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我用劳动换住处和食物，或者我可以直接自找生路。如果诸位还需要其他的作为报酬，也可以说出来，我们谈一谈。”
火塘边一片寂静。
然后长老们交头接耳，巴岱捋着胡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等人散了之后，李茨用汉语夹杂着手势，和巴岱还有吴阿剖说道：Ab Bangx的魂魄还在，晚上会出来。
堂屋里顿时一片死寂。火塘的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映照出震惊、茫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巴岱始终是最沉静的那个。他听完李茨断续的讲述，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虚空：“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她。”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这份笃定奇异地安抚了屋内躁动不安的气氛。
李茨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巴岱面前，用尽量清晰的汉语说：“巴岱。我以前学过……草药。懂一些。我能跟你……学吗？”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巴岱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草根树叶的小布囊。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仅靠“被认可的异魂”身份这个庇护还不够，也不知道Ab Bangx的家人会不会接受她。
这个时候只有“神性”来试探一下。(在红苗的概念里，这种死而复生的，是神选中的人）。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需要建立新的价值纽带。医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而巴岱显然是这方面的权威。
巴岱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般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立刻拒绝，“学过草药？”
他重复了一遍，汉语发音有些生硬。
李茨早有准备：“我以前学过。认得一些草，知道治头疼、发热、止血等一些治疗手段。”
“苗家的草，和汉人的草，名字不一样，性子也可能不一样。” 巴岱缓缓道，算是承认了她“学过”的说法。
“而且，”他目光扫过李茨的手腕，“我们传很多东西有规矩。有些传男不传女。有些只传苗家的人。”
李茨立刻点头：“我明白尊重规矩。我只学能学的，有用的。治病救人总是好的。”
巴岱沉默了片刻道：“先看看。改天认认山里的草，说说它们的用处。对得上，再说。”
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宽容了。李茨心中稍定，她躬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多谢巴岱。”
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山坳，月光清冷，透过木窗，在地上铺出一片霜白。
当那抹熟悉的、半透明的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凝聚在窗前时，李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Ab Bangx在屋内慢慢凝聚现身，目光扫过熟的悉的陈设，最后落在李茨身上。
几乎同时，巴岱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小截燃烧的、气味独特的药草，烟雾笔直上升。
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榜黛所在的位置。
李茨猜测巴岱能看见，是凭借他作为“巫”的能力和那些可能具有通灵作用的药草；而自己能看见，恐怕是因为曾共用一具身体，灵魂间留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巴岱转述着榜黛的话：她丧失了一段记忆，但是死前的执念是害怕连累父母兄弟在寨子里抬不起头，不想让整个家族因她蒙羞，更怕若自己反抗会激化矛盾，给本就生存不易的寨子带来纷争。
“她说，山上的树，一棵歪了，会带累一片林子。她……不想做那棵歪树。” 巴岱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她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早点安排。”
一家人都凑在这抱头痛哭。
李茨也顺势跟巴岱聊天，知道了Ab Bangx的汉语名字叫榜黛。
等家里人都散去之后，李茨问道：“榜黛，你能教我苗话吗？不用告诉我寨子的秘密，就说日常的生活的就好。”
榜黛的魂魄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启了你教我学。从日常生活物品到日常招呼等等。
李茨的学习能力本就强，加上生存压力驱动和“一对一母语教学”，她的苗语水平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等李茨意犹未尽的学习完，她坐在那好奇的看着榜黛说道：“话说你现在是一种什么感觉呀？”
榜黛撑着下巴飘着：“大概有点像风筝一样，好像风一吹就散，但是又有一根绳子牵扯在了这里。”
李茨也学着她的样子撑着下巴，想自己之前死了有意识的时候好像也是飘着的，那能不能现在也飘着？
想着用力往上跳，把灵魂跳出身体，结果感觉整个灵魂被完完整整的压制在身体里，根本挣脱不了，整个灵魂被捆的严严实实的。
看来不能两个人轮着附身在一个身体了，她还以为自己也能脱离身体和榜黛一样飘着呢。
“可惜我好像不能灵魂出窍，要不还是个新奇的体验，要是能当鬼，我能不能去吃了方圆千里的鬼，然后修成鬼王，不死不灭，称王称霸？”李茨笑嘻嘻的对榜黛道。
“啊，为什么要吃了别人？”榜黛不太明白；“而且我也能感觉，我是慢慢会消散的，现在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被困在这里而已。”
“想得美，要是能灵魂修成厉鬼或者直接成为鬼仙，这不就是不老不死得到永生？”欢欢见榜黛有点傻白甜，胆子大了出声道。
那这得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皇帝老爷都不敢想的这么美好。
要是做鬼能不死，寿命长到百年，千年万万年的，李茨真有点好奇想试试丢掉肉身去当鬼。
白天的时候，巴岱兑现了他的“看看”。
他带着李茨在寨子附近的山坡、溪涧边随手指出一株株植物，说出名字，然后看着李茨。
幸运的是，许多植物的科属特性是相通的。她结合前世的植物学和中药知识，谨慎地说道：“这个……叶子揉碎有辛味，散寒治风寒头痛。”
“这个根茎肥厚，嚼起来麻涩，外敷能消肿止痛。”
几次这样的“巡山”之后，巴岱在一次采药归来的傍晚，叫住了正在晾晒野菜的李茨。
“从明天起，”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明天天气，“我整理药材时，你可以在旁边看。有问题，可以问。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还有，”巴岱抬起眼皮，“榜黛是生魂，不能长期和很多生人住一起。你们搬来我这里住。清净。”
一来，巴岱的木屋独处寨边，靠近圣树，平日少人打扰，阴气也更重，对榜黛魂体有益；二来，朝夕相处，既是进一步观察教导她，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隔离。
于是一人一鬼一巫师还有一只别人永远不知道的鹦鹉，住到了一起。
当李茨终于能用苗语进行基本的日常交流，不再完全依赖猜测和比划时，她感觉自己才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李茨也从巴岱这里了解到苗家的知识。
巫怕她莽撞碰到不好的事情，跟她普及了苗家姑娘必须知道的知识和忌讳。比如说蛊术，赶尸等特别要注意的。
流传于苗疆的蛊其实种类有很多，通常常见的是：金蚕蛊、虱蛊、跳蚤蛊，疳蛊、癫蛊、肿蛊、泥鳅蛊、石头蛊、篾片蛊、蛇蛊，怕蛊，桃花蛊（情蛊）等等。
解蛊的方法虽说有很多种，但不一定管用，要根据施蛊人的功力和养蛊的时间长短而定，通常养蛊的时间越长，蛊毒就越厉害，解蛊也就越难。
最好就是请下蛊的人来解或者杀了下蛊的人。
至于赶尸，就跟她说晚上不要出寨子不遇到这种事情就好了，在外面不能说人家赶尸，这种说法他们其实特别忌讳，所以得说走脚或者赶脚师傅。
至于蛊术的制作，巴岱没说，她也没法刨根问底。
等她终于能适应能完美的融入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面，最开始是巴岱教李茨一些草药的用法，到后面熟悉了之后李茨开始教巴岱。
李茨学得极快，她脑子里有现代药理学的底子，很多巴岱解释不清的“药性”，她能用“化学分子”的逻辑反推回去，听得巴岱一愣一愣的。
还教巴岱各种高浓度提取的方法，把巴岱那些黑乎乎、黏糊糊的草药膏，药效提升到了巅峰。
巴岱是个很和蔼的老头，他看起来严肃其实心肠极好。
也是，要是一个古板又心狠的老头，她哪怕是无害的在对方眼里也是一个孤魂野鬼，早做法驱逐她或者杀了她。
毕竟能看见，往往就意味着有能力伤害甚至消灭，这世界有点不正经。
巴岱用特制的草药和祷告过的琉璃珠将榜黛的魂魄，附在了一颗颜色最深的湛蓝色琉璃珠里。
珠子用结实的五彩绳串好，戴在李茨的脖颈上。这样她就能带着榜黛一起出门，而榜黛的魂魄也能依托珠子和李茨身上的生气，避免消散的太快。
白天出了寨子李茨也没见到过榜黛那种飘着的人形物，很多都是没有意识的黑灰乎乎的一团。在各个阴影下各种躲藏，见多了她能面不改色的看着这些东西飘来飘去。
她甚至能在采药的时候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着一团“灰影”慢吞吞地从她脚边爬过，钻进草丛里趴在树上。
至于寨里连是没有遇到过的，大概率被巴岱做法渡化或者驱逐了。
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天晚上，李茨回去的晚了一点，月亮被乌云遮住，山路上一片漆黑。
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无数个树杈和草木的影子狰狞的映射在地上，像无数个怪物张开嘴，也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阿姐，有、有东西……”榜黛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玩意不经常看到吗？话说你都和它是同类了，你还怕它？”李茨有点想不通。
“这个不同，我，我，我，......真的害怕啊！”榜黛把脑袋挨着李茨的脑袋：“阿姐，那玩意好丑啊。”
“你害怕你还仔细盯着它脸看！！！”李茨有点无语，说这孩子胆小又胆大，说胆大还怕的要死。
要不是她没有身体，以她现在这个姿势，自己能被她勒缺氧。整个人双腿环在她的腰上，双手抱着她的脖子，脑袋还紧紧挨着她的脑袋。
榜黛一边仔细的盯着那些一团团飘过的黑影一边瑟瑟发抖。
抖的自己一团影子都模糊了，就像灰尘一样簌簌往下掉然后再飘起来。
李茨觉得自己心脏真的大，哪怕是变成鬼被欢欢带着跑，但自我认为还是半个唯物主义者，结果到了这里，世界观都快被冲垮了。
那个影子听到李茨的话或许是来了兴致，一下就飘了过来。
“茨茨，茨茨，那个影子跟着我们来了。”欢欢的声音悄悄的在脑子里响起，声音特别低，生怕吓到李茨。
“没事，你当做没看到，对方估计也奈何不了我们，别怕。”李茨安慰道，可别尖叫哈，有榜黛一个鬼在她身上吓得掉渣就够了。
李茨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瞥向左侧的灌木丛。
那里蹲着一个“东西”，浑身漆黑有着清晰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窝，里面闪烁着两簇幽绿色的火苗。
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加快脚步，打算从它身边绕过去。
巴岱说过在野外只要不乱回话也不乱捡东西，不贪心，对方就缠不上自己。
只有欢欢和榜黛一个在她脖子上一个在她脑子里上牙打下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茨茨，茨茨……”欢欢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压得极低，“那个影子……它在盯着你。”
李茨的后背瞬间绷紧。
“嘶……”一声像是漏风的风箱发出的嘶哑声音响起。
那个黑影缓缓站起身，它的动作极其僵硬，亦步亦趋地跟在李茨身后。
距离越来越近。
“阿姐！它快到你背后了！！”榜黛小声的说道。
李茨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正往她靠近试探着想要接替榜黛的位置趴她背上。
“它、它在闻你的头发……”榜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好臭……像是烂肉的味道……”
李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股恶臭和寒意。
她甚至觉得自己幻听到身后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落叶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好奇。
李茨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黑影似乎被她的“无视”激怒了，它猛地加速，“飘”到了李茨的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要贴到李茨的鼻尖上。
“看着我！”
李茨没有停下了脚步。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墨汁一样的物质在缓缓流动，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那两簇绿色的火苗，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见黑影快贴到李茨的脸上，榜黛竟然不顾一切地从珠子里“冲”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团烟雾，但她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黑影的胳膊，张嘴就咬！
黑影猛地甩开榜黛。
榜黛的魂体被甩飞出去，淡蓝色的烟雾瞬间溃散了一大半，像灰尘一样簌簌往下掉，过了好几秒才勉强重新聚拢。
火塘边一片寂静。
然后长老们交头接耳，巴岱捋着胡须，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等人散了之后，李茨用汉语夹杂着手势，和巴岱还有吴阿剖说道：Ab Bangx的魂魄还在，晚上会出来。
堂屋里顿时一片死寂。火塘的光跳跃在每个人脸上，映照出震惊、茫然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巴岱始终是最沉静的那个。他听完李茨断续的讲述，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虚空：“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在这里等她。”
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这份笃定奇异地安抚了屋内躁动不安的气氛。
李茨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巴岱面前，用尽量清晰的汉语说：“巴岱。我以前学过……草药。懂一些。我能跟你……学吗？”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巴岱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草根树叶的小布囊。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仅靠“被认可的异魂”身份这个庇护还不够，也不知道Ab Bangx的家人会不会接受她。
这个时候只有“神性”来试探一下。(在红苗的概念里，这种死而复生的，是神选中的人）。
她需要展示自己的价值，需要建立新的价值纽带。医术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硬通货，而巴岱显然是这方面的权威。
巴岱抬起眼皮，目光如古井般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立刻拒绝，“学过草药？”
他重复了一遍，汉语发音有些生硬。
李茨早有准备：“我以前学过。认得一些草，知道治头疼、发热、止血等一些治疗手段。”
“苗家的草，和汉人的草，名字不一样，性子也可能不一样。” 巴岱缓缓道，算是承认了她“学过”的说法。
“而且，”他目光扫过李茨的手腕，“我们传很多东西有规矩。有些传男不传女。有些只传苗家的人。”
李茨立刻点头：“我明白尊重规矩。我只学能学的，有用的。治病救人总是好的。”
巴岱沉默了片刻道：“先看看。改天认认山里的草，说说它们的用处。对得上，再说。”
这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宽容了。李茨心中稍定，她躬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多谢巴岱。”
等到夜幕彻底笼罩山坳，月光清冷，透过木窗，在地上铺出一片霜白。
当那抹熟悉的、半透明的影子再次悄无声息地凝聚在窗前时，李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Ab Bangx在屋内慢慢凝聚现身，目光扫过熟的悉的陈设，最后落在李茨身上。
几乎同时，巴岱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小截燃烧的、气味独特的药草，烟雾笔直上升。
他走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榜黛所在的位置。
李茨猜测巴岱能看见，是凭借他作为“巫”的能力和那些可能具有通灵作用的药草；而自己能看见，恐怕是因为曾共用一具身体，灵魂间留下了某种特殊的联系。
巴岱转述着榜黛的话：她丧失了一段记忆，但是死前的执念是害怕连累父母兄弟在寨子里抬不起头，不想让整个家族因她蒙羞，更怕若自己反抗会激化矛盾，给本就生存不易的寨子带来纷争。
“她说，山上的树，一棵歪了，会带累一片林子。她……不想做那棵歪树。” 巴岱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她存在的时间不会太长，你们有什么事情要早点安排。”
一家人都凑在这抱头痛哭。
李茨也顺势跟巴岱聊天，知道了Ab Bangx的汉语名字叫榜黛。
等家里人都散去之后，李茨问道：“榜黛，你能教我苗话吗？不用告诉我寨子的秘密，就说日常的生活的就好。”
榜黛的魂魄然后点了点头。两个人开启了你教我学。从日常生活物品到日常招呼等等。
李茨的学习能力本就强，加上生存压力驱动和“一对一母语教学”，她的苗语水平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等李茨意犹未尽的学习完，她坐在那好奇的看着榜黛说道：“话说你现在是一种什么感觉呀？”
榜黛撑着下巴飘着：“大概有点像风筝一样，好像风一吹就散，但是又有一根绳子牵扯在了这里。”
李茨也学着她的样子撑着下巴，想自己之前死了有意识的时候好像也是飘着的，那能不能现在也飘着？
想着用力往上跳，把灵魂跳出身体，结果感觉整个灵魂被完完整整的压制在身体里，根本挣脱不了，整个灵魂被捆的严严实实的。
看来不能两个人轮着附身在一个身体了，她还以为自己也能脱离身体和榜黛一样飘着呢。
“可惜我好像不能灵魂出窍，要不还是个新奇的体验，要是能当鬼，我能不能去吃了方圆千里的鬼，然后修成鬼王，不死不灭，称王称霸？”李茨笑嘻嘻的对榜黛道。
“啊，为什么要吃了别人？”榜黛不太明白；“而且我也能感觉，我是慢慢会消散的，现在只是因为一些原因被困在这里而已。”
“想得美，要是能灵魂修成厉鬼或者直接成为鬼仙，这不就是不老不死得到永生？”欢欢见榜黛有点傻白甜，胆子大了出声道。
那这得是多少人的梦想啊。
皇帝老爷都不敢想的这么美好。
要是做鬼能不死，寿命长到百年，千年万万年的，李茨真有点好奇想试试丢掉肉身去当鬼。
白天的时候，巴岱兑现了他的“看看”。
他带着李茨在寨子附近的山坡、溪涧边随手指出一株株植物，说出名字，然后看着李茨。
幸运的是，许多植物的科属特性是相通的。她结合前世的植物学和中药知识，谨慎地说道：“这个……叶子揉碎有辛味，散寒治风寒头痛。”
“这个根茎肥厚，嚼起来麻涩，外敷能消肿止痛。”
几次这样的“巡山”之后，巴岱在一次采药归来的傍晚，叫住了正在晾晒野菜的李茨。
“从明天起，”他语气平淡，如同在说明天天气，“我整理药材时，你可以在旁边看。有问题，可以问。能学多少，看你自己。”
“还有，”巴岱抬起眼皮，“榜黛是生魂，不能长期和很多生人住一起。你们搬来我这里住。清净。”
一来，巴岱的木屋独处寨边，靠近圣树，平日少人打扰，阴气也更重，对榜黛魂体有益；二来，朝夕相处，既是进一步观察教导她，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和隔离。
于是一人一鬼一巫师还有一只别人永远不知道的鹦鹉，住到了一起。
当李茨终于能用苗语进行基本的日常交流，不再完全依赖猜测和比划时，她感觉自己才真正“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李茨也从巴岱这里了解到苗家的知识。
巫怕她莽撞碰到不好的事情，跟她普及了苗家姑娘必须知道的知识和忌讳。比如说蛊术，赶尸等特别要注意的。
流传于苗疆的蛊其实种类有很多，通常常见的是：金蚕蛊、虱蛊、跳蚤蛊，疳蛊、癫蛊、肿蛊、泥鳅蛊、石头蛊、篾片蛊、蛇蛊，怕蛊，桃花蛊（情蛊）等等。
解蛊的方法虽说有很多种，但不一定管用，要根据施蛊人的功力和养蛊的时间长短而定，通常养蛊的时间越长，蛊毒就越厉害，解蛊也就越难。
最好就是请下蛊的人来解或者杀了下蛊的人。
至于赶尸，就跟她说晚上不要出寨子不遇到这种事情就好了，在外面不能说人家赶尸，这种说法他们其实特别忌讳，所以得说走脚或者赶脚师傅。
至于蛊术的制作，巴岱没说，她也没法刨根问底。
等她终于能适应能完美的融入这个世界，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面，最开始是巴岱教李茨一些草药的用法，到后面熟悉了之后李茨开始教巴岱。
李茨学得极快，她脑子里有现代药理学的底子，很多巴岱解释不清的“药性”，她能用“化学分子”的逻辑反推回去，听得巴岱一愣一愣的。
还教巴岱各种高浓度提取的方法，把巴岱那些黑乎乎、黏糊糊的草药膏，药效提升到了巅峰。
巴岱是个很和蔼的老头，他看起来严肃其实心肠极好。
也是，要是一个古板又心狠的老头，她哪怕是无害的在对方眼里也是一个孤魂野鬼，早做法驱逐她或者杀了她。
毕竟能看见，往往就意味着有能力伤害甚至消灭，这世界有点不正经。
巴岱用特制的草药和祷告过的琉璃珠将榜黛的魂魄，附在了一颗颜色最深的湛蓝色琉璃珠里。
珠子用结实的五彩绳串好，戴在李茨的脖颈上。这样她就能带着榜黛一起出门，而榜黛的魂魄也能依托珠子和李茨身上的生气，避免消散的太快。
白天出了寨子李茨也没见到过榜黛那种飘着的人形物，很多都是没有意识的黑灰乎乎的一团。在各个阴影下各种躲藏，见多了她能面不改色的看着这些东西飘来飘去。
她甚至能在采药的时候一边啃着干粮，一边看着一团“灰影”慢吞吞地从她脚边爬过，钻进草丛里趴在树上。
至于寨里连是没有遇到过的，大概率被巴岱做法渡化或者驱逐了。
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这天晚上，李茨回去的晚了一点，月亮被乌云遮住，山路上一片漆黑。
风一吹，树叶哗哗作响，无数个树杈和草木的影子狰狞的映射在地上，像无数个怪物张开嘴，也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阿姐，有、有东西……”榜黛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玩意不经常看到吗？话说你都和它是同类了，你还怕它？”李茨有点想不通。
“这个不同，我，我，我，......真的害怕啊！”榜黛把脑袋挨着李茨的脑袋：“阿姐，那玩意好丑啊。”
“你害怕你还仔细盯着它脸看！！！”李茨有点无语，说这孩子胆小又胆大，说胆大还怕的要死。
要不是她没有身体，以她现在这个姿势，自己能被她勒缺氧。整个人双腿环在她的腰上，双手抱着她的脖子，脑袋还紧紧挨着她的脑袋。
榜黛一边仔细的盯着那些一团团飘过的黑影一边瑟瑟发抖。
抖的自己一团影子都模糊了，就像灰尘一样簌簌往下掉然后再飘起来。
李茨觉得自己心脏真的大，哪怕是变成鬼被欢欢带着跑，但自我认为还是半个唯物主义者，结果到了这里，世界观都快被冲垮了。
那个影子听到李茨的话或许是来了兴致，一下就飘了过来。
“茨茨，茨茨，那个影子跟着我们来了。”欢欢的声音悄悄的在脑子里响起，声音特别低，生怕吓到李茨。
“没事，你当做没看到，对方估计也奈何不了我们，别怕。”李茨安慰道，可别尖叫哈，有榜黛一个鬼在她身上吓得掉渣就够了。
李茨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瞥向左侧的灌木丛。
那里蹲着一个“东西”，浑身漆黑有着清晰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空洞洞的眼窝，里面闪烁着两簇幽绿色的火苗。
她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加快脚步，打算从它身边绕过去。
巴岱说过在野外只要不乱回话也不乱捡东西，不贪心，对方就缠不上自己。
只有欢欢和榜黛一个在她脖子上一个在她脑子里上牙打下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茨茨，茨茨……”欢欢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压得极低，“那个影子……它在盯着你。”
李茨的后背瞬间绷紧。
“嘶……”一声像是漏风的风箱发出的嘶哑声音响起。
那个黑影缓缓站起身，它的动作极其僵硬，亦步亦趋地跟在李茨身后。
距离越来越近。
“阿姐！它快到你背后了！！”榜黛小声的说道。
李茨能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正往她靠近试探着想要接替榜黛的位置趴她背上。
“它、它在闻你的头发……”榜黛的声音带着哭腔，“好臭……像是烂肉的味道……”
李茨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理会那股恶臭和寒意。
她甚至觉得自己幻听到身后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落叶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恶意和好奇。
李茨的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个黑影似乎被她的“无视”激怒了，它猛地加速，“飘”到了李茨的面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几乎要贴到李茨的鼻尖上。
“看着我！”
李茨没有停下了脚步。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脸”上，墨汁一样的物质在缓缓流动，隐约能看出一个扭曲、痛苦的人脸轮廓。那两簇绿色的火苗，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见黑影快贴到李茨的脸上，榜黛竟然不顾一切地从珠子里“冲”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团烟雾，但她死死地抱住了那个黑影的胳膊，张嘴就咬！
黑影猛地甩开榜黛。
榜黛的魂体被甩飞出去，淡蓝色的烟雾瞬间溃散了一大半，像灰尘一样簌簌往下掉，过了好几秒才勉强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