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这日沈君华十分反常地将云青叫到了书房, 还屏退了左右。

云青的心底打起鼓来,往日里他是盼着望着想进来伺候,可却没有这个机会。现在她心思转到二小姐身上了,大小姐又叫他过来做什么?

今日的沈君华穿了身窄洋红色绣金菊的提花圆领袍, 外面还套着浅金色夹棉滚兔毛的比甲, 才深秋时节她就穿得这么厚重, 显然是身子骨受不得冷。

见其余人都退下了,沈君华才淡淡开口道:“你近来和二小姐走得很近啊。”

她的声线十分冷淡平静, 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来, 可却吓得云青“噗通”跪下了。

该死!这病秧子整日房门也不出,她是怎么知道的?不知道哪个小贱人去她面前说嘴。

“奴才知错,奴才……”云青还没想好什么说辞来为自己辩解,沈君华便抬手让他打住。

“你先别急着认错, ”沈君华懒懒地靠在椅背里,眉眼间平淡温和, 一丝怒意也无, “我并没有怪你。”

?!云青抬起头来, 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只听沈君华说:“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又在我这里蹉跎了两年的岁月, 说来也是我耽误了你。可惜我于此一道, 是有心无力,但不好一直留下你空等, 原想着把你许配出去,可仔细想想家里的下人也没有能配得上你的。你既得了二小姐喜欢,与她两情相悦,我自是无可拦阻的。”

“大小姐——”云青被沈君华这一番语重心长的话给打动了,一双杏眸闪烁起点点泪光。

想当初他被家人卖掉, 本以为等待他的是怎样的龙潭虎穴,可到了芳华院却遇到了沈君华这样一位善良温柔的主子。少年春心萌动,他不是不喜欢她,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大小姐是个拒人千里的淡漠性子,他再有心也没用。

他以为沈君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可没想到大小姐竟是外冷内热,背地里还替他考虑了这么多,他真是……真是……只恨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依然许身二小姐,大小姐的身边是注定留不下的。

云青重重叩头,无限感激道:“谢大小姐恩典。”

“起来吧,”沈君华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等我找个机会,就禀明二叔,把你送到二小姐院里给她做房中人。以后你再与二小姐来往,也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有了大小姐这句话,他和二小姐就算是过了明路,不用偷偷摸摸的了,他也不用怕二小姐腻了不认账了。

“谢大小姐。”这可真是太好了,虽然没能除掉云深这个贱人上位,但总算是误打误撞给自己谋了另一条出路,倒也不算太坏。

沈君华静静地看着云青沉浸在狂喜之中,桃花眼里的笑意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杀机。只是云青只顾含羞带怯地低头暗喜,错过了察觉不对劲的机会。

“好了,没事你退下吧。四殿下邀我过府做客,我还得去收拾一番,这两天就不回来了。周叔、信芳都跟我一起过去,你就留下守家吧。”

“是。”

云青倒退着出了书房,迫不及待地想要与沈君容分享他的喜悦。

“天冬,你去一趟英华院给我递个信儿。”云青说着塞给天冬一小块碎银子,让他去叫沈君容来约会。

天冬神情木讷地接过银子来,看着喜上眉梢的云青欲言又止,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哎”了一声撒腿跑了出去。

“哼,这小子,这么点儿钱就高兴傻了。”云青一边腹诽,一边扶了扶发冠,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打扮。

没过多久,沈君华果然被信芳推着出了门,她换了身衣服,又加了件厚实的披风,头发梳成了高贵华丽的飞仙髻,戴了一整套镶嵌红宝石的头面,一看就是要出门的样子。周叔和云雀云深都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随行的,云雁即将出嫁,这两天回家了也不在院里,他们这一走,云青就成了芳华院最大的。

只要一想,云青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愉悦起来。若非逼不得已,谁愿意整日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人人都赞他老成持重,可他心底里何尝不想像云鸿那般恣意张扬呢?

沈君华出了芳华院,便吩咐道:“周叔,你去一趟飞羽阁,告诉母亲我病势沉重,请她来一趟芳华院。”

“是。”周平早就得知了沈君华的谋划,很快就依言前去了。

“咦?主子不是要出门吗?”信芳不解地问。除了周平之外,其余人都是一头雾水,谁也不清楚沈君华在卖什么关子。

“不出门了,走,我们回前厅坐一会儿。”好戏即将开场,她还且等着上台演出呢,身为演员怎能不在幕后早早准备着?

“啊?”信芳完全摸不着头脑,叫了一声又奉命推沈君华从小路折回去,嘀咕道:“真是搞不懂您,主子你收拾打扮半天,又不出去了,这不是白瞎了吗。”

云深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盯着沈君华发髻上一只偏凤嘴里衔着的流苏珠子,恍惚间好像咂摸出了一点儿意味来。大小姐之前说“放长线,钓大鱼”,难道说现在到了收线的时候?

日落西山,暮色降临。沈鸢刚从外面回来,下人就通报说周平求见,她来不及换下甲胄就先见了周平。

周平眉头紧皱,一脸担忧不安的神色:开门见山地说:“大小姐突发恶疾,请夫人前去看望。”

沈鸢心知周平一向稳重,除了当年文彦血崩和沈君华落入冰湖之外,她还从未见过这个老仆如此慌张,当即立马道:“快走。”

“是——夫人请随奴才过来。”

沈鸢心下紧张,匆忙赶去芳华院,大步流星地就往内院正屋而去,谁知走到廊下便听得里面有男女嬉笑之声,夹杂不可描述的靡靡之音,令人脸红。

这是怎么回事?沈鸢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看院子里四下无人,竟找不到一个问询的奴才,周平又因为跟不上她的脚步被甩在了身后,也不知道多会儿才能到。

沈鸢听着里头荒唐的动静,气得手都发抖了。心道:好啊,这就是你说的突发恶疾吗?我看你倒是好得很,还能和男子嬉笑交欢,哪里像是生病了。

不怪沈鸢想歪了,这些日子里赵文禀老是在她面前,有意无意地说起沈君华行事荒唐的坏话,导致她现在对沈君华的印象就是不求上进、还贪恋男色的纨绔子女。

沈鸢思量间,里头的动静停止了,像是云收雨歇了一般。她正要闯进去问责,就听见里头传来了一个娇媚的男声。

“讨厌~大小姐不在,你就无法无天了,去哪儿不好,非得拉着我来她房里做这种事。要是叫人知道,我也不用活了。”

“怕什么?你不是说她答应把你给我了吗?”沈君容十分得意,她今天在沈君华的床上睡了她的人,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番。

起初听到云青的声音,沈鸢还没反应过来,后面沈君容一开口,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房里的根本不是沈君华。

沈鸢心下纳罕,想着莫非是自己久不在家中,记错路了,方才她心急,说不定真是走岔了路。这样想着便后退几步,去看门上的牌匾。

屋里的云深赤裸着上半身,依偎在沈君容胸前,娇嗔问:“二小姐,你什么时候把我要过去啊?什么时候你下了决心,把我要过去就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怎么这么急啊?”沈君容挑起云青的下巴来,嬉皮笑脸地打趣:“心肝儿,你原来不是挺喜欢我长姐的吗?”

“谁会喜欢一个瘫痪的病秧子,我身不由己罢了。”当着沈君容的面,云青不得不曲意奉承,“上次我和你一起设计陷害云深,大小姐虽没对我起了疑心,可我还是害怕,万一哪天她知道了,肯定没有我的好果子,到时候你也跑不了……”

沈君容觉得云青这话有些不对劲,明明是云青想害人,自己只是顺手帮了个小忙而已。被威胁令她十分不爽,可还没等她开口反驳,外间的房门就“咣当”一声巨响,被人踢开了。

“谁啊?!”沈君容不爽地问,一边生气一边慌忙穿衣服。

“孽障!”沈鸢闯了进来,见两人衣冠不整忙着穿衣,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方才她看了牌匾确定自己没来错,又拦住一个小厮问准了,便怒不可遏地踹开了门。

“母……母亲……”沈君容吓得腿都软了,一下子瘫倒在地,不住地辩解求饶。云青没见过沈鸢,可一听沈君容的称呼,也明白过来她就是那位据说杀人不眨眼的镇南侯,也立马跟着跪下,伏地不起。

另一边天冬给沈鸢回话确认了地点,就跑去前厅给沈君华报信,沈君华得了消息,让信芳推着她马上过去。回到内院正好看见沈鸢站在门口,训斥沈君容的场景。

“眼皮子浅的杀才,你姐姐疾病缠身你还惦记着她房里人,色胆包天一心钻营,真是不知廉耻,我沈鸢怎会有你这样的女儿。”

原本冷清的芳华院,不知道怎么涌出来一大堆人,纷纷远远地围着看。沈君容和云青两人并排跪着,俱是衣衫不整,谁都不敢抬头,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沈君华从前厅过来,开口唤:“母亲——”

沈鸢回头,眼中杀气腾腾的问:“你去哪儿了?周平说你病势沉重。”

“母亲见谅,”沈君华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在台阶下院子里停下作揖行礼,不急不徐地解释:“女儿本来是要去四殿下府中做客的,可是一出门被冷风一激就咳嗽起来,所以马上折了回来,又连忙请了王太医来看病,方才一直在前厅,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

“哼——”沈鸢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院子里都乱成这样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真是无能至极。”

“母亲教训的是,都怪女儿束下无方。”莫名被迁怒了,沈君华也不恼,只恭敬地垂首受训,时不时咳嗽上一两声,见状沈鸢心也软了。

“算了,你身子弱,我不怪你。”

沈鸢转过头来,看沈君容跪在地上畏畏缩缩的样子,简直恨得牙根发痒。

“即日起沈君容到祠堂罚跪三日,禁闭一个月,日后不得踏入芳华院半步。这个贱人,嫉妒成性陷害同侪,狐媚下作勾引主子,拖出去杖毙。”

“啊?!夫人饶命,奴才不敢了。”

“母亲——”沈君容有些不舍,想要替云青求情,可一对上沈鸢圆睁的怒目,便什么都不敢说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