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那为何……”

“因为必须要拼一把,降了盐城就没了。”李茨走到堂中,炭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诸位居盐城多年,当知此地之利。港口、盐场、船坞、作坊,北边要的不是这座城,是这条通海之路。

他们打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拆城墙、挖港口,将盐城变成一座兵营。到时,诸位的铺面、田产、船队,还能剩下什么?盐城的那些百姓就更不用说。”

她转身指向舆图:“但若我们战,哪怕战至最后一人,韩重也得掂量掂量。他要的是完完整整一条海路,不是一片焦土。我们拖得越久,他损失越大,谈判的筹码就越多。”

“谈判?”有人问。

“对,谈判。”李茨眼中闪过光,“为盐城三万百姓为自己,争一条活路。不是乞降是议和,盐城可以归北汉,但盐城的规矩、盐城的产业、盐城的人,得按盐城的法子活。”

在冷兵器时代的乱世,“谈判资格”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当对方认为可以零成本、一瞬间碾碎你时,他没有任何动机与你谈判。你所谓的“和谈”,在对方眼里就是“乞降”。

北汉兵临城下时,预期是“传檄而定”。盐城应该像沿途其他城池一样,开城、跪迎、献上户籍图册。此时若直接谈,筹码是什么?“我直接给你”?这根本不叫谈判。

堂下嗡嗡议论起来。海货作坊的赵娘子站起来:“大人,您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盐城的规矩是您立的,盐城的活路是您给的。您要战我们就战!”

“对!战!”

“他娘的,老子在盐城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凭什么白白送给北蛮子!”

“战!”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李茨看着这些面孔,十二年,盐城从一座死气沉沉变成淮南最富庶的港口。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他们的汗水。

“好。”她抬手,堂下一瞬间就安静了,“那便战。我们不为君王,不为社稷,只为守住咱们自己挣来的家乡。”

她开始分派任务。

加固城墙,征集全城铁锅熔铸箭镞;调配存粮,实行配给;组织妇孺赶制棉甲、绷带;将城中所有典籍、账册、船图、盐法,誊抄多份,分藏于不同地窖……

命令一条条发出。最后她看向苏明月:“你带一队人,将13岁以下的孩子都转移到港区。那里墙厚,临海,万一城破,对方斩草除根,就让人带着出海。”

“我不走。”苏明月声音平静,“让赵大娘子带人走,你在哪,我在哪。”

“明月……”

苏明月看着她,“我是苏明月,盐城的苏管事。我的去处,就是盐城的城墙。”

腊月二十八,晨,雪停。

北汉黑云都的骑兵如黑潮般涌到盐城北门外。铁甲映着雪光,刺得人眼疼。

韩重骑在一匹乌云踏雪上,眯眼打量这座小城。

副将打马上前:“将军,劝降么?”

“劝。”韩重捋了捋胡子,“李茨是个人才。若能收服,抵得上三万兵。”

劝降的使者举着白旗到城下,喊话还没说完,城头上一箭射来,将他头盔上的红缨射落。

韩重笑了:“有意思。攻城!”

第一波进攻在午时开始。北军推着冲车、云梯,黑压压扑向城墙。他们没把这小城放在眼里,南边政权一路打下来,哪座城不是一触即溃?

然后他们见识了盐城的“众志成城”。

那些守军,不像官兵倒像一群疯子。这是他们遇到的第一个抵死顽抗,又齐心协力的城。

有人中了箭,咬着牙把箭杆折断,继续往下扔石头;有人被火烧着,眼看不能活竟抱着北兵一起跳下城墙。

韩重在马上看到一个穿着青色棉袍的身影,身形瘦削,动作利落,时而张弓射箭,时而挥刀斩断勾上城垛的飞索。

“那就是李茨?”他问。

“是。盐城县令,原南越将领,在盐城当县令十二年。”副将答。

“可惜了。”韩重叹了一句,“传令,集中攻北门。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多久。”

攻城战持续了三天,城墙破了补,补了破;护城河填了挖,挖了填。到第四天,北周军的尸体在城下堆成小丘,盐城的守军也减员大半。

腊月三十一,除夕。

没有爆竹,没有宴席。城里每户人家门口都挂起白灯笼。

李茨裹着染血的棉袍,坐在南门箭楼的台阶上喝粥。粥里加了干贝和腌菜,滚烫。

“还有多少人?”她问。

李二八脸上缠着绷带,一只眼睛没了:“能动的,四百二十七人。箭还剩三千支,滚石没了,油还剩最后两缸。”

“百姓呢?”

“死伤……没数。娃娃们都暂时送走了。”

李茨点点头,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子时,北军发动了第五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进攻,三座比城墙还高的木塔,缓缓推向城墙。塔顶站满了弓箭手,箭雨压制得城头抬不起头。

“烧了它!”李茨在箭雨中嘶吼。

但火油用尽了。擂石用尽了。箭也所剩无几。

攻城塔靠上了城墙,跳板轰然放下。北汉重甲兵如铁流般涌上城头。

接下来就是肉搏,刀砍卷了刃,就用棍;棍折了,还有自己的骨头。

李茨守在城门楼前,一把横刀已砍出无数缺口。她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枪扎穿。李二八死在她眼前,胸口被长矛捅穿,死前还抱着一个北兵滚下城墙。

天快亮时,李茨身边只剩十几个人。他们背靠着背,站在城门楼的废墟前。

北兵围上来,却一时不敢上前,这些人浑身是血,眼里却烧着火,像一群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韩重骑马入城,踏过满街尸骸,来到城门楼下。他看了看李茨,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十几个摇摇欲坠却不肯倒下的人。

“李县令,降了吧。”他说,“你已尽忠。韩某敬你是条汉子,降了,不杀你,盐城百姓也可活,你说的盐城规矩也照旧。”

李茨脸上满是血污,笑了。

“韩将军,你搞错了。”她声音嘶哑,“我守的不是皇帝,也不是什么狗屁国主,是盐城。”

李茨转回头,横刀拄地,站直了身体,“韩将军,盐城可以给你。但是盐城的规矩你得按照之前说好的来。”

说完横刀一抹,血溅在残雪上,红得刺眼。

她能站在这站到最后一刻,是所有的亲兵和盐城的上千个民兵拼死护下来的。他们为了什么她知道,敬重她是一方面,想要身后的家人安稳的活下去是另外一方面。

她死了,这些背后的百姓才能活的更好。

这些年她不是没想过等把盐城弄好,然后以盐城为据点向周边发展,但是时不待我。天命终究不在自己这一边。

苏明月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走上前,跪下来,将李茨渐渐冷去的身体抱在怀里,轻轻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然后抬起头,看向韩重:“将军,盐城降了。”

韩重默然良久,挥手:“收殓李县令尸身,以礼葬之。”

苏明月抱着李茨道,“郎君生前有言,若死,当葬于盐山之上,面朝大海。她要看着盐城。”

正月初一,午时,李茨下葬。

一副薄棺椁,葬在盐山最高处,面朝大海。遵循李县令生前遗言,百姓不必送葬。送葬的只有苏明月和剩下的十几个幸存的守军。北兵远远看着,没有阻拦。

葬礼很简单。苏明月在坟前洒了一碗酒,一碗盐,一碗港里的沙。

“郎君,你看。”她轻声说,“盐城还在。”

韩重骑马立在山下,看着这一幕。副将低声问:“将军,真要按李茨说的,保留盐城的……规矩?”

“留着吧。”韩重望着海面上起伏的渔船,“这般人物守过的城,这般百姓殉过的地,硬要改,改不动的。传令:盐城一切照旧,不得扰民。还有免盐城三年赋税。”

“这……”

“照做。”

正月初五,还是新年。

盐城没有挂红,家家户户门口还飘着白灯笼。城里青壮战死过半,但是老弱妇孺孩子们几乎都活了下来。

港口开了,渔船出海了,作坊的烟囱又冒起了烟。北汉大部队驻在城外,不入城,不扰民,交易买卖,一切如常。

只是城中百姓经过盐山时,都会停下,朝山上那座新坟鞠一躬。

正月十五,上元节。

苏明月在县衙整理李茨的遗物。其实没什么东西,他总说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只要自己帮忙看着盐城就好。

如果北汉做不到,那些藏起来的东西和图纸就收起来让她找一个有缘人传下去。

她知道,是郎君怕他死了之后,自己随他去了,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而已。

每逢朔望,苏明月会登上盐山在墓前坐一会儿,说说盐城这个月的事,哪艘船回来了,哪个作坊出新货了,学堂又收了几个学生。

北汉治下的盐城,渐渐恢复了生气。港口比从前更繁忙,作坊的货卖到了北边,学堂里开始教北周官话,也教诗文。

韩重后来来过盐城几次,他跟苏明月说:“北周北汉北齐也好,南越南唐南汉也罢,天下总要一统。但盐城这样的地方,该留着。李县令守住的,不只是座城。”

元平五年春,北汉皇帝南巡至盐城,索笔墨,题四字于碑上:“海疆铁骨”。

海还是那海,城已不是那城。

但盐山上的月亮升起来时,依然会先照在碑上,再照进万家灯火里,像很多年前那个雪夜,那个青衣人站在城头。

李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脖子正在荡秋千,舌头吐在嘴巴外面,呼吸急促,整个脖子都痛的要死。

没有时间思考别的,她立马把头用力的向上抬,双手抓住绳索上方,好歹先给脖子弄出点呼吸的空间。

用力蹬踏墙壁借力,猛烈摇晃身体,一身的饰品叮当叮当响个不停,混着这种清脆的配乐声。李茨硬是把绳索从房梁上晃松滑脱。

然后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啪叽摔在了地上,银饰砸得满地叮当响。七手八脚的把脖子从绳索里弄出来,她捂着自己的脖子咳得惊天动地。

深深地、贪婪地呼吸了好几口空气,肺部和喉咙的功能才勉强恢复正常。揉揉自己胀痛的厉害的喉咙和脑袋,好家伙,一个新鲜出炉的大包,手感扎实,规模可观。

这是一个典型的苗家堂屋。最显眼的是正中那根粗大的中柱。

堂屋左侧地面有个方形凹坑,里面嵌着个黑黢黢的铁三脚架,旁边散落着几个矮小的木凳,看样子是围坐吃饭聊天的地方。

她刚自挂东南枝的地方是房梁,这高度,难怪摔的不轻。

自我感觉了一下身体,除了喉咙和头部,暂时没别的伤。

运气不错,没有摔到脑子。

现在是白天,整个吊脚楼里都没人,李茨觉得脑袋胀痛的厉害,也没力气去翻记忆,看了一眼通往阁楼的木楼梯,顺着爬了上去。

身体本能地驱使李茨先找个地方睡一觉,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阁楼里空间低矮,整个人不能站直,东侧靠墙有一张小小的单人矮床,挂着靛蓝土布蚊帐,床头摆着粗麻被褥。

李茨半瘫的躺靠上去,这比躺楼下的地板舒服多了。

等整个人勉强舒展开,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透过木窗格,在楼板上画出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李茨弯着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经过火塘旁边的桌子时,她缓缓地、带着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桌上一面边缘有些磨损的铜镜,正静静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漂亮得简直不讲道理的脸。

镜子里的脸,漂亮得宛如天仙。那种没有PS、没有美颜相机、纯天然没化妆的美颜暴击。

眉眼如远山含黛,带着天然的清冷韵味;鼻梁挺直,弧度恰到好处;嘴唇不点而朱,唇形饱满;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细瓷,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自带柔光。

更要命的是还穿着那一身苗族服饰,银饰叮当,绣花精致,活脱脱的一个从民族风情画里走出来超级大美人。

她说她怎么摔下来的时候叮当叮当响呢,当时没顾及这么多,还没注意这是一个苗族姑娘。

李茨呆滞地看了三秒,然后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又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通,真的想不通。”李茨摸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美人发表感言,“长成这样,她怎么还能想不开呢?每天看自己脸就觉的很开心了啊!”

欢欢眼睛都不眨的看着这张脸:“啊,啊,你说的对......”

连鹦鹉都被美貌震撼到词汇量骤减。

李茨忍不住又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弯起了嘴角,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顿时像落了星光,漾开浅浅的涟漪,仿佛春风吹过湖面,百花次第绽放。

她坐在火塘边试图翻看记忆。

很遗憾,她没有记忆,我靠,没有记忆!!

这什么鬼故事????

我的天???

“欢欢,出来!!”李茨有点懵的在脑子里喊道。

“怎么了怎么了?”欢欢还沉浸在她的美貌里面,被她吓了一跳。

“为什么没记忆?一点点,一点点都没有,完全空白的!!”李茨表示很无语,很好,今天上吊自救成功,明天就得被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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