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阁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是吴阿剖一家人在低声交谈,用的是苗语,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偶尔夹杂着压抑的叹息。

“对不住啊,榜黛。”她对着黑暗无声地说,“我这条命算是捡来的,稀里糊涂。明天……就看你们那位蝴蝶妈妈怎么发落吧。”

没一会儿她就睡着了。这一天过得特别刺激,精神一松,身体就彻底罢工。

不过还没等到半夜,她就猛地睁开了眼。这是几辈子以来养成的警觉性,她感觉黑暗里有东西在看着她。

她正在被东西专注的窥视着。

李茨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月光惨白,从木窗格里漏进来,把屋里桌椅、背篓、摆件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交织在地板上,像一群正在开会,张牙舞爪的魑魅魍魉。

她脖子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转过头,看向感觉最不对劲的窗口。

窗口那里有一个影子。

它和屋里其他家具、杂物的影子完全不同。它不贴墙,不落地,就那么虚虚地悬浮在半空。

轮廓清晰,是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肩膀,甚至能看出是长发,像个女子侧影。

李茨的第一反应是:完了,眼花了,肯定是衣服没收好,挂在那儿。我就说衣服不能这么挂,晚上跟个吊死鬼似的吓人。

还没等她的科学信仰安完她的心,那个“衣服影子”,它……动了起来。

李茨随手拿起枕头丢了过来,想着这衣服被风吹过来,自己也懒得起来去捡,就掉地上吧。

然后,枕头从影子里穿了过去。

穿了过去。就像穿过一团烟雾,穿过一道光影,毫无阻滞,“噗”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而那道人形影子,被枕头“穿过”之后,连顿都没顿一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和姿态,继续向她飘来。

这个世界有点不对劲!

按目前的科技水平达不到3D投影的地步的时候,这种能无风自飘来的影子有点意思。

科学信仰碎了一地。

李茨:“……”

欢欢:“……”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一人一鸟同时在脑海里跟对方示意起来。

“欢欢,鬼啊啊啊啊啊——!!!”

“茨茨,有鬼啊啊啊啊啊——!!!”

这可真是撞鬼了,真见鬼了。

以往都是物理伤害,对人对事。

这种需要法术伤害的真的没学过啊。!!!!

还是无视物理攻击的那种。

她自己经常自嘲说自己是一个几百年的老鬼,可那只是嘴炮!自己没有当过真鬼,都是以人的身体来的。

短暂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惊吓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反而涌了上来。怕到极致就不怕了。

李茨瞪着那越来越近的影子,干脆也不躲,直接坐了起来,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副“要杀要剐随你便,但麻烦快点我赶着投胎”的心态。

她倒要看看,物理手段不起作用的时候,对方的法术伤害对她有什么用。

她这突如其来的镇定,好像把那个影子也整不会了。

影子在她床前三尺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车”,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后退。

李茨:“???”

咋的,这鬼还怕人?

影子退回窗口附近,一人一“鬼”,就这么隔着昏暗的月光,遥遥对峙,大眼瞪……呃,大眼瞪空眼眶?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一丝荒诞。

李茨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那个……你,听得懂汉语吗?”

毕竟这是在苗族,鬼知道这个鬼是说苗语还是说汉语?还是直接脑电波交流的“鬼语”。

那影子似乎颤动了一下,像水波泛起涟漪。它犹豫着,又一点点,试探性地往前飘了一小段距离。

见对方这样李茨胆子更肥了,干脆借着月光仔细朝那影子脸上“看”去。

这一看,她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我的亲祖宗哎!

那影子虽然模糊,但五官轮廓依稀可辨。

远山黛眉,小巧的鼻子,略显苍白的嘴唇……这、这不就是Ab Bangx吗?!镜子里的那个美人!这身体的原主!

李茨脑子里瞬间刷过一排加粗弹幕:正主找上门了!!!

这特么怎么办?在线等,急!!!

欢欢也认出来了,吓得羽毛炸开,缩成一团,小声“啊”了一下,充满了“完犊子了”的绝望。

“欢欢,”李茨声音干涩,“Ab Bangx……成鬼了。你看见没?咱们这算不算鸠占鹊巢。啊不,这身体,怎么搞?现原主就在这儿看着呢!”

榜黛的鬼魂似乎也观察够了,它(她?)这次不再犹豫,径直飘到了床边.

然后竟然在李茨对面的地板上“坐”了下来,还用手(影子轮廓做出了托腮的动作)撑着“下巴”。

李茨:“……”

这鬼还挺有礼貌。

见榜黛的鬼魂举止间还保留着生前的意识,甚至有点呆萌,李茨胆子又大了一点。她小心翼翼地问:“Ab Bangx?你……还能说话吗?”

鬼魂点了点头。一个空灵飘忽,带着奇异回音,又夹杂着苗语口音的女声,断断续续响起:“会……的……”

居然是半苗半汉的混杂语!

李茨心里一动:Ab Bangx生前接触过汉人!

“抱歉没经过你的同意占了你的身体,你想回到这具身体里吗?”李茨小心翼翼的问道。

榜黛的鬼魂摇了摇头,动作很坚决,“这不怪你,是我自己放弃的!我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那你要和你家人告别吗?”她的家人心疼她爱她,这么一走,让家里人伤透了心。

“不了,再一次消散,会让他们伤心两次。”Ab Bangx摇头。

“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吗?你为什么会上吊?”李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忘记了!我只记得我救了一个人,然后后面就一片空白,直到我死之前,脑子里都是只有自己死才能解决这一切。”Ab Bangx茫然无措的看着她。

啊,变成鬼还能失忆???

“那你觉得让你死的原因是什么?最有可能的原因?”李茨只好换了一种方式。

“我不死的话会连累家里人,连累寨子。”Ab Bangx说完还上下狠狠点了点头。

傻孩子,作恶人的眼泪和痛苦才能洗清你的清白和罪孽,而不是你亲人的眼泪和痛苦。

“需要我帮你报仇吗?”李茨问道:“就当我借你身体给你付的报酬!”

“报酬?”Ab Bangx有点迷茫。

“就是我买东西付钱的意思。”

这下Ab Bangx听懂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茨以为她要拒绝。

终于,她轻声说,带着深深的担忧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希冀:“我……你?可以吗?我自己都不记得了。而且不能……连累寨子。”

“安心,可以的。话说你还见到别的跟你一样的鬼吗?”李茨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心里有点发慌。

这要是以后出去,到处都是鬼,那可就遭了,厉鬼,恶鬼,水鬼,胆小鬼,鬼鬼叠加?

出门树上挂着,地上爬着,路上走着,藏在石头下,躲在缝隙里,搞不好上个厕所对方能在茅房上挂着,各处游荡的都是鬼?

想一想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那可就是人生处处是观众。

“没有的,我也没敢出去逛,就在家里。”Ab Bangx的声音飘飘忽忽,带着点不好意思。

她自己也是头一回当鬼,业务不熟练,生怕飘出去吓着人,或者被别的什么更凶的东西给“吃”了。

“嗯,那你今天晚上要睡觉吗?睡哪里?”李茨问道,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傻,鬼还需要床吗?

“不用,我想在家里逛逛,看看我阿剖他们。”Ab Bangx的影子轻轻晃动,语气里充满了眷恋。

“请自便。”李茨打了个哈欠,这一天惊心动魄的,她是真撑不住了。

李茨站起来看了一眼阁楼,又向外看了一眼没发现和Ab Bangx一样的非人生物,又倒回了床上。

既然确定了就这么一个讲道理、有礼貌的原主鬼,她那点残存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只要不是鬼叠鬼、鬼挤鬼,上个厕所和睡觉都被人盯着看的恐怖片现场,她这小心脏还是能承受的。债主态度友好,她这个借住的也能稍微安心点。

她重新躺下,听着楼下隐约的动静,大概是Ab Bangx的鬼魂在默默看着沉睡的家人。这感觉有点奇异,又有点心酸。

李茨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呢。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茨就醒了。心里揣着事,哪怕自我安慰不怕,还是没敢睡的很沉。她轻手轻脚地爬下阁楼,刚掀开帘子,就吓了一跳。

阿乜(Ab Bangx的母亲)竟然就坐在楼梯口,背靠着墙壁,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一看就是整夜未眠。

听到动静,她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李茨,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悲伤,有探寻,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

沉默在晨间的昏暗里弥漫了几秒。阿乜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用生硬的汉语慢慢问道:“孩子……你,叫什么?”

“李茨。”李茨轻声回答。

阿乜点了点头,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下来吧。我们……一起去圣树那。”

李茨跟下去,发现一家人竟然都起来了。

他们都在等她。没有多余的交流,一家人沉默地出了门。

寨子还笼罩在淡青色的晨雾里。吊脚楼依着陡峭的山势层层叠叠地建着,像一片从山体里长出来的巨大蜂巢。

石板路又窄又陡,湿漉漉地反着光。放眼望去,四周全是郁郁葱葱、仿佛没有尽头的山林,空气清冽得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圣树在寨子东头一处稍平缓的坡地上,是一棵极其高大的枫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巨伞。

树下用青石板砌了一个简单的圆形祭坛,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

巴岱已经到了。他今天换了件深青色的布衣,头帕依旧整齐,插着那支山雉翎羽,神情是惯有的严肃,见吴阿剖一家带着李茨到来,只是微微颔首。

人齐了。

巴岱走到祭坛前,面朝东方,点燃了一小把蜂蜡和香草。清烟笔直升起,在无风的晨间显得格外肃穆。

他双手捧起祭坛上的一片新鲜枫叶和三粒白米,开始用低沉、悠长、带着古老韵律的调子吟唱祷告。

他唱了很久,内容大抵是:

“树心生出的老祖母(妹榜妹留),守家的祖先们,家里出了奇事。

旧叶落了,新芽长在了旧枝上。

请你们看看,这新芽是风吹来的种子,还是虫子蛀出的病?

是留是砍,请给出明示。”

唱罢,他将米粒撒在枫叶周围,然后取出一副油光发亮的竹卦,合在掌心,闭目凝神片刻,猛地向祭坛石板掷去。

“嗒、嗒”两声轻响。

竹卦一正一反,稳稳落地。

巴岱俯身仔细看去,又观察了一下那缕依旧笔直的烟柱。

最后转过身,脸上严肃的线条缓和了很多。他看向吴阿剖用清晰的苗语说道:“卦象平稳,烟路通达。蝴蝶妈妈……认可了她。”

对于巴岱来说,认可不等于就完全接纳了她,但至少人身安全是能保证了。也不会当成邪祟之类的存在。

接下来是一个简短郑重的仪式。巴岱取出一根用五色丝线搓成的细绳,口中念念有词,将其系在李茨的左手腕上,打了一个特殊的结。

接着,他又递过来一小竹筒清澈经过念咒的“符水”。

李茨没有犹豫,接过来一饮而尽。水有点淡淡的草木清香,微涩。

系彩线,饮符水。仪式完成。

这意味着,在蝴蝶妈妈和祖灵的“见证”下,李茨这个“新芽”被允许暂时附着在“旧枝”上。

她的灵魂“合法性”问题,在超自然层面得到了初步解决,但现实层面的问题,还得一起商量。需要有一个符合社会规则的定论,要活人商议。

回到吊脚楼不久,巴岱便派人将寨中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请到了吴阿剖家的火塘边。

火塘边坐满了人,烟气缭绕。李茨被允许坐在角落。她听不懂那些快速、严肃的苗语讨论,只能从众人的表情、手势和偶尔投来的目光中猜测。

李茨可不想在这种地方被嫁人,在这个封建社会的时代,女子被讨论的最多的就是生存,生存往往又和婚嫁相干。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她直接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诸位,请听我先说几句。”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请先不要安排我的以后。”

“第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扫过吴阿剖一家人,“Ab Bangx的死另有原因。我答应了帮她报仇。”

这句话她用汉语说完,看到巴岱微微皱了下眉,但并没有打断她。吴阿剖则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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