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你好,小温同学。

*

一旁男生咋咋唬唬地迎上前。

温浔长睫缓慢一眨。

眼眶瞬间红成了一片。

光影流转, 她的情绪外露得如此汹涌明显。

盛景楠很难不留意到她的变化,当即不动声色地往门边扫一眼,起身。

一番寒暄。

赵嫣手肘戳了下温浔,求夸:“怎么样, 姐妹够意思吧, 卖了好几层关系呢。”

温浔艰难从喉咙挤出一个“嗯”字, 手拎着酒瓶仰面灌一口。

“诶——你。”

听见玻璃磕在桌角的动静, 赵嫣眼睛这才从远处挪回她身上,颇为不赞同地皱了皱眉:“不是说不用你喝吗?”

温浔弯唇笑笑, 没说话。

目光随后又黏到门边被一堆人簇拥着进屋的男人脸上, 突然, 站起身。

动作起伏很大,顿时吸引了一众人注意。

当然,其中也包括他。

该怎么形容这种四目相对的感觉呢?

温浔不禁回忆起多年前那个潮湿阴暗、尘土纷飞的清晨, 记得他慢慢吞吞拉起眼尾,冷静又疏离地看向她时的眸光。

只不过, 她那时并没有料到,她会深陷入他的眼瞳内不可自拔,甚至想用尽一生去回忆、追溯那短暂如蜉蝣般的相逢。

在一起时, 温浔从没对他说过。

初遇的那刻, 她的眼睛比心跳率先沦陷。

她喜欢他的眼睛。那双漂亮倦怠的漆色眼瞳,时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懒散与疲惫。

看尽世态却依然清澈如初。

护了她一次又一次。

从一开始就是。

羁绊来得猝不及防, 离别也显得匆匆忙忙。

午夜梦回,她无数次哭湿了枕畔, 却始终换不来他的一次出现。

约定被岁月冲浅。

她后悔过, 也遗憾过。

因为青春的敏感期, 她不止一次地问过他喜不喜欢自己。

每一次, 他都回答得坦坦荡荡。

他说喜欢,喜欢温温,最喜欢温温,到死都会一直一直喜欢温温。

可她却吝啬表达,仗着他的喜欢得寸进尺,疯狂为关系设限,让他等待。

是她太过天真。

总以为爱赢万难,却忘了命运弄人。

初见时,他十八岁;分开时,她亦十八岁。

她用近三年的光阴去追悔过去,那个腐烂生霉的十七岁,她甚至没有勇气回应他一句喜欢。

温浔也喜欢岑牧野。

这是她见他第一面就本该明白的心意。

自此喜欢变得具象。

他的眼睛。

是她苦难人生的劫数。

逃不开、避不掉。

注定。

要用一生作赔。

其实温浔不是没有幻想过他还活着。

事实上,她经常以此来自我安慰,预感在昨天查阅的报道中趋于强烈,她为他找好了无数个可能的理由。

比如家庭阻拦,再比如……受伤生病。

似乎无论哪一种,她都能自洽地为自己找好借口原谅。

原谅他q-q装死的视而不见,原谅他失约后的不告而别。

但唯独。

她无法接受他此时此刻,以一种完全像是看待陌生人的眼神望向她。

冷淡、克制、不解又困惑。

然后在身侧盛景楠的介绍下恍然,用玩笑样的口吻笑着开口道——

“你好,小温同学。”

话落。

酒精糟糕的副作用骤然泛滥。

温浔起身时太急,于是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晃动,她攥拳拿指甲狠掐一下掌心,才勉强没让自己显得那么摇摇欲坠。

脸颊隐约有什么热热的东西淌过。

也许她该庆幸于室内当下的暗沉光线,以至于没人可以洞察她的狼狈。

门在他们身后被缓缓合住。

温浔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再抬头,用和他相同的初次碰面的语气。

“你好,岑…川。”

包厢内的欢声笑语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短短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夹杂在其中,不高不低,并没几个人真正上心在意。

盛景楠接了那个中介人男生的活,引着岑川过来,坐进沙发另一侧,赵嫣也顺势拽向温浔的腕,将她拉下来坐好。

“别那么激动啊宝。”她压低声到她耳边:“女孩子就算追人,也还是要拿乔的。而且我不知道盛景楠在,修罗场你最好先避开点。”

温浔沉默垂下眼,将所有神色尽数收起,藏进阴影中,没表态。

游戏进行到中途,被这么一段小插曲打扰,再开始,众人俨然忘记了刚刚定下的惩罚。

只有盛景楠看着半空的酒瓶若有所思。

岑川和桌上一圈人都不熟。

昨天连夜回国,今个儿能来,完全是拜邻桌叶云飞所赐,这厮仗着和自己同进同退同宿舍的关系,那会儿七点多,忽然生拉硬拽把他扯下床,说要带他出门参加个校友联谊会。

岑川当时觉得他脑子有泡,没搭理。

但这人忽然一句“有你那个暗恋对象在”,便成功让岑川打算掉头回去倒时差的脚步一顿。

不知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小群。

这人本事真的大。

明明和他同一天回国,怎么交友圈一下能牛成这样,居然连人家闺蜜都打听到了。

不清楚的,还以为是他想追。

岑川了解温浔这个名字是在三年前出院后回渭北的一个下午。

彼时他刚在C市进行完最后一轮出院复查。

除了记忆缺失,其余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

爷爷安慰他说不重要的东西忘就忘了吧。

他强压住内心诡异的失落感,也以为没有什么必要。

毕竟该记得都记得。

他明白自己的根在哪儿。

尽管爷爷帮他改了名字,说他自此以后不再是没人管的野孩子,可他也并没有多触动。

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妈妈起的——

牧野。

代表生生不息的草原和旷野。

可莫名,他心里就是发慌。

于是借口要回去祭奠母亲,搭上了去往故乡的末班车。

他记得自己之前的房子,也记得自己委托岑霖转卖,但就是不记得这么做的原因。

为什么,他会愿意把妈妈留下来的纪念兑换成没用的现金?

岑牧野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很深的巷子,孤零零地靠墙站着,仰面望向断续闪烁的路灯。

他记得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

记得江淮和程思宁,记得张砚南和刘远舟,记得果果,记得关叔周姨文泰文荨……

等等。

文荨。

少年微微皱眉。

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想,他该是厌恶那个人的。

可为什么,当他呢喃着读出这两个字时,心口会有刺痛的感觉。

他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岑牧野闭了闭眼。

那晚他实在无处可去,最后只能随便钻进了家网吧,像以前那样开一局游戏,心不在焉地玩着,中途不晓得误触到哪个键,账号卡退,他无意间点到了q-q。

置顶有位叫【晴雨伞】的网友给他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北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上面就有她的真实姓名——

温浔。

“温浔,到你了。”

因岑川的加入,游戏人多起来,已经改版升级成真心话大冒险。

这会儿空酒瓶好巧不巧,正转到温浔跟前。

“真心话吧。”赵嫣替她答。

大家互相看了看,决定把问问题的权力留给目前最有需要的人,也就是盛景楠。

盛景楠看着她:“什么都可以问吗?”

温浔抬头,猛地对上他身侧那张熟悉的侧脸,呼吸好像都随之滞了一拍。

“可以。”

好久,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上次说——”盛景楠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语调不疾不徐:“你有男朋友。”

“这是真的吗?”他敛笑,眸色在斑驳灯影的照射下变得格外深沉,饱含浓浓的探究。

空气仿佛安静了一霎。

那个人好似也忽地从游走的思绪中回神,不紧不慢偏过头,向她眺过来一眼。

极为平淡的一眼。

他比之前头发短了好多,人也更瘦,松松垮垮穿着件干净又简单的藏色卫衣,领口处露出冷白修长的脖颈,喉结附近有一圈浅淡的印。

褪去年少青涩,棱角也变得愈加分明陌生。

温浔眼皮腾地发酸,手指用力攥紧掌心,开口,声哽了下,她忙又慌乱地闭上嘴巴。

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淡薄的雾,视野越来越朦胧,她不得不迅速垂头掩饰。

“是真的。”

轻描淡写三个字落地,没人懂得温浔耗费了多大的信念和勇气,才能伪装得如此成功出色。

看热闹的人群消声。

从前大家只听说温浔是有谈过,可这大一到大三看下来,也没见那所谓的正牌男朋友冒出过影,所以全想当然地默认她早分手了。

但如今这情况,显然和他们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温浔。虽然我们只是娱乐,但还是要有一点契约精神的……”

有人忍不住提醒。

温浔重新仰面,牵扯唇角笑了笑,视线刻意避开斜前那个眉眼淡漠的人。

“我说的是真心话。”

这回彻底没人再说什么了,只有赵嫣伸手拽了下她袖子,不解沉嗓:“搞什么,我本来还以为你转性了,压箱底的男神都奉献出来了。”

“……”

温浔苦笑一声,伸手又去够桌上的酒罐。

盛景楠眼疾手快拦下了她,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收力,不顾其他人的眼光牵她动身。

“温浔,我们出去聊一下。”

他怒气难抑,不是因为别的,脸面什么他自上回被扇以后也早就不在乎了。

只是——

“你到底还要为他糟蹋自己成什么样!”

走廊光影变幻,几缕艳色映在温浔身上。

她喝了酒,这阵儿有些上头,脸烫烫的,眼眶也肿肿的,被光照得更红。

而她整个人就缩在暗色的角落,纯黑卫衣就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孤寂感重得不像话,只是看着,就让人心疼。

他们站着的这层,两面窗户大开着透风。

临近年关,风雪肆意穿堂。

四周时不时还会透出其他房间里躁动的背景乐,气氛寒冷而晦涩。

温浔熟捻地同他僵持。

脑袋被风吹得好疼,她眼前逐渐被水汽模糊成一片,其余五感愈发敏锐。

她听见手边房门很快又被人从内拉开,门框底部划出闷钝的噪音。

视线越过面前的盛景楠。

果不其然看见那人独自走出来,手上捏了只亮屏的手机,低头摁着,像是准备离开的样子。

也忘了究竟是怎么想,她骤然甩开盛景楠的钳制,踉跄往前几步追上去,不管不顾地,用尽全部力气揽腰抱住了他。

身体贴紧一刹那,他的气息凛冽扑面。

和回忆中分毫未差。

憋了一整晚的眼泪忽而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岑牧野。”

她瓮声喊他的名字。

不是岑川。

而是岑牧野。

闻言,那人身子僵了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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