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如果这样还能在她死后丢失殆尽,也只能说是命运的安排,不可逆转。

还好她这辈子早就发了宏愿不嫁人,她在苗寨的事情除了抄书就只是出去行医和采药。

一边抄书一边学习,一边给附近大大小小的苗寨的人看病,随着病人的痊愈率越来越高,她的名声也越来越大,她成了苗寨里共同的“药娘娘”。

名气大了之后,附近找她治病的不仅仅是苗人也有汉人,她用精进医术的借口跟着一个商队去了广东,带回了红薯和土豆,又用治病换了玉米种子。

总算在她把医书藏完之前,她用自己贫瘠的农业种植知识,把红薯土豆和玉米种了出来,一年年的留种,最终也拥有了几十亩地的种子的存量。

“阿茨阿姊,你又要进山采药啊?”

清晨,寨子口,几个光着脚丫子的小萝卜头围着李茨,眼巴巴地看着她药篓里的饴糖。

“是啊,去寻几味龙胆草。”李茨笑着把糖分给他们,“回去把昨天教的歌谣背熟了,晚上我回来考你们,背对了,明天还有糖吃。”

“知道啦!三月采艾叶,五月摘金银……’”孩子们欢呼着跑开了,稚嫩的歌声在山谷里回荡。

看着孩子们远去的背影,李茨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身走进了那片茫茫的武陵山脉。

这已经是她回到苗寨的第五个年头了。

这五年,寨子里的人只知道他们的“药娘娘”越来越勤快,三天两头往山里跑。

他们以为她是去采药,毕竟她每次回来药篓里总是装得满满当当,寨子里谁有个头疼脑热,她随手抓一把草药就能治好。

“八百苗寨,我算是把这腊尔山给踏平了。”李茨拄着根竹杖,一边拨开齐腰深的杂草,一边在心里跟欢欢吐槽。

“没办法,藏书这种事情就得严谨,要不然就白费了,这又不是挖菜窖。”欢欢在她脑子里回嘴。

“也是。”李茨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鹰嘴岩”。

这是她这几个月重点考察的对象。山势陡峭,背风向阳,最重要的是,岩壁底部有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吞噬的裂缝。

李茨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去。

里面别有洞天。李茨的眼睛瞬间亮了。

裂缝往里延伸了七八米,豁然开朗,是一个葫芦形的天然石室。石壁干燥,头顶有几道细小的裂缝,阳光像利剑一样刺下来,提供了充足的光线和通风,却又巧妙地避开了雨水。

“天然的恒温恒湿库,连空调都省了。”李茨激动地拍了拍岩壁,“就这儿,不改了!”

找到了地方,接下来的工程就是慢工出细活。

量好尺寸,她转身去了一个寨子里石匠的,用一坛酒和一包卤肉和一包止痛的草药换石匠帮忙做了6个青石槽。

用最硬的青石,把内壁要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底部要凿出导流槽。

反正她也不急着用,就这样慢慢的让石匠打。

打完一份就给一份工钱。然后再把自己抄完的一部分用药坛子和防虫防潮的封好。

再把这些东西运到自己看好的石洞里面去。

自己一个人干是慢,但是安全,再借着她药娘娘的好名声,根本没人去探寻她干了一些什么。

她先在石室的墙壁和地面上,刷上一层厚厚用见血封喉树汁混合硫磺调制的药水,味道刺鼻。

再把“五毒粉”撒在石函底部,铺上厚厚一层。

每个陶瓮都塞满了用油纸包的严严实实的书卷塞进去,填满干燥的草木灰,蒙上一层生牛皮,用麻绳死死勒紧。

生牛皮干了会收缩,能把瓮口箍得像铁桶一样紧。

最后把陶瓮倒扣过来,瓮口朝下,浸入一锅融化的蜂蜡中,反复几次,直到瓮口形成一层厚厚的蜡壳。

就这样,六个石函,每个石函里放了十几个陶瓮。当最后一个石函的盖子被盖上,缝隙用糯米浆混合石灰填死。

“生牛皮干了会收缩,能把瓮口箍得像铁桶一样紧。蜂蜡防水防虫,就算把这玩意儿扔河里泡三天,里面的书也绝对不湿。”李茨一边给陶瓮泡澡,一边得意地对欢欢炫耀。

这种事情不找个人说说,心里不得劲。

欢欢很是上道的夸了她一通。

当最后一个石槽的缝隙被填平,李茨累得直接瘫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六个毫不起眼的石疙瘩,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

两年,整整两年。这老腰都快断了。

但这还没完。

为了防止好奇心重的寨民发现这里,她在洞口周围种了好几圈见血封喉的小树苗,又撒了一圈五毒粉。

最绝的是她用鱼内脏和某种草药混合发酵调配了一种蝙蝠诱引剂,味道腥臭无比。她把这种药水洒在石室顶部的裂缝处。

没过多久,鹰嘴岩就成了蝙蝠窝。

成百上千只蝙蝠在这里安了家,白天倒挂在岩壁上睡觉,晚上黑压压地飞出去觅食。洞口的地面上,很快堆积起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夜明砂,散发着浓烈的氨臭味。

“这下稳了。”李茨捂着鼻子,满意地看着这个“又臭又毒、鬼都不来”的地方。

正如她所料,没过多久,寨子里就开始流传起关于鹰嘴岩的恐怖传说:

“那地方去不得,全是毒蛇!”

“何止毒蛇,我上次放牛路过,闻了一下那味道,回来拉了三天的肚子!”

“那是药娘娘炼蛊王的地方,里面有吃人的妖怪!”

有了毒草+毒粉+蝙蝠+鬼故事的四重保险,那个石室彻底成了苗寨的绝对禁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当李茨把最后一本医书藏好,她已经三十二岁了。

在这个“人活七十古来稀”的时代,她已经是半老徐娘,鬓角甚至生出了几根白发。

各个苗寨的寨子的变化也很大。因为李茨这些年提的公共卫生知识和自己的医术,以及在巴岱的帮忙下,寨民的寿命大大提高了。七十岁的老人在寨子里屡见不鲜。

她的医术和她对巫术的精深,让李茨的名声在各个苗寨如日中天。

万历四十八年,夏。

京城的消息带着不祥的焦糊味飞进了苗疆腹地。

“皇帝老儿驾崩了!”

“新皇帝登基一个月,吃错药,也嗝屁了!”

“辽东那边,‘辫子兵’把大明的‘经略’(熊廷弼)都给宰了!人头挂在旗杆上!”

寨子口的“茶马古道”上,往来的商队肉眼可见地稀少下去,驮马颈下的铃铛声都透着仓皇。偶尔有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汉人,拖家带口逃进山来。

李茨站在自家吊脚楼的窗口,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着记号。

“欢欢剧本提前了。”她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我以为按最坏的打算,我们至少还有五年时间准备。现在看来乱世比我想象的快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欢欢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咱们这个寨子,满打满算,能拿起刀枪青壮不到三百人。

妇孺老弱倒有两千多。要是来几千红了眼的流寇或者溃败的乱兵……”

“一个寨子守不住,那就抱团。”李茨转过身,“我去说服这十里八乡的寨子结盟。”

这五年,她没白过。感谢巴岱阿剖的支持,也感谢她自己的医术和那些苗人看起来“奇奇怪怪”但确实好用的法子,她的威望,早已不止于自己的寨子。

腊尔山周围,但凡有苗人聚居的地方,都听过药娘娘李茨的名字。

她立刻去找了巴岱,没绕弯子,直接把发现的流民踪迹、对山外形势的判断,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最坏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巴岱听完,叼着烟袋,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肃穆。最后他磕了磕烟灰,只说了两个字:“走,我带你去说。”

三天后,“腊尔山十八寨盟会”,在群山环抱中最大、也最古老的天星寨鼓楼坪召开。

说是盟会,开场不到一盏茶功夫,就成了吵架大会。

十八个寨子的寨老和各自带来的巴岱,围坐在铜鼓周围,一个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苗语汉话夹杂着,吵得不可开交。

“结盟?结个屁的盟!”黑苗寨的寨老石虎蒲扇般的大手“砰”地拍在充当桌面的木板上,震得茶碗乱跳,“去年开春,红苗寨抢了我们三道水那片最好的水田,这笔账还没算呢!跟他们盟?我怕晚上睡觉被自己人捅刀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红苗寨的寨老是个精瘦的老头,“那是龙王爷发水改的道!水冲着田界碑跑了,能赖我们?你们黑苗寨去年冬天还越界偷猎了我们后山三头野猪呢!怎么不说?”

“那是野猪自己跑过来的!”

“放屁!猪腿上还有你们的箭伤!”

“你看见啦?”

“我……”

眼看又要陷入无休止的陈年烂账争吵,端坐主位的巴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全场顿时一静,目光都聚焦过来。

巴岱侧身指了指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阴影里的李茨。

“今天让药娘娘说两句。”巴岱的声音在寂静的鼓楼坪上传开,“她是从京城里回来的,见过大世面,也闻过大杀戮的血腥味。听听她的话,再吵不迟。”

李茨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药箱里,拿出一个用粗麻布严密包裹的长条状物件。

“哗啦——”

她解开系扣,将包裹倒提,里面的东西“叮叮当当”、沉重地倾泻在光滑的鼓面上。

一堆锈迹斑斑、带着暗褐色污渍的箭头、卷刃的断刀、破碎的皮甲铁片在寂静的空气中久久回荡。

全场鸦雀无声,连最暴躁的石虎和龙大也瞪大了眼睛,盯着鼓面上那些来自山外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物件。

“这是三道水下游,三十里外,那个有三百多口人的汉人田家庄里捡来的。”李茨指着这一堆东西道。

“那个庄子,上个月被一伙从北边流窜过来的杆子(盗匪也可以说是流匪)洗了。粮食、牲口、稍微值钱点的东西,抢得精光。”

“这个月,一队打着剿匪旗号的官兵路过。他们说田家庄通匪是匪窝。”李茨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杀良冒功。现在那个庄子连条狗都没剩下。”

她弯下腰,从那些残骸中,捡起一片特别厚重的、边缘呈撕裂状的铁甲片。甲片内侧,粘着一小块早已干涸发黑、与铁锈融为一体的皮肉。

她将甲片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这玩意儿,”她晃了晃甲片,“官兵有,流寇有,关外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辫子兵更多。”

“咱们苗寨,有什么?”

短暂的死寂后,石虎梗着脖子:“我们有山!我们有树!我们有见血封喉的毒箭’!”

“对,你有毒箭。”李茨转向他,“你的毒箭,能射穿这样的甲吗?你的山,挡得住红衣大炮吗?你的树,能当饭吃吗?”

石虎张了张嘴,黝黑的脸膛憋得发紫,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其他寨老也面面相觑,脸上愤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不安。

“诸位阿剖,”李茨放下甲片,指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大明的天漏了。雨水哗啦啦地往下倒,不分汉人苗人,不分官匪良民。”

“咱们这十八个寨子,就像这鼓楼坪上摆的十八个鸡蛋。流寇来了敲碎一个;溃兵来了踩碎一个;饥荒来了饿死一个。到最后咱们都得死。”

“那你说咋办?!”龙大忍不住了,烟袋也忘了敲,急声问道。

李茨走到鼓楼中央,捡起一根细树枝。

“啪”她单手折断。

“一根树枝脆。”她又拿起十八根树枝用麻绳死死地捆在一起。“十八根树枝硬’。”

李茨把捆好的树枝往地上一杵大声说道:“我的主意就是联防,咱们十八个寨子互通消息,在每个寨子的最高点设立狼烟台。一个寨子 点燃有难,十七个寨子 来援 ,十七个寨子来援!粮食、壮丁、药草,按约定分摊!谁要是见死不救,天雷劈之,蛊神厌之!祖宗神灵共弃之!”

“第二 屯粮 。从今天起十八寨禁酒禁杀牛。所有的陈粮全部检查翻晒入窖.我这里有三种天赐的粮种,耐瘠薄,产量高,从明天起,各寨划出公田,安排可靠人手,一起试种,一起看守!寨里家家户户,按人头分派任务,必须种!谁敢私卖粮食给来历不明的山外人,以通敌背盟论处,寨规盟规双重严惩!”

“第三,立刻排查所有进出腊尔山的大小道路、猎道、采药小径!在那些不是咱们自己人常走的、容易被忽略的险要处设毒刺挖断路口!具体怎么做,我会派我寨子里懂行的人去教!”

她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随后嗡嗡的议论声才像潮水般蔓延开来。震惊、犹疑、盘算、恐惧在所有寨老脸上交织。

光靠吓唬和道理不够。她拍了拍手。等候在外面的几个半大孩子,立刻抬进来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藤筐。

“光说没用,”李茨亲手掰开一个红薯,金黄的瓤冒着热气,香甜的气息瞬间弥漫,“尝尝。这就是那粮种结出来的东西。顶饿,管饱,好种。”

在这个吃饱就是最大奢望、最大幸福的年头,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食物更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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