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周和小张也交换了个眼色,显然对李茨的"出风头"很不满。

只有顾红英,在角落里冲李茨竖了个大拇指,用口型说:"干得漂亮。"

下班路上,顾红英和李茨并肩走着。

"你挺厉害啊,"顾红英说,"第一天就敢接这种烫手山芋。"

"我也是没办法,"李茨苦笑,"刘副部长明显是在点我。如果我不接,以后在部门里更难立足。"

"你倒是看得明白。"顾红英点点头,"不过,情景剧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比那些老掉牙的合唱朗诵强多了。"

"您看好这个节目吗?觉得我能做好吗?"

"能,"顾红英难得认真地说,"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只会喊口号的人。你有想法,有执行力,肯定能做出成绩。"

李茨害羞的笑了一下。

"加油哦,"顾红英突然压低声音,"以后等你发达了我就等你罩着我了。"

"啊,"张茨眨眨眼:“我还等着顾姐姐罩着我呢。”

“别别别,以我升职的进度我罩估计得退休以后我当老太太了,谁欺负你我就去给你躺地上,讹不死他我吓死他。”顾红英摇了摇头。

"红英姐,"她真诚地说,"谢谢您。"

"谢什么,"顾红英摆摆手,"我就是看你顺眼。再说了,你要是把这事搞砸了,我也得跟着倒霉。"

两人相视一笑,这个年代师傅和徒弟的关系堪比父子,确实两个人是一根绳子上的蚱蜢。

《铁人颂》——这是李茨和顾红英商量后定下的情景剧名字。

名字朴素,直白有力。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茨白天在办公室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就在灯下写剧本。

前世看过的大庆题材作品很多,耳熟能详但是要写好还是要费一点精力的,她不打算把铁人写成圣人,工人也是人,有血有肉才真实。

王进喜跳进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水泥,是真实的;他带着工人"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口号,也是真实的。

她写王进喜在井喷的危急关头,骂了一句"格老子的",然后第一个冲上去。

写他在连续工作三天三夜后,累得靠在钻杆上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个冷窝头。

写他和工友在休息时抽着劣质烟卷,吹牛说等油田建成了,要"天天吃白面馒头,顿顿有肉"。

写他收到家信,知道老母亲生病却回不去,一个人蹲在钻机后面偷偷抹眼泪。

"这样行吗?"李茨把初稿给顾红英看时,有些忐忑,"会不会太……"

"太真实了?"顾红英接过稿子,快速浏览着,"要的就是真实。工人看了才会觉得,哦,铁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咱们也能做到。"

"可是领导那边……"

"领导要的是政治正确,你这剧本政治不正确吗?"顾红英反问,"歌颂大庆精神,歌颂工人阶级,哪一点错了?"

李茨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她又在结尾加了一段升华——王进喜站在新打出的油井前,看着喷涌的黑色原油,对工友们说:"咱们现在苦点累点,是为了啥?为了让国家不被人卡脖子,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能直起腰杆说话!"

"这就对了,"顾红英拍板,"有血有肉,有高度。"

剧本交上去,刘副部长看得很仔细,看完后沉默了很久。

"这个剧本……"他抬起头,看着李茨,"是你一个人写的?"

"顾红英同志给了我很多指导。"李茨谦逊地说。

刘副部长点点头:"很好。有些细节很大胆,但整体基调是昂扬向上的。我同意,不过要报赵部长审一下。"

赵部长看剧本的时间更长。看完后,他把李茨叫到办公室。

"小张,这个剧本,是你写的?"

"是的,赵部长。"

"嗯,"赵部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写得不错。特别是王进喜收到家信那段,很真实。我当年在部队,收到家里来信,也是这个心情。"

李茨心里松了口气。

"不过,"赵部长话锋一转,"有些用词要注意。比如'格老子'这种话,舞台上说出来,影响不好。"

"是,我马上改。"

"不用全改,"赵部长摆摆手,"就改这一处。其他地方保留。咱们宣传革命精神,不能脱离群众。工人说什么话,咱们就写什么话,这样才能打动人心。"

李茨没想到思想保守的赵部长能说出这番话:"我明白了,谢谢赵部长。"

"去吧,"赵部长笑了笑,"好好干。这个剧本排好了,是咱们宣传部的成绩。"

剧本通过后,接下来是选演员。

李茨建议在全厂范围内公开选拔,刘副部长同意了这个方案

。通知一贴出去,各车间都轰动了。

工人们没见过这种新鲜事——以前文艺演出都是领导指定几个人,唱唱歌跳跳舞就完了,这次居然要演戏,还要全厂选人。

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

有真心想参与的,有凑热闹的,也有想借此机会在领导面前露脸的。

李茨和顾红英,加上王建军,组成了选拔小组,每天下班后在工会的活动室面试。

乌泱泱挤满了人。都是下了白班、澡都没顾上洗就赶过来的各车间工人。

蓝工装,解放鞋,头发还湿着,但一个个眼睛瞪得像探照灯,抻着脖子往里瞧。

“安静!都安静!”王主席敲着搪瓷缸子,“按车间顺序来!一车间先!”

你推一下我推一下,赵大强就被推了出来,他干活一把好手,车螺丝闭着眼都能车出花来。

他被工友推进来,同手同脚走到凳子前,没坐,直接“啪”一个立正,声音发颤:“报告领导!一车间车工赵大强,前来试、试戏!”

刘副部长推推眼镜:“放松,就试试王进喜跳进泥浆池搅拌水泥那段。有台词。”

赵大强脸白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突然变得无比坚定,大喝一声:“为了新中国!冲啊——!”

然后一个猛子……差点扑到评委桌子上。

王主席吓得往后一仰:“停停停!我老腰经不住你这么吓。”

赵大强哭丧着脸:“领导,我、我一紧张就只会这个……”

“行了行了,你先站旁边想想。”王主席挥挥手,“下一个!”

进来一个熊一样的汉子,一坐下,凳子“嘎吱”一声惨叫。

“俺来演王进喜!”他声震屋瓦,自我介绍都像在喊劳动号子,“俺爷爷打过鬼子!俺爹是劳模!俺是锻工班长!三代贫农!根正苗红!”

李茨忍着笑:“刘师傅,您试试王进喜在井喷时喊话那段。”

“好嘞!”刘铁锤“噌”站起来,气沉丹田,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同志们——!!!”

房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现在井喷了——!!!”

窗户玻璃嗡嗡响。

“是共产党员的——跟我上——!!!”

门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刘师傅!锅炉房不用您喊!压力够!”

哄堂大笑。

刘铁锤挠挠头:“俺、俺是不是声儿太大了?”

刘副部长揉着太阳穴:“不是太大……是太像指挥千军万马了。王进喜当时是着急,不是要跟井喷吵架。”

王主席一口茶全喷在了地上。

李茨拼命掐自己大腿才没笑出声。

“那个……,”王主席咳嗽两声,“挺好,就是……至少气势有了。下一个。。。”

进来一个瘦弱的和一个猴子一样的青年,他一进来,眼睛就滴溜溜转。

“领导,我申请演那个给王进喜递扳手的工人,小石头!”

“剧本里没这个名字。”

“我现加的!”猴子一样的青年瞬间瞬间来劲了,

“您想啊,铁人身边能没个机灵的小跟班吗?我连戏都想好了——王进喜跳泥浆池前,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

‘师傅!穿上这个!’他不穿,我含着热泪说:‘师傅!我爹死得早,您就是我亲爹!’多感人!”

刘副部长面无表情:“王进喜当时三十二,你多大?”

“二十五。”

“那他跳泥浆池前,你爹应该还活着。”

“呃……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你先去旁边‘高于’一会儿。”王主席扶额,“下一个!”

就这样持续了三个小时,鸡飞狗跳,笑料百出。

看着门外那些还没散去的、嘻嘻哈哈互相调侃着的工人们。

王主席扶额“算了!”

他一拍大腿,“就这帮歪瓜裂枣了!李茨,排练的事儿你多费心!”

“哎。”李茨笑着应下。

窗外,夕阳给厂区的烟囱和管道镀上一层金边。

大礼堂里,关于谁该穿那件唯一的破棉袄道具、谁的台词多了一句少了一句的争论,正热火朝天。

一台由真正的工人演工人的戏,就这样,在无数的手忙脚乱和鸡同鸭讲中,笨拙而热闹。

好在文艺汇演十分成功,出了差错,观众的包容心也特别强,

你认识演戏的王进喜,我认识王进喜的工友,她认识戏里的领导,

就这样这场十分新鲜的戏就口口相传,一下子传遍了整个机械厂周边。

筒子楼的邻居们深都有荣焉,感觉的自己走路都带风。

这是一种荣耀,说出去是谈资也是面子,见面就问:”你看过新排的铁人颂吗,那是我们楼小茨排的,这孩子从小看着就聪明.......”

李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下班都要跟楼里的老太太们念叨几句:“我家小茨……”

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但张建国却越来越沉默。

他依然每天按时上班,工友递烟,他接过来默默抽完;

食堂吃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

晚上回家,他坐在小桌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眼睛常常望着某处出神。

李秀兰以为他是累的:“别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

张建国“嗯”一声,把烟掐了,但过不了几分钟,又会不自觉地摸出来。

李茨看着张建国,欲言又止;这个时候杨母的案件被公安定性为跑了,基本没人再盯着。

只要她不露头稳得住就不会怀疑到她身上。

该来的总会来的。

好歹她现在在这个世界也算站稳了脚跟,不至于两眼抓瞎。

一个周日的下午,秋日的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天气难得的好,不冷不热,正是北方深秋里最宜人的时节。

“小茨,”吃完午饭,张建国突然开口,“下午有事吗?”

李茨心里一动:“没事,爸。”

“陪我去公园走走吧,”张建国放下筷子,“好久没去了。”

李秀兰有些意外:“你这老头子,今天怎么有这个闲心?”

“天气好,走走。”张建国说着,已经起身去拿外套。

李秀兰笑道:“那你们去吧,我在家把被子拆洗了。小茨,陪你爸好好转转。”

上河市的公园不大,但在这个年代的北方城市,已经是难得的休闲去处。

假山、亭子、人工湖,虽然简陋,但在秋日阳光下别有一番景致。

周日人不少,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玩的家庭,也有年轻的情侣躲在角落窃窃私语。

张建国走得很慢,背微微佝偻着,双手插在旧外套的口袋里。

李茨跟在他身边半步的距离,两人谁都没说话。

穿过一片已经开始落叶的杨树林,

张建国在一处相对僻静、能看见湖面的长椅前停下:“坐会儿吧。”

两人坐下。湖面上有孩子在划船,笑声远远传来。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张建国没有看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茨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茨,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深沉和专注。

“小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不记得,你八岁那年冬天的事?”

李茨心里一凛。她快速搜索张茨的记忆——八岁那年冬天……是什么事?记忆里模糊一片。

“那年冬天特别冷,”张建国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睛却一直盯着她,“水管冻住了,你去水房提水,滑了一跤,暖瓶碎了,开水烫了你的脚踝。”

李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脚踝。那里确实有一块淡淡的疤痕,但她一直以为是以前不小心烫伤的普通痕迹。

“那晚你疼得睡不着,一直哭。”张建国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和你妈轮流给你敷凉毛巾,敷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你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嘴里还说梦话,说‘爸,我疼’。”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声音依然平稳:“从那天起,你就特别怕冷。每到冬天,脚脖子一定要用布包着,不然就觉得冷风往里钻。”

李茨沉默着。这段记忆,张茨的记忆里没有——或者说,有,但被埋在很深处,她没能挖掘出来。

“去年,”张建国继续说,“我特意托人从上海买了副羊毛护踝。你妈说你肯定喜欢,结果你拆开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爸’,就收起来了。整个冬天,一次都没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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