,说是几个朋友带着朋友小聚一下,谁知道谁都认识谁啊?”语速快得跟绕口令似的。

“怎么样,去不去啊?”她用肩膀撞了撞她。

温浔犹豫了两秒,点头。

“去。”

不管怎么样,有物理系的人在就好办。

大学城周圈最近开了好几家酒吧。

因为赵嫣提前打过招呼,为照顾不常喝酒的温浔,几人在群里商量了一下,便把碰面地点改在了KTV。

进门时,一群人已经玩上了。

骰子摇得震天响,时不时还夹杂几句鬼哭狼嚎的歌喉,桌子上东倒西歪的玻璃瓶在光影流转之下折射出几道五彩斑斓的光。

“来迟了啊。”盛景楠迎上来。

“学长你这真够双标的啊。”赵嫣不由得竖起拇指,意有所指笑两声:“群里早上说着不来,晚上来得比谁都快。”

盛景楠赔笑:“我当你夸我呢啊。”

“当然是夸你。”赵嫣答得坦然。

盛景楠看向温浔:“你穿这个冷不冷?”

温浔逃避他的眼神:“还好。”

“我出去叫服务员把空调打开。”

赵嫣但笑不语,拉着温浔到一个桌子前坐下:“玩什么呢,加我们两个呗。”

这桌人温浔之前见过几面,不熟,但彼此都认识,因此也直接省去了多余的寒暄。

“我有你没有。”有人回:“输了的人吹瓶。”

“玩这么大?”赵嫣挑挑眉:“那我姐妹可喝不了酒啊。”

“有人替就行。”那人朝后面推门入座的盛景楠眨眨眼睛。

温浔没太注意他们的动静,瞅了圈,意料中没见到相见的人。

“温温?!”赵嫣伸手在她眼前晃。

“嗯。”她蔫蔫回神。

“你想不想玩?”

“……都行。”

游戏开始。

一个男生说:“我有女朋友。”

在场女生均折一根手指。

另一个女生说:“我男朋友和我同校。”

赵嫣无语翻了个白眼。

……

一轮没营养的重复操作。甚至没轮到赵嫣发功,温浔的五根手指全折没了。

愿赌服输,她不介意地拿了瓶啤的,打开。

还没喝,盛景楠手便探过来:“你别喝。”

起哄声接连不绝。

温浔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也就是这时,一束白光溜进来,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诸位快来瞧,看我把谁请来了!”

地板上映出两道欣长的人影,

好不容易适应了昏暗环境的眼睛不适眯起,温浔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缓和了大约两秒后,才徐徐睁眼,顺着指缝往光照的对面望去。

而后,在这个瞬间。

场景虚化。

她仿若陷入了曾经那段反反复复的梦境。

而梦里的那人,此刻就逆光站在她正对面。

真实又魔幻。

一片喧闹中,她听到了自己快要蹦出胸膛的心跳,还有不知是谁脱口喊出的一个名字——

“川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