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还会适时挑选一些不那么扎眼、但品质不错的本地特产,作为“土贡”送给州府乃至更上面的关系,维系香火情。

这个时候朝廷对地方,尤其是盐城这种天高皇帝远的穷乡僻壤,管控本就力不从心,只要面上过得去,按时缴上该缴的赋税,谁有功夫来深究你这点“渔税”?

反正她又不求政绩,也不想升官,她打算把这打造成铁桶一片,高度自治“听调不听宣”的地方。

等这些慢慢步入正轨之后,李茨开始招揽流民和返乡百姓开垦滩涂荒地,三年不征赋税;所建房屋,发给地契;愿落户者,编入户籍。

对于下层的农民,招募了几个靠谱的读书人,在县城和几个大村开设蒙学,教贫困子弟和流民孩子识字、算数。

她还强令设立了“育婴堂”,严厉禁止遗弃女婴,违者重罚。

对于学堂李茨定期教授武艺和简单军事纪律,培养未来忠诚的基层骨干和民兵苗子。

用后世知道的原理改进海货处理技术。精细化的盐腌法、通风晾晒架、甚至尝试用发酵法制作蚝油、提炼味精。

虽然受条件所限,成品比较粗糙,但在这个时候也是不常见的好东西。

还摸索着搞起了人工养殖,在合适的海湾尝试圈养牡蛎、养殖海带。

李茨特意规定,养殖场和大部分精细加工环节,“只招女工”。理由冠冕堂皇:“女工细心,有耐心,这些活儿正合适。”

这些东西都是挣钱利器。

有了垄断的独一份的商品,商队也拉了起来,通过李茨在后世学得一些销售技巧培训,一些机灵会来事的都开始加入运输队。

依托人工养殖和海货这边,打鱼为生的村子有了生存的基础,不用再用命拼还吃不饱饭了。

家里的女人可以熬煮生蚝,养殖,晒海带,老人小孩可以捡潮起时候的海货,人人有事做,有收入。

就这样,一条从生产到加工到销售的链条,被李茨慢慢搭建起来。

生活有了盼头,死亡率下降,出生率自然上升。

不到一年时间沿着海湾线的那些渔村,大部分人家都翻新了结实的砖石房或木屋,虽然依旧简陋,但与之前相比是天壤之别。

李茨忙得脚打后脑勺,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天。

直到苏明月拿着一块新扯的细棉布,在她身上比划着说要给她做身过年穿的新袍子时,她才惊觉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郎君这一年着实辛苦了。”三丫手里拉着软尺,“妾身瞧着,郎君好像……又抽条了些?”

“长高?”李茨失笑,伸直手臂配合,“这把年纪还长个儿?怕是瘦了,显得人拉长了。”

她心里有数,原主这身板自带点北方基因,营养跟上锻炼没落下,眼下她身高怕是有个五尺七八,放在这时代的南方,即便是男子堆里,也绝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累是真累。脑子累,心也累。

“对了,郎君,”三丫量完尺寸,“就是那个刘子美家,今日托人送了份拜帖到内宅,说是想登门拜访郎君。”

“拜帖?”李茨接过来扫了一眼,措辞恭敬,落款是刘子美携子刘晏清。“怎么送到你这里来了?还这么正式。”

她有些意外。她上任后内宅只有苏明月和赵老爹,老爹闲不住,直接去学堂帮她教授武艺去了。

事务向来是前衙处置,从没有直接递话到后宅的,更别提如此郑重的拜帖。

三丫摇摇头:“妾身也不知,这也是头一遭遇到。”她补充道,“许是觉得走内宅的门路,更便宜些?”

李茨捏着拜帖,心思转了几转。

“行,让他们明天午后,前厅见。”她倒要看看,这刘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搞得这么迂回。

翌日晌午过后,刘子美果然带着他那年方十七、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儿子刘晏清来了。

李茨在前厅接待,命人上了茶。

刘子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先是对李茨这一年的政绩大加赞扬,儿子刘晏清在一旁恭敬作陪,偶尔补充两句,看得出读过些书,举止有度。

李茨打着哈哈,心里却琢磨着对方的来意。

果然闲篇扯得差不多了,刘子美话锋开始不着痕迹地往家事上引。

“……大人励精图治,盐城气象一新,实乃我辈之福。只是大人日理万机,身边琐事怕是照应不来?”

刘子美捧着茶盏,“听闻夫人贤德,然大人膝下似乎尚未有弄璋弄瓦之喜?这子嗣之事,亦是宗族绵延、家宅稳固之本啊。”

他观察着李茨的神色推心置腹:“大人年轻有为,正是开枝散叶的好时候。这添丁进口,亦是兴旺之兆。不知大人近期可有此打算?若有需相助之处,我刘家虽不才,倒也愿尽绵薄之力。”

李茨一下就明白想要更多的人来了。

这是上赶着要给她送妾,目标弄不好就是“正妻”。

毕竟在外人看来,“李县令”与发妻苏氏成亲七八年,却无一儿半女,这本身就是一个可乘之机。

李茨心里有些腻味,又有些好笑。

从古至今大部分男人的脑子里对传宗接代是真的执着。以己度人,也会认为其他的人都是这样。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刘公美意,本官心领了。内子与我,乃贫贱相守,情意非比寻常。子嗣之事,讲求缘法,急不得。至于其他……”

抬眼看向刘子美,“本官如今心思,全在盐城政务之上,实无暇他顾。”

她放下茶盏语气一转:“不过,年底县衙打算设个便宴,酬谢一年来诸位乡贤的鼎力支持。届时,欢迎刘公携眷莅临。有些话,不妨放在台面上,与诸位一同商议。”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但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你一家能私下决定的。

刘子美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连声道:“一定一定,届时必来叨扰大人。”

又寒暄几句,便识趣地带着儿子告辞了。

送走刘家父子,李茨站在前厅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叶子落尽的槐树,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门框。

刘家想走这条“捷径”,难保王家、谢家,甚至其他自觉有了点资本的人家不会有同样想法。这个苗头,得趁早给它摁下去,掐灭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县衙举办的“酬功宴”热闹开席。盐城县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各家不仅家主来了,不少还带了女眷,有豆蔻年华的女儿,有袅袅婷婷的侄女,甚至还有眉目清秀的“养女”。

宴席上暗香浮动,眼波流转,其意不言自明。

一些原本没这心思的,见别家都带了,生怕自己不带显得不合群或“没诚意”,也硬着头皮带了个女孩儿来充数。

李茨与众人谈笑风生,说盐城的未来,说来年的规划,说得众人心潮澎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正酣时,李茨似乎有了些醉意站起身,举着酒杯。

“诸位!”她环视一圈,目光在那些精心装扮的女孩儿脸上微微停顿,又滑开,最终落在身旁安静陪坐的苏明月身上,带着刻意渲染的、与她平日形象不符的“深情”。

“这一年来,盐城能有今日气象,全赖诸位同心协力!李某在此,敬诸位一杯!”

她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众人连忙起身陪饮。

放下酒杯,李茨带着感慨:“不过,李某今日,也想说说几句私心话。诸位的厚爱,李某感受到了。”

她看向那些带着女眷的人,点了点头,“只是,纳妾之事……诸位就莫要再提了。”

她走到苏明月身边,轻轻按住她的手:“内子苏氏,于我微末之时便相随左右,与我共历生死,不离不弃。

这些年,家中内外,全靠她一手操持,从无怨言。李某虽不才,却也知‘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此生,绝不负她!”

苏明月猛地抬头,望向李茨的侧脸,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紧咬住下唇,才能忍住那汹涌而上的泪意和震动。

李茨拍拍她的手,转而面对神色各异的众人:“再说了,诸位想想,咱们盐城有头有脸的人家也不少。我李某就算是个铁打的身子,还能每家都纳一个进门不成??”

她就算是个男人也不是皇帝,还能开个三宫六院?

底下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气氛松快了些,但也让那些带了女眷来的人家,脸上有些挂不住。

“联姻,自古以来都是美事,说是‘秦晋之好,百年之合’。”李茨语气诚恳起来,“可说到底,联姻求的,不也是个安稳互利吗?

咱们现在,一起修码头,一起跑海路,一起垦荒地,赚了钱大家分,出了事一起扛,利益相关,生死相连,难道不比一纸婚书、一个女子,绑得更紧、更稳当吗?”

她目光灼灼:“最好的局面,不是我娶了谁家的女儿,打破了如今的平衡,让大家心里犯嘀咕。

而是咱们谁家都不靠这个,就靠实实在在的利益、规规矩矩的章程、同心协力的干劲儿,到时候,赚了金山银山,还愁没有好日子过?还愁子弟没有好前程?”

“我李某在此把话放这儿!”她再次举杯,“往后,盐城只论功劳,不论亲疏!只要是为盐城出力的,无论是修渠的农夫、出海的渔郎、还是管账的先生、跑腿的后生,我李某绝不会亏待!

至于内宅之事……诸位就饶了我,也全了李某对发妻的这点心意吧!这杯酒,我敬诸位高义,也请诸位,成全!”

说罢,又是一杯见底。

宴席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附和声。

“大人高义!”

“夫人贤德!”

“说得对!咱们靠本事吃饭,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跟着大人干!有钱一起赚!”

那些带了女孩儿来的人家,此刻也纷纷顺势下台,大声称赞县令伉俪情深,乃盐城楷模。

等聚会散了回到内室关上门,李茨揉了揉眉心,那点“醉意”瞬间消失无踪。

三丫站在她面前,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郎君……你何必……我本就不值当你如此……”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李茨打断她,“再说了,不这么说,怎么堵住那些人的嘴?一劳永逸。”

她看着三丫梨花带雨却格外明亮的眼睛,“我之前问过你,愿不愿意这辈子与我就做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妻,今天还是再问你一次,你愿意吗?”

“我愿意的!”三丫道:“成亲再嫁又有什么好呢?说是生儿育女其实是当牛做马,还要赌运气对方是个良人。”

“这种有名无实的夫妻她居然不想改嫁!”欢欢的声音充满疑惑,“古代的女子思想这么开明、这么独立的吗?”

李茨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无声地笑了笑。“欢欢,那是你被后世的刻板印象荼毒太深,见识少了。”

她慢悠悠地在心里解释:“古代尤其是宋朝之前,对女子嫁人这事儿,还真没宋明理学兴起后那么严苛。

战乱频繁,男人死得多,女人守寡或者独立支撑门户的多了去了,社会对女性独自生存的包容度,其实比你想的高。”

“再说了,”她翻了个身,继续“上课”,“你以为所有父母都急着把女儿泼出去换彩礼?错了。

古代大把疼爱女儿、舍不得女儿去婆家受气受累的爹娘。有些地方,女子可以‘自梳’,宣布终身不嫁,留在父母身边奉养,这叫‘守家女’或‘婴儿子’,社会是认可的,还能继承家业。

还有一些人家,特意去寻那种病得快死的男子定亲,等男方一死,女儿直接成‘望门寡’,名分有了,又不用真的嫁过去伺候公婆丈夫,还能名正言顺留在娘家。这都是变着法儿把女儿留在身边的手段。”

欢欢听得一愣一愣:“还、还能这样?”

“不然呢?”李茨嗤笑,“别拿明清以后那套变态的‘贞节牌坊’思想往所有古人头上套。

唐代公主改嫁的多了去了,特别是战乱年代社会风气相对还比较开放务实。女人也是人,是劳动力,是家族成员,不是单纯的生育工具和财产。

三丫跟我这么多年,见识、能力、心性都磨炼出来了,她看得比一般人清楚。留在我身边,她是受人尊敬的县令夫人,掌着内宅和部分产业,有安全感,有成就感。

嫁出去?嫁给谁?谁能保证比我这儿好?万一遇人不淑,那才叫跳火坑。她聪明着呢。”

“倒是你,”李茨不忘调侃欢欢,“少看点那些被清朝思想荼毒透了的编剧胡编乱造的电视剧,那都是‘脏东西’,看多了降智。”

欢欢被怼得没声了,半晌才嘟囔:“知道了啦……”

李茨带着全县的人没日没夜干了整整五年。才勉强做到了“家家户户口粮有富余,大人小孩过年有新衣”。

她玩的是上欺下愚的法子,所有核心力量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所有对外的官方文书、政绩汇报,都经过巧妙“润色”。增长是有的,但一定是“缓慢、稳步、符合穷县逻辑”的增长,绝不出挑到引人嫉恨或过度关注。

真正的家底、尤其是海上那条灰色脉络的收益,捂得严严实实。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