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小姐, 二小姐你替我求求情。”云青见沈鸢不为所动,又扑到沈君容身边求她,可胆小的沈君容对他避如蛇蝎,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甩开了他的手。

“滚开, 不知廉耻的贱货, 都是你勾引我, 我才会犯错的。”

云青闻言彻底绝望了,什么浓情蜜意全都是假话, 到头来还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云青瞬间蔫了, 任由五大三粗的仆妇来将他拖了出去,没再哭闹一声。

沈鸢此时看见沈君容就烦,一脚踹在她肩头骂道:“你也快滚。”

沈君容被踹得仰倒,在地上打了个滚, 翻身起来连滚带爬地就往外跑。

等把两人都发落完了,眼不见为净, 沈鸢才找回了几分理智。

“母亲请来小客厅歇息。”沈君华彬彬有礼地安排, 到了小客厅又吩咐道:“云深, 去沏茶来。”

沈鸢在小客厅坐下,才想起来自己是为了沈君华生病一事而来, 和缓了语气关心道:“现在可还难受?王太医看过你的病怎么说?”

“多谢母亲关心, 王太医施过针,女儿感觉好多了。我的病是旧疾, 不妨事的。”沈君华还是一贯那幅无悲无喜的神情,仿佛方才分毫不在意她院子里的一出闹剧一样,淡然得令人惊叹。

“是为母疏忽你了。”她归家时日不短了,却一直没来看望过生病的沈君华,也是因为听了赵文禀挑拨的缘故。可现在看来, 事情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个贱人那样,你全然不知吗?”

“女儿不敢欺瞒母亲,云青秉性作为,我早有所知。”

沈鸢气沈君华不争,“那为何不早点儿除了这个祸害?”

“这……”沈君华长眉微蹙,第一次露出为难的表情来,“母亲有所不知,这个云青是二叔送来的,与他一道送来的还有个叫云鸿的。那个云鸿飞扬跋扈、欺上瞒下更是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打发了他,惹得二叔好大不快,兴许云青也是因此心生怨怼,所以才……”说到这里沈君华摇了摇头,一幅无可奈何的情态。

她虽没把话说完,但已经传递了十分的信息。沈鸢听了哪里还想不通其中关节呢?无非是赵文禀强塞给沈君华两个小贱人,她迫不得已收下,却又不好随意发落处置罢了。

“华儿,你受委屈了,日后母亲在家中,有事只管来找我。”沈鸢来这一趟,心里对赵文禀和沈君容父女俩的好感降到了最低,对沈君华则多了几分赞赏和心疼。

“夫人请用茶。”云深适时送上茶水,倒茶时不经意地露出胳膊上的伤痕来,在沈鸢的眼前一晃而过。

白皙的肌肤上横亘着隆起的痂甚是触目惊心,沈鸢看了眼低眉顺眼的云深,开口道:“你就是被冤枉受刑的云深吧?回头我让账房支取五十两银子给你,你好好养伤。”

云深:“谢夫人。”

沈鸢喝了几口茶,又关心了沈君华几句就走了,走时眉宇间隐隐压着怒意。沈鸢想着赵文禀颠倒黑白让自己误解大女儿,还把沈君容教成这个样子,实在有负自己的看重。

真是可恶,此番事件若非自己误打误撞知晓了真相,华儿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冤枉和委屈呢?

如此一想,沈鸢便含着几分怒气转到了兰心阁。

赵文禀一见她来,立马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看她神色有异,关切道:“夫人怎么有些气恼之色,是谁惹您不快了吗?”

“还不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沈鸢撇开赵文禀的手,冲进屋里坐下了,然后把方才的见闻悉数告诉了赵文禀,连带着痛斥了他一番。

“这……”

一双凤目染上茫然,赵文禀原本并不知晓内情,此番确实是被沈君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给坑了,可女儿是他亲生的,他百口莫辩,再怎么说也没法儿把自己撇清,只好满心委屈不甘地受下了。

“夫人莫要气坏了身子,容儿不成器,我日后严加管教她就是了。云深这件事确实是我一时不查,叫他平白蒙冤,改日有机会我亲自登门,去向大小姐道歉可好?”

“不必了,”沈鸢还在气头上,冷冷道:“你既然管家无方,就暂且将管家之权交给了柳儿,然后也闭门思过一个月吧。”

“夫人——”赵文禀瞪大了狭长的凤眼,一脸的不可置信,还想拉扯住沈鸢解释几句,可沈鸢说完就走,显然心意已决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鸢失望至极褫夺了赵文禀的管家权,移交给柳侧夫,又下令让赵文禀禁足。经此一事,赵文禀对沈君华的憎恨更深一层。

“可恶!可恶!!”

沈鸢走后,赵文禀又气又怨,一把将桌几上的茶盏全都扫落到了地上。

他才不相信什么偶然发现,一定是沈君华谋划好的算计,只有容儿那个没脑子的才会上当。沈君华沈君华,你分明早就弄清真相了,却能一直人隐忍不发、蛰伏起来伺机行动,等到关键时刻再给出致命一击,看来我从前是小瞧你了。

芳华院小客厅

“原来大小姐早就谋划好了,所以才那么纵容云青。”云深对沈君华的敬佩之情不禁油然而生,大小姐有勇有谋,简直是天神下凡,既能闯得了刑房把自己解救出来,还能神机妙算令云青现出原形,真是太厉害了。

“欲要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猖狂。”沈君华看着云深因为大仇得报而神采飞扬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费尽心机一番蛰伏谋划都值了。

“大小姐费心了。”

“有你念着我的好,我也不算白费心。”

“奴才——”云深眼眶中一时涌上热泪来,感激得无以言表,他一条贱命,除了爹爹之外还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愿意为他花费心思的,更何况她可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他心目中的神仙妃子啊!

“奴才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上大小姐。”

“好了,我知道你的感激了,”沈君华笑了笑,打趣说:“不过你再不传饭来,我不等听完就要饿死了。”

“啊?!是奴才疏忽了,奴才这就去。”

云深擦干泪珠,慌里慌张地跑出去了,沈君华望着云深挺拔瘦削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加深。也许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这颗小石子已经在她平静的心海中搅起了怎样的波澜,他的一举一动俨然已经在不经意间牵扯着她的情绪,让她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无欲无求、生无可恋的状态里了。

晚间云深服侍着沈君华睡下,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结果一进去发现一大群人在屋子里等他,炕沿坐满了人,地上也站着好几个小厮,大家一看他回来,立马围了上去。

简仪率先开口道:“恭喜恭喜,你总算是沉冤昭雪了。”

云雁:“没想到云青素日里恭顺谨慎,背地里竟是如此的蛇蝎心肠,还好大小姐英明有手段。”

云雀:“是啊,多亏了大小姐护短,否则换做那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主子,云青你只怕早就死在刑房了。”

云深连连点头,对二人说法深以为然。

“你以后不用担心了,罪魁祸首已经伏法了。天冬跟着去看了,那些仆妇们把云青拖到偏僻角落,活活用乱棍打死了。”

“那帮子人打手黑得狠,打人也不挑地方,一顿乱棍打下来,脑浆和血水流了一地,哎呀!真是吓死人了。”云青的死状简直比云鸿还凄惨,天冬说起来还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惩罚自己以前跟着云鸿作恶,两回这样骇人的事儿都让自己亲眼看见了。

天冬说着“噗通”跪下,扒着云深裤腿痛哭道:“云深哥,从前都是我不对,跟着云鸿为虎作伥,非但用热水烫伤你的手指,还几次三番地欺负你。我现在已经知错了,你要打要罚我都受着,求你大人不记小人,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云深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旁的云雀出来打圆场,替天冬解释说:“你好好打他一顿出气,就别往心里去了。这回还是他悄悄跟着云青,才发现了云青作恶的事情,也是他向大小姐私下揭发此事,算来也可以将功抵过了。”

“哼!一码归一码,他还不是眼看着有大小姐为云深做主,欺负云深的都没有好下场,这才墙头草似的倒过来了嘛。”简仪听了云雀老好人和稀泥式的发言翻了个白眼,把云深拉到了自己身边,“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你可别轻易原谅他才是。”

天冬一听慌了神,他早就想和云深道歉了,但是害怕云深不原谅就没敢去,但是现在……他真是打心底里害怕,怕自己也落到云鸿云青这样不得好死的下场。

“我错了,我错了——”天冬一边道歉,一边掌掴起自己来,没几下脸颊就红肿起来。

“住手,”云深喊了一声,拉住天冬的手,阻止他继续自残,“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何况你也不是罪大恶极,从前那些小事儿我都不记得了,你快起来吧。”

云深目光温柔,沉静似水地看着天冬,仿佛闪亮星眸可以包容一切,他宽容的态度让天冬如沐春风,更加自惭形秽起来。说来云深比自己还小一岁,却是如此落落大方,真是难得,当初他刚到芳华院的时候,自己还嘲讽他是低贱的三等杂役,永远也别想攀上高枝,现在想想自己就是瞎了狗眼,这样美丽又善良的人,合该他走运。

天冬无比诚恳地说:“谢谢、谢谢你。”

“好了,这不是皆大欢喜了嘛,”云雀一拍手,让天冬快起来,随即拉着云深走到了桌子前,“你快看看这是什么好东西。”

“什么呀?”云深看向榆木方桌,上头摆放着个木质托盘,不知道放了什么还盖着一层红绸。

云雁推了云深一把,“你掀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云深依言揭开红绸,入目是白花花的两排银锭子,在烛火照耀下闪耀着银辉。

“哇——”围观的小厮们爆发出一阵惊叹来,都羡慕云深的好运气。

云雀适时解释道:“这是夫人命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补偿,你仔细看看,五两一个的大银元宝,一共十锭,总计五十两银子,一点儿也不少。”

“这——”云深轻抚上沉甸甸的银子,他还真没想到沈鸢言出必行,银子这么快就送来了。

“云深你真是好福气,一顿打换来这么多银子,我们真是开了眼了。”他们平日里看到的都是碎银子,像这样成色极佳,被铸造成银锭子的官银,许多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上呢。五十两,他们十年也攒不下这么多银子来,别说拥有了,真是想都不敢想。

“怎么说话的,让你去挨打行不行?”

“我倒是一千个乐意呢,可谁给我五十两银子啊?”

云深闻言把明晃晃的银子盖了起来,巨财在前,难免令人心理不平衡,从而心生嫉妒。

这一屋子人还有许多不相熟的,想必都是听说他得了赏钱来凑热闹的,如今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难免眼红。这也是人之常情,自己不如破财免灾,与众人有福同享,让他们也沾沾喜气。

“多谢诸位兄弟素日来的照顾,明日我做东,那钱给厨房置办几桌好饭菜来感谢大家,还请大家务必赏光。”

“哎呀,你太客气了。”

“这怎么好意思。”

大家纷纷推辞起来,云深却执意坚持,拉扯一番众人笑着应了,才各自散去。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简仪抱怨说:“你几乎丧命换来的钱,凭什么给他们这帮子闲人白吃白喝。”

云雀也道:“是啊,这钱来得不易,你没有家人亲戚,不该这样大手大脚地花钱,应该攒起来自己傍身,日后嫁人也算有一份嫁妆。”

“不妨事,钱花了还有再赚的机会,要是寒了人心就很难挽回了,”云深握住二人的手,又望着云雁,认真道:“我养伤的日子里,多亏了几位哥哥对我的照拂,我才能尽快痊愈。不单这阵子,就是素日里你们也提点帮助了我很多,我是真心想要感激你们的。”

“那就让你破费了。”云雁和云雀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算是对云深人品彻底肯定了。

翌日云深出钱,一群小厮们吃喝热闹了一场,各自十分高兴,无一不称赞云深大方贤良。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