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啊，为什么？”欢欢的小脑袋还在被美貌震撼中。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以前好歹还能继承一点记忆，做小黑的时候都有临死前身体恐惧的本能，这完全没有啊！”李茨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人。
“应该也没事吧？”欢欢试探着问道：“没记忆你还行吗？”
“你看看这环境，再看看我的衣服，我身上的行头，再看看桌子上的铜镜，你就知道行不行。”李茨恨铁不成钢的环顾四周。
“这明显是苗族的，还很有可能是古代的苗族，我这没有记忆是要被当成鬼上身的，还是杀了人家孩子的恶鬼，这个时候可是信奉鬼神的！！”
这么大的漏洞，这么大的篓子，最重要的是，特么自己不会讲苗语啊！苗语！那是真正的小众方言，连听都没听过几句！
这就像被扔进了一个超高难度的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不仅没给剧本，连操作界面和语言包都没装。
“啊？”旁欢欢也懵了，“这女孩子之前是傻子？所以没什么记忆？。”
“傻子也有记忆啊，你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了，根本不是傻子。是出了意外！”李茨翻了个白眼。
这下麻烦大了，语言完全不通的情况下怎么过关？还好今天伤到的是脖子。可以一周能有理由不说话。
七天苗语速成班？培训班都吹牛都不敢这么吹！
李茨扔下野菜，这下什么都不用干了，直接呆坐在阁楼的美人背上，看着下面的稻田发呆。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身显眼的行头换下来？
一来，脖子上的勒痕根本遮不住，与其欲盖弥彰，不如坦荡一点。
二来，这身衣服和这个伤痕，说不定还能拿来卖卖惨，博取一点同情分，争取点缓冲时间。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李茨喃喃道，“这方法只能保一时啊！等他们发现我连妈都不会叫的时候，就该请巫师来跳大神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欢欢也有样学样，用翅膀抱着自己的小脑袋，“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完全没思路。”
一人一鸟都有点抓马，互相看看，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不能比重开更糟——吧？
日头一点点西沉，吊脚楼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李茨在心里掐算着时间，这个点家里人应该是要回家做晚饭了。
李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什么都不敢乱动，生怕随便一个动作就碰坏了什么不该碰的开关，露出马脚。
果然，楼下很快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时特有的“吱呀”声。
有人回来了。
李茨背对着楼梯口，僵坐在美人靠上
看到李茨穿着隆重的祭祀服坐在美人背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皱了皱眉毛，喊了句：“Ab Bangx”？
李茨神经紧绷，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她连头都不敢回，维持着望向外面的姿势，沉浸在某种深刻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她真的沉浸在开局地狱难度的悲伤里！
见她没有反应，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走到她身边，伸手推了她肩膀一把，语气带着更明显的疑问和担忧：“蒙阿摆果？”（你在做什么？）
还是听不懂！李茨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撞墙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原计划，缓缓转过头，特意将脖子上那道新鲜、狰狞的勒痕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哀哀戚戚地望着眼前的妇人，泪水适时地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微微颤抖着咬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痛到失语凝噎”。
那妇人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急促地回头，对着楼梯口方向喊了一句：“蒙摆！！”（快来！）
楼梯处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呼啦啦一下子冲上来好几个人。他们看到李茨的样子，尤其是她脖子上的伤，全都急了。
围着她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搓着手，原地转着圈圈，嘴里发出焦急的短促气音。
一个跟她长相有点相似的中年妇人，抬起手，似乎想摸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一下下轻轻拍着李茨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这下李茨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家人看起来不像不关心原身不爱原身的样子，以她前面几个世界的经验瞒不住一点。
活生生感受自己被火烧死？想想就觉得疼。
李茨张开嘴，特意将嗓音压得极其嘶哑低沉，发出几个破碎的“啊……啊……”的音节，然后痛苦地皱起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做出完全说不出话的样子。
一个看起来是母亲的人见状，更是悲从中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呜咽出声。
混乱中，一个包裹着头帕、面容严肃、年纪更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阁楼上挤成一团哭哭啼啼的女人们，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果哪样？”（怎么了？）
围着她的四个人分开露出李茨和她脖子上的伤痕，这下老人也急急上前两步，对后面喊道：“龙宝，请巴岱。”
后面跟着的一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冲下了楼，脚步声“咚咚咚”迅速远去。
李茨趁乱快速扫视了一圈，在心里默默估计人物身份：这个发号施令、气场强大的老爷子，是爷爷。抱着自己哭的，是妈妈。
第一个进来喊“Ab Bangx”的老妇人，是奶奶。被爷爷使唤跑腿的“龙宝”，看年纪像是哥哥。
另外两个站在旁边满脸焦急、年纪稍轻的女人，眉眼跟自己不像，应该是嫂子。
爷爷挥挥手让奶奶和妈妈去做饭，该忙活的忙活。围着的人担忧的看了她好几眼，这才抹着眼泪干活。
爷爷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怒火，更多的是不解和沉重。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蒙阿啷憨！？”
这句话李茨听懂了，是你怎么这么笨的意思！她有一世有一个教授是湘西的，他急起来就飙家乡话就是这么说的。
破案了，湘西，大概率是湘西红苗。
没一会儿，一个帕角插一支山雉翎羽满脸皱纹的人进来了，胡子花白又长，神情严肃。
他被龙宝请了进来，屋内所有都立刻站了起来，以示尊敬。李茨也赶紧跟着起身。
巴岱首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打开随身的小布包，取出一些捣烂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为她敷了上去。
那草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敷上去的瞬间，火辣刺痛的伤口处便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李茨有些意外，这巫医……手法还挺专业？
处理完伤口，巴岱转身跟爷爷一起坐到了火塘边。两人用低沉而快速的苗语交谈起来，爷爷不时点头，期间还抬头看了李茨两眼。
李茨如坐针毡。听不懂真的要人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个时候的巫不会真能看出她是个西贝货吧？
心下忐忑却也什么都不敢做。只敢呆坐在那看着他们忙来忙去。
（为了方便，我就不写苗语了！！）
这边的巫也很是疑惑，很明显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榜黛的，但是身体是榜黛的，而且榜黛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个人的灵魂。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走到李茨的面前，目光如潭水般深不见底。
他平静地让李茨伸出手，查看她的指甲与掌纹，又用竹卦在她头顶轻敲三下。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
他缓缓开口：“榜黛身体里的灵魂带来了远方的风……分不清是吉是凶。”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爷爷猛地看向巴岱，又看向李茨，脸上血色褪去一些。
旁边的龙宝和另一位留下的叔叔辈男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李茨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李茨敏锐的感觉到屋内人的脸色和气氛不对。
被识破了。
她抬起头，不再刻意伪装惊惶无助，回望着巴岱深潭般的眼睛。既然已经被看出了端倪，过度表演反而落了下乘。
巫摆摆手：“莫慌，也莫急。对方没有恶意，这是榜黛和对方的命运之线。”
屋子里的人脸色缓和了一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
爷爷吴阿剖沉默地抽着水烟，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的榜黛呢？”
巫的脸上带着悲伤：“榜黛变成蝴蝶飞走了，对方是在她走后才来的。”
一下子，屋内的哭声大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悲痛。
这下哪怕听不懂对方苗语是什么意思，李茨也知道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没了，知道现在身体里换了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榜黛不需要入土为安吗？”爷爷强忍着悲痛道。
“不必，这是对方和她的窝朗之线，她的身体不排斥对方的灵魂，他们融为一体，明天等祭祀的时候带去给蝴蝶妈妈裁决，蝴蝶妈妈会告诉我们的。”
“那榜黛，不对，她是先跟你走，还是就留在我们家？”爷爷眼睛里翻涌着悲痛、茫然问道。
“先留在你们家吧，对方的灵魂是金色的，不会伤害榜黛的家人。”巫看了一眼李茨。
爷爷点点头，抽着大烟，先这样吧，听巴岱的。既然要去请蝴蝶妈妈，那就当一个暂时来他家借住的。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你们把她带来圣树那。”巴岱起身告辞。
李茨决定主动出击，试试垂死挣扎，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重开，总要争取一下。
“你好！”李茨努力的开口，声音很是嘶哑难听：“我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见她说话，巫也用汉语说道：“你灵魂里的风很远，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知道，孩子。榜黛和你的命运之线绑定在一起。”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李茨接着问道。
“明日清晨我们带你去圣树底下祷告，向蝴蝶妈妈求个结果，如果蝴蝶妈妈也认可了你，就看你自己什么想法。”
“好的，多谢您。给您和榜黛的家人添麻烦了，请问榜黛去哪里了？您知道吗？”要是榜黛还在，她总不能占别人的身子，让榜黛在身边飘着当鬼吧，这也太不道德了。
“等缘分到了，你自然会见到她的。莫怕。风有来处，必有归途。蝴蝶妈妈……最是公正。”巫对她点点头，又看向爷爷：“我先回去准备明天祭祀用的东西。”
李茨和爷爷一起站起来送对方到吊脚楼的路口。他拄着竹杖，身影慢慢融入了蜿蜒向上的山道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沉默，李茨试探着打破沉默：“爷爷，很抱歉占了榜黛的身体。”
“巴岱讲了，是‘窝朗’……是命线缠到一起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明天，听蝴蝶妈妈的吧，还有直接叫我吴阿剖。”
“吴阿剖，谢谢您和家里人暂时收留我，我能问问为什么榜黛会想不开吗？她是遇到了什么？”
吴阿剖摆摆手，他显然不愿深谈这个话题，“不聊这个，先回家吃饭吧。”
看来对方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李茨识趣地闭了嘴，这种借尸还魂被人一眼看破点破，就算借的人顶着自己亲人的皮囊，也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谁家长辈会把自己心爱的孙女的事情说给陌生人听。
晚饭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火塘的光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心事重重的影子。
饭菜很简单，酸汤菜、糙米饭，还有一小碗看不出是什么的腌肉。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李茨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着饭团，蘸着酸汤吃。味道很好，酸得激灵，辣得直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顿饭吃得李茨如坐针毡。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偷偷打量的目光，好奇的，悲伤的，疑惑的，还有审视。
她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同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蝴蝶妈妈？圣树？明天到底要去面对什么？裁决？怎么裁决？跳个舞？托个梦？还是更玄幻的……现场显灵？
吃完饭，李茨自觉不好多待，打扰别人一家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头，做出疼痛和疲惫的样子。
吴阿剖挥挥手示意她自便，“你……你先住下。阁楼还给你睡。”
她如蒙大赦，顺着那窄小的木梯爬回了阁楼。
回到这方狭小却暂时属于她的空间，李茨才真正松懈下来，只觉得脖子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脑勺的包也在突突跳。
欢欢从小声“啊”了一下：“怎么办？”
“怎么办？”李茨望着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点星光，苦笑，“凉拌。走一步看一步呗。”
不过，“没有恶意”、“不伤害家人”，这两个判断算是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了。至少他们没打算今晚就把她当妖孽给烧了。
“蝴蝶妈妈……”她低声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听名字应该是个母性的、仁慈的神祇吧？总比什么雷公、山魈听起来友善。
希望这位“妈妈”明天心情好，能接受她这个搭错线的“风魂”。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以前好歹还能继承一点记忆，做小黑的时候都有临死前身体恐惧的本能，这完全没有啊！”李茨有时候真的很想打人。
“应该也没事吧？”欢欢试探着问道：“没记忆你还行吗？”
“你看看这环境，再看看我的衣服，我身上的行头，再看看桌子上的铜镜，你就知道行不行。”李茨恨铁不成钢的环顾四周。
“这明显是苗族的，还很有可能是古代的苗族，我这没有记忆是要被当成鬼上身的，还是杀了人家孩子的恶鬼，这个时候可是信奉鬼神的！！”
这么大的漏洞，这么大的篓子，最重要的是，特么自己不会讲苗语啊！苗语！那是真正的小众方言，连听都没听过几句！
这就像被扔进了一个超高难度的沉浸式角色扮演游戏，不仅没给剧本，连操作界面和语言包都没装。
“啊？”旁欢欢也懵了，“这女孩子之前是傻子？所以没什么记忆？。”
“傻子也有记忆啊，你看她穿的衣服就知道了，根本不是傻子。是出了意外！”李茨翻了个白眼。
这下麻烦大了，语言完全不通的情况下怎么过关？还好今天伤到的是脖子。可以一周能有理由不说话。
七天苗语速成班？培训班都吹牛都不敢这么吹！
李茨扔下野菜，这下什么都不用干了，直接呆坐在阁楼的美人背上，看着下面的稻田发呆。
至于为什么不把这身显眼的行头换下来？
一来，脖子上的勒痕根本遮不住，与其欲盖弥彰，不如坦荡一点。
二来，这身衣服和这个伤痕，说不定还能拿来卖卖惨，博取一点同情分，争取点缓冲时间。
“坏了坏了，这下坏了。”李茨喃喃道，“这方法只能保一时啊！等他们发现我连妈都不会叫的时候，就该请巫师来跳大神了。”
“好了，好了，这下好了，”欢欢也有样学样，用翅膀抱着自己的小脑袋，“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完全没思路。”
一人一鸟都有点抓马，互相看看，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茫然。
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了，总不能比重开更糟——吧？
日头一点点西沉，吊脚楼里的光线也跟着暗了下来。李茨在心里掐算着时间，这个点家里人应该是要回家做晚饭了。
李茨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记忆都没有，什么都不敢乱动，生怕随便一个动作就碰坏了什么不该碰的开关，露出马脚。
果然，楼下很快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是木门被推开时特有的“吱呀”声。
有人回来了。
李茨背对着楼梯口，僵坐在美人靠上
看到李茨穿着隆重的祭祀服坐在美人背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皱了皱眉毛，喊了句：“Ab Bangx”？
李茨神经紧绷，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她连头都不敢回，维持着望向外面的姿势，沉浸在某种深刻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她真的沉浸在开局地狱难度的悲伤里！
见她没有反应，一个年纪较大的妇人走到她身边，伸手推了她肩膀一把，语气带着更明显的疑问和担忧：“蒙阿摆果？”（你在做什么？）
还是听不懂！李茨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撞墙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原计划，缓缓转过头，特意将脖子上那道新鲜、狰狞的勒痕完全暴露在对方视线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一双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哀哀戚戚地望着眼前的妇人，泪水适时地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微微颤抖着咬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痛到失语凝噎”。
那妇人目光落在她脖子上，急促地回头，对着楼梯口方向喊了一句：“蒙摆！！”（快来！）
楼梯处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呼啦啦一下子冲上来好几个人。他们看到李茨的样子，尤其是她脖子上的伤，全都急了。
围着她却又不敢贸然触碰，只能搓着手，原地转着圈圈，嘴里发出焦急的短促气音。
一个跟她长相有点相似的中年妇人，抬起手，似乎想摸又不敢用力，最后只能一下下轻轻拍着李茨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这下李茨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家人看起来不像不关心原身不爱原身的样子，以她前面几个世界的经验瞒不住一点。
活生生感受自己被火烧死？想想就觉得疼。
李茨张开嘴，特意将嗓音压得极其嘶哑低沉，发出几个破碎的“啊……啊……”的音节，然后痛苦地皱起眉，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做出完全说不出话的样子。
一个看起来是母亲的人见状，更是悲从中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呜咽出声。
混乱中，一个包裹着头帕、面容严肃、年纪更大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到阁楼上挤成一团哭哭啼啼的女人们，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果哪样？”（怎么了？）
围着她的四个人分开露出李茨和她脖子上的伤痕，这下老人也急急上前两步，对后面喊道：“龙宝，请巴岱。”
后面跟着的一个年轻人应了一声，转身就冲下了楼，脚步声“咚咚咚”迅速远去。
李茨趁乱快速扫视了一圈，在心里默默估计人物身份：这个发号施令、气场强大的老爷子，是爷爷。抱着自己哭的，是妈妈。
第一个进来喊“Ab Bangx”的老妇人，是奶奶。被爷爷使唤跑腿的“龙宝”，看年纪像是哥哥。
另外两个站在旁边满脸焦急、年纪稍轻的女人，眉眼跟自己不像，应该是嫂子。
爷爷挥挥手让奶奶和妈妈去做饭，该忙活的忙活。围着的人担忧的看了她好几眼，这才抹着眼泪干活。
爷爷在火塘边的矮凳上坐下，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怒火，更多的是不解和沉重。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蒙阿啷憨！？”
这句话李茨听懂了，是你怎么这么笨的意思！她有一世有一个教授是湘西的，他急起来就飙家乡话就是这么说的。
破案了，湘西，大概率是湘西红苗。
没一会儿，一个帕角插一支山雉翎羽满脸皱纹的人进来了，胡子花白又长，神情严肃。
他被龙宝请了进来，屋内所有都立刻站了起来，以示尊敬。李茨也赶紧跟着起身。
巴岱首先看了一眼她的脖子，打开随身的小布包，取出一些捣烂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为她敷了上去。
那草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敷上去的瞬间，火辣刺痛的伤口处便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疼痛顿时缓解了不少。
李茨有些意外，这巫医……手法还挺专业？
处理完伤口，巴岱转身跟爷爷一起坐到了火塘边。两人用低沉而快速的苗语交谈起来，爷爷不时点头，期间还抬头看了李茨两眼。
李茨如坐针毡。听不懂真的要人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个时候的巫不会真能看出她是个西贝货吧？
心下忐忑却也什么都不敢做。只敢呆坐在那看着他们忙来忙去。
（为了方便，我就不写苗语了！！）
这边的巫也很是疑惑，很明显这个身体里的灵魂不是榜黛的，但是身体是榜黛的，而且榜黛的身体并不排斥这个人的灵魂。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走到李茨的面前，目光如潭水般深不见底。
他平静地让李茨伸出手，查看她的指甲与掌纹，又用竹卦在她头顶轻敲三下。整个房间静得能听见火塘里柴火的噼啪声。
他缓缓开口：“榜黛身体里的灵魂带来了远方的风……分不清是吉是凶。”
这句话一出，整个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爷爷猛地看向巴岱，又看向李茨，脸上血色褪去一些。
旁边的龙宝和另一位留下的叔叔辈男人，也瞬间绷紧了身体，看向李茨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
李茨敏锐的感觉到屋内人的脸色和气氛不对。
被识破了。
她抬起头，不再刻意伪装惊惶无助，回望着巴岱深潭般的眼睛。既然已经被看出了端倪，过度表演反而落了下乘。
巫摆摆手：“莫慌，也莫急。对方没有恶意，这是榜黛和对方的命运之线。”
屋子里的人脸色缓和了一点，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沉重的呼吸。
爷爷吴阿剖沉默地抽着水烟，到底还是忍不住问道：“那我的榜黛呢？”
巫的脸上带着悲伤：“榜黛变成蝴蝶飞走了，对方是在她走后才来的。”
一下子，屋内的哭声大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悲痛。
这下哪怕听不懂对方苗语是什么意思，李茨也知道他们知道自己的亲人没了，知道现在身体里换了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榜黛不需要入土为安吗？”爷爷强忍着悲痛道。
“不必，这是对方和她的窝朗之线，她的身体不排斥对方的灵魂，他们融为一体，明天等祭祀的时候带去给蝴蝶妈妈裁决，蝴蝶妈妈会告诉我们的。”
“那榜黛，不对，她是先跟你走，还是就留在我们家？”爷爷眼睛里翻涌着悲痛、茫然问道。
“先留在你们家吧，对方的灵魂是金色的，不会伤害榜黛的家人。”巫看了一眼李茨。
爷爷点点头，抽着大烟，先这样吧，听巴岱的。既然要去请蝴蝶妈妈，那就当一个暂时来他家借住的。
“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你们把她带来圣树那。”巴岱起身告辞。
李茨决定主动出击，试试垂死挣扎，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重开，总要争取一下。
“你好！”李茨努力的开口，声音很是嘶哑难听：“我没有恶意，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见她说话，巫也用汉语说道：“你灵魂里的风很远，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我知道，孩子。榜黛和你的命运之线绑定在一起。”
“那你们接下来怎么办？”李茨接着问道。
“明日清晨我们带你去圣树底下祷告，向蝴蝶妈妈求个结果，如果蝴蝶妈妈也认可了你，就看你自己什么想法。”
“好的，多谢您。给您和榜黛的家人添麻烦了，请问榜黛去哪里了？您知道吗？”要是榜黛还在，她总不能占别人的身子，让榜黛在身边飘着当鬼吧，这也太不道德了。
“等缘分到了，你自然会见到她的。莫怕。风有来处，必有归途。蝴蝶妈妈……最是公正。”巫对她点点头，又看向爷爷：“我先回去准备明天祭祀用的东西。”
李茨和爷爷一起站起来送对方到吊脚楼的路口。他拄着竹杖，身影慢慢融入了蜿蜒向上的山道夜色中。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有点沉默，李茨试探着打破沉默：“爷爷，很抱歉占了榜黛的身体。”
“巴岱讲了，是‘窝朗’……是命线缠到一起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疲惫，“明天，听蝴蝶妈妈的吧，还有直接叫我吴阿剖。”
“吴阿剖，谢谢您和家里人暂时收留我，我能问问为什么榜黛会想不开吗？她是遇到了什么？”
吴阿剖摆摆手，他显然不愿深谈这个话题，“不聊这个，先回家吃饭吧。”
看来对方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
李茨识趣地闭了嘴，这种借尸还魂被人一眼看破点破，就算借的人顶着自己亲人的皮囊，也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谁家长辈会把自己心爱的孙女的事情说给陌生人听。
晚饭在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中进行。火塘的光跳跃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心事重重的影子。
饭菜很简单，酸汤菜、糙米饭，还有一小碗看不出是什么的腌肉。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李茨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手抓着饭团，蘸着酸汤吃。味道很好，酸得激灵，辣得直接，热乎乎的食物下肚，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这顿饭吃得李茨如坐针毡。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偷偷打量的目光，好奇的，悲伤的，疑惑的，还有审视。
她只能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专心对付眼前的食物，同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蝴蝶妈妈？圣树？明天到底要去面对什么？裁决？怎么裁决？跳个舞？托个梦？还是更玄幻的……现场显灵？
吃完饭，李茨自觉不好多待，打扰别人一家人，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头，做出疼痛和疲惫的样子。
吴阿剖挥挥手示意她自便，“你……你先住下。阁楼还给你睡。”
她如蒙大赦，顺着那窄小的木梯爬回了阁楼。
回到这方狭小却暂时属于她的空间，李茨才真正松懈下来，只觉得脖子上伤口火辣辣地疼，后脑勺的包也在突突跳。
欢欢从小声“啊”了一下：“怎么办？”
“怎么办？”李茨望着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点星光，苦笑，“凉拌。走一步看一步呗。”
不过，“没有恶意”、“不伤害家人”，这两个判断算是眼下最好的护身符了。至少他们没打算今晚就把她当妖孽给烧了。
“蝴蝶妈妈……”她低声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听名字应该是个母性的、仁慈的神祇吧？总比什么雷公、山魈听起来友善。
希望这位“妈妈”明天心情好，能接受她这个搭错线的“风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