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温浔永远都选岑牧野。

*

张砚南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温浔。

离老远, 他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广场的花园边,脚下鬼使神差地就掉了方向。

温浔倒是没他那么惊讶,听到声音后反而很平静地抬起了眼:“是你啊。”

张砚南“嗯”了声:“怎么想起回来?”

客套的闲聊。

毕竟高考报完志愿后,她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而他对她这些年在外发生的情况一无所知, 只知道, 她应该是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

前途光明似锦。

不像他。

至今还在困在这座小城里, 蹉跎浪费着生命。

“回家需要理由吗?”

温浔笑了笑。

“也是。”

张砚南点点头。

话题难得在这里顿了顿, 良久,他开口:“那程思宁有没有……”

“没有。”她坚定地说:“她不会回来了。”

张砚南抿了抿唇, 没说话。

又过了会儿。

“那也挺好。”声顺着风声轻轻飘过来。

温浔余光看见他身后站定在阴影中的岑川, 速战速决:“你放心, 她现在过得很好,舞跳得很棒,还遇见了一个很爱她的男人……”

“嗯。”他突然不是很想接着往下听:“那你呢?”

“什么?”温浔没听清。

“走出来了吗?”他出声。

温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我有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问吧。”

“当初假如我在你有点喜欢我的时候, 和岑牧野同时追求你……”

“这问题怪恶心的。”温浔半开玩笑:“我怎么可能和宁宁抢人?”

他嘴唇动了动。

“而且,假设不成立。”温浔缓缓站起身, 看着他说:“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张砚南面色不太好看,温浔着急想走,胳膊被他拽住, 回身, 视线又上而下,落到他们相接触的地方, 才发现男人腕间带了块表。

温浔认出来,那是她曾经送的生日礼物。

似是注意到她不加掩饰的厌烦目光, 他慌张松手, 情不自禁地开口解释:“抱歉, 我不是想……”

“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温浔想了想, 决定把话说开:“谢谢你对我初来乍到的维护,也谢谢你高考那天不留余地地把我硬拉出深渊。其实一开始,我的确是有刻意去想讨好你……”

“嗯。”张砚南不咸不淡地扯唇打断:“那后来为什么不继续了呢?”

温浔没说话。

她相信他已经明白。

“不止是因为程思宁吧?”

“……”

他蓦地嗤笑:“我可真他妈是欠那个人的。”

“那再换个问法。”

张砚南不死心,倒不是由于别的,就是多少不太甘心,但这份不甘心中到底夹杂着几分真情,几分攀比,又有几分是对那人愧疚和怀念导致的遗憾,他早分不清了:“你为什么喜欢他?”

“喜欢一个人需要原因吗?”

“不需要吗?”

温浔沉默了。

张砚南在她持续的安静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燥意。

“可能,与你而言,需要吧。”

温浔深吸一口气,语速缓且慢,音量明明不算多大,但就是坚定地能够让他听得一清二楚。

“但对于温浔。”

“任何时候,她都只选岑牧野。”

“……”

张砚南识趣离开了。

温浔远远看着他的身影融进夜色,而后小跑到岑川对面,仰头:“为什么不过来啊。”

“怕打扰你叙旧。”

“哦。”温浔才不信他:“我看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吧?”

“……”

岑川偏头瞭她一眼:“很得意啊?”

“你是在夸我够了解你吗?”她边说,边伸手去拉他。

“光夸哪儿够。”他纵容轻笑,眼眸微动,手指顺势交叉反握,转守为攻,忽然倾斜了脑袋,压上去吻住她:“得奖励。”

温浔笑着伸手抱住了他。

……

杂技演出一般。

温浔看了会儿就觉得没劲,总感觉身后被一道不善的眼神盯着,心里头直发毛。

好几次忍不住扭过头,又在人群中找不出什么异常,只好强忍下胸口那抹突如其来的怪异感觉。

“累了?”风有点大,岑川帮她戴好帽子,小姑娘头发长长了,发梢柔软地缠着他指尖。

“嗯,有一点点。”

“要抱吗?”

然而,温浔顾虑周围人太多,拒绝了。

岑川有些憾然。

“那边在干嘛呢?”她好奇顺着人群中惊呼声的方向看去,惊喜:“是在放烟花!”

“这是又不累了?”

温浔:“勉强还能坚持的……”

岑川唇勾了下,妥协:“带你去看看。”

不是烟花,是卖孔明灯。

手撑着纱布四角,将蜡烛点燃,照亮上面墨笔写下的心愿。

温浔写的是希望世界不会毁灭。

然后还写——

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请保佑我的父母晚年幸福康健,所爱之人平安顺遂。

写完就收起笔。

岑川瞥一眼,及时将她要放飞的手按住,顺手接过了笔,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朝上写——

温温长命千千岁。

“祝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他贴在她耳边低声。

四方的纱灯缓缓飞上天空,温浔眼热了又热,不禁佯板着一张脸,斜眼剜着他:“你说的,那是老王八。”

“没有。”

他憋笑亲她眼角:“我说的,是我的公主。”

放了灯,无聊到没事可做。

岑川觉得温浔最近觉睡得有点多。

不大情愿这个点回去,思考了一会儿,问她要不要去学校转转?

温浔同意。

结果一中晚自习,两个人被门卫拦到门外,说什么都要等放学才肯放人进。

于是又干脆去了对面。

包子铺门还开着,果果走出来擦桌子,迎面看见一道熟悉人影,不确定地喊了声:“小雨姐?”

小姑娘长大了,开心冲她摇着手,忽然,看到她身侧的男人,胳膊都蓦地僵直一瞬。

“牧野哥!”她喜极而泣,扔掉了手中的抹布,横穿无人的马路,飞奔地朝他们冲过来,随后又硬生生止步停在距他两米开外,像是不太敢确定。

温浔轻叹:“是他。”

果果踌躇凑近两步。

岑川:“近视了?连人都不认识?”

“……”果果有理有据:“你确定是人吗?”

真不是鬼吗?

岑川:“?”

温浔没绷住地笑出声,遭到身边人一个冷飕飕的眼风,又识相止住,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果果,怎么说话呢?”

两人一唱一和,整得岑川压根插不上嘴。

火气随后也消得无影无踪。

店内关叔和周姨听闻动静,也激动地紧跟着跑出来,眼泪汪汪拉着岑川的手上下检查,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果果悄悄和温浔说,爸爸妈妈很想牧野哥,前几天半夜还偷偷对着他小时候的照片抹眼泪。说完又献宝地溜去房间把那张小像拿出来指给温浔看。

那是岑牧野妈妈拍的。

当初也和他一样,夹在钱包封层里,过来买东西时不小心拉下,之后却再也没机会想起来拿走,于是后来便让老两口小心翼翼地给收起拾掇好。

温浔望着老照片上少年青涩稚嫩的眉眼,心尖突然没来由地发烫发软。

他轮廓和现在基本没变,五官长开了一点。

也不似初见时的厌世。

一看就是被母亲保护得很好。

没有烦恼,自信恣意,嚣张又坦荡。

但他又好像一直都没变,永远都是在外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无论是否失忆,无论多少苦难,都没办法将他的满身傲骨打断。

更难得的是,历经地狱和天堂,仍没有丢掉自我的本质,洞悉规则、看透人性冷暖之后却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善良。

“小雨姐,你说,如果当时牧野哥妈妈去世那段日子你们就认识的话,会不会他就没那么苦了啊。”

温浔低下眼,轻声:“我不知道。”

没有人能扭转时空。

“但,我想,要是真有机会回到那天。”温浔隔空望向此刻正被簇拥在饭桌中央嘘寒问暖的男人,慢慢弯唇,笑了下:“我大概会对他说——”

“岑牧野,别怕。”

“天总会亮的。”

-

酒桌上的时光总消磨得很快,不知觉,他们错过了一中的晚自习放学。

岑川喝了点酒,身子半靠在温浔肩上,被她扶着往回走。

深夜。

路上的人影无几。

约莫走到一半,面前要经过一条黑不见底的深巷时,温浔却迟疑地放慢了脚步。

“害怕?”他忍着不适询问。

温浔摇了摇头,压下那股不太对劲的心慌,换了只手搀住他,提步往前。

忽然——

“温浔!”

很熟悉的女生声音。

温浔愣了下,在她名字的尾音中偏回头。

是宋婉仪。

难怪。

她就觉得有人跟了他们一路。

宋婉仪本来只是想叫住温浔随便讥讽两声,但没想到,她身边那个男人也跟着一起转身。

面容露出的一霎那。

她难掩惊讶,心态直接失衡到爆炸。

怎么会是岑牧野?!

他还活着!

宋婉仪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眼前这一幕。她不敢相信,兜兜转转,他们居然还是在一起。

想当年,她暗恋岑牧野的心思压得很深,连和自己朝夕相处的白舒月都能瞒住,却不曾想会败在温浔这里。

她输得不情愿,明里暗里都在怂恿白舒月那个蠢货,让她吃醋、嫉妒,甚至不惜决定,哪怕搭上自己也要毁掉温浔。

可惜,计划出错。

白舒月是讨厌温浔,但更恨毁了岑牧野的另一个女孩。

同名同音不同字。

是她失误,没能听清。

这才导致了后面张砚南营救的可乘之机。

但是……

宋婉仪贪婪地盯着面前的岑牧野:“你知道你旁边这个女人有多心机吗?”

岑川眉心一皱,冷声:“你谁?”

可笑他对她连一星半点的印象都没有。

“温浔你这个贱人!”宋婉仪控制不住地抬手指着她:“当初你故意的对不对?”

她好似忽地想通了什么:“故意放出自己考场信息给我,故意暗示未满十八岁可以不负法律责任,故意等高考当天……就是为了一口气报复所有人。”

温浔没吭声。

“岑牧野。”宋婉仪气到指尖都在发抖:“你看她默认了,你快看啊,她……”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岑川酒劲没过,听她说第一句话就想打人,被温浔拉住了。

“你别被她骗了。”

“那又如何,关你什么事?”

“我……”

可笑的是宋婉仪发泄完才恍然,对啊,她有什么立场呢?

内心像翻腾着无数酸胀的气泡,宋婉仪久久答不上话,只觉理智燃烧殆尽。

以至于在他护短说出“她怎样我都喜欢”时,终于彻底崩断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