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直接背着一个行李箱式样的行囊,牵着她的骡子,驮着另外早就准备好的被褥行礼走出了京城的大门。

守城的士兵例行检查:“箱子里装的什么?”

李茨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一些不值钱的医书手稿,回老家开个医馆糊口。”

士兵随意翻了翻,里面确实全是密密麻麻、鬼画符一样的纸张,还有几本破旧的“驱虫笔记”,便挥挥手放行了。

走出十里地,李茨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京城,嘴角扬起微笑。

出了京郊,她把这几年藏好的书都覆在她的骡子背上,这里面藏着她这四年的全部战果:

超过三百册《永乐大典》医学类孤本的完整抄本,以及二十余本用“狸猫换太子”手法换出来的真品。

五年。

整整五年。

李茨牵着骡子,站在官道的岔路口,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曦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她刚刚从这头巨兽的牙缝里,剔出了一块最肥美的肉。

“五年了,巴岱该等急了吧。”李茨摸了摸骡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五年,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在皇史宬里跟虫子斗、跟太监斗、跟自己的记忆力斗;晚上回到小院,点灯熬油地誊抄、拓印、做赝品。

她感觉自己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

现在,终于结束了。

“京城这地方,水太深,王八太多,不适合养老。”李茨拍了拍骡子的屁股,示意它往前走,“咱们回湘西,那里山高皇帝远。”

这一次,她没有再像来时那样走走停停,沿途“妙手回春”当郎中赚点零花钱。

借着沈听澜的手,她多了一个落榜的书生的路引装作落榜书生往回走,她的骡子背上驮着的不是药材,每一分钟停留都是巨大的风险。

脚程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自由的味道。

“又是这片林子啊。”

傍晚时分,李茨勒住缰绳,看着眼前那片熟悉的、阴森森的松树林,不由得感慨万千。

“一眨眼都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也是惊心动魄的很。”欢欢在她脑子里附和道,声音里也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何止惊心动魄,简直是虎口拔牙。”李茨翻身下骡,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准备露宿,“这五年卖绝子药和避子药赚的那点银子,全砸进去了。光是买通那几个工匠做赝品的纸张,就差点让我破产。”

“但值啊!”欢欢兴奋地说,“这可是《永乐大典》!哪怕只弄出来十分之一,也是利在千秋的大功德。”

“对啊,既然这个世界还是属于我来的那个时代的过去,那么这些东西就永远都得属于华夏人民,不能被辫子删了改了也不能被八国联军烧了。”

李茨叹息道:“就是可惜目标太大,没办法把所有的副本都弄出来,这已经是极限了。”

她不是没想过走“捷径”。

她也曾设想过利用神医加神棍的身份,入宫去忽悠皇帝,让他下令多抄几套《永乐大典》,分散藏在各地。

但是她的女子身份是个大问题,这个时代的文臣集团太过于团结,连皇帝都斗不过人家,她试探着走一步,就发现走不通。

也想过直接进宫当妃子,但这个时代不是混乱的末世,规矩森严。没有家世背景,就算削尖了脑袋挤进后宫没等得宠,估计就先被人弄死了。

上个世界的经验告诉她个人力量是很难和一个制度做斗争。

干政?

想想张居正。那是何等的人物,权倾朝野,死后照样被抄家鞭尸。明朝的党争就是个巨型绞肉机,她这点小身板,进去就是炮灰,连个响都听不到。

“也很不错了,这些东西你抄下来,后世的医者病人都得记你一份恩。”欢欢连忙安慰道。

“嘿嘿,主要是我也想学。”李茨眼里重新燃起鸡血,“在现代学到的还是太少了,很多古方的精髓都失传了。这次回去我要把这些宝贝吃透!”

夜色渐深,林子里起了雾。

李茨原本打算找个平坦的地方凑合一晚,却远远看见雾气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走近一看,竟是一家破旧的野店。

土坯墙,茅草顶,门口挂着一盏惨白惨白的纸灯笼,在夜风中晃晃悠悠,像只招魂的眼。

“这店……”李茨皱了皱眉,脚步没停,牵着骡子径直从店门口走了过去,连看都没往里面看一眼。

“哎?你干嘛不投宿?”欢欢急了,“睡店里总比野外好啊,至少有口热汤喝。这林子里晚上肯定有狼。”

“鸟的脑子是不是容量比较小?巴岱说过的你都忘记了?”李茨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这种店,一看就不是给活人住的。”

“啊?”欢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赶脚师傅的客栈?”

“不然呢?”李茨回头看了一眼挂在门口的白纸灯笼,“正经店家,谁大半夜挂白灯笼?而且你看这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开在这里给谁住?不就是给鬼住吗?”

这种野外的店,在湘西一带有个不成文的规矩:白灯笼亮着,就是有‘客’入住,生人勿近。

李茨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想惹麻烦。她身上带着的东西太贵重,属于“逃离”范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你忘了五年前咱们走这条路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赶脚师傅了吗?”李茨压低声音,“走喜神的,这种地方就是专门给他们歇脚的。咱们是生人,离远点,免得冲撞了。”

说着,她牵着骡子钻进林子深处,找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用绳子把自己和树干捆在一起。

“还是树上安全。”李茨打了个哈欠,“骡子拴在下面,有点动静它先叫。”

这一夜,李茨睡得并不踏实。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凄厉得像小孩的哭声。

“笃、笃、笃……”

等到鸡叫的时候,李茨就惊醒了。

她屏住呼吸,远远的站在树上透过树叶的缝隙往外看。

只见那家店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相貌奇丑的男人走了进去。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服,脚踩草鞋,腰间系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袋,手里提着一面铜锣。

在他身后,七八个用黑布从头罩到脚的人形物,直挺挺地立在那里,随着男人的脚步,僵硬地往前挪动。

“阴人上路,阳人回避——”男人沙哑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敲了一下铜锣。

紧接着,一个同样打扮、年纪稍轻的小伙子从后面跟了上来,手里摇着摄魂铃:“叮铃……叮铃……”

赶尸匠。

李茨心里默念。果然是这行当的人。

那赶尸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往李茨藏身的大树方向扫了一眼,目光锐利得像鹰。

李茨赶紧缩回头,连呼吸都停了。

好在,那赶尸匠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带着那一串“黑布人”,走了进去。

木门再次关上,只留下那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曳。

“我的妈呀……”欢欢在李茨脑子里长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眼,我以为他发现我们了。”

“他发现不了。”李茨拍了拍胸口,“这树高,而且咱们身上药味重,掩盖了生人气息。他只是感觉到了‘视线’,没发现人。”

“这就是赶尸啊……看着真瘆人。”

“行了,别看了,睡觉。”李茨重新躺好,“天亮了咱们就走,离这地方越远越好。”

鸡叫三遍,天光大亮。李茨才从树上溜下来,解开了骡子的缰绳。

路过那家野店时,她特意看了一眼。店门紧闭,白灯笼已经熄了,门口的地上,隐约能看到几道拖拽的痕迹,还有几片散落的纸钱。

“走吧,老伙计。”李茨拍了拍骡子的脑袋,“回家。”

骡子的蹄子踏在苗寨青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李茨感觉浑身紧绷了五年的弦,“嘣”的一声,终于松快了一点。

她拍了拍骡子汗津津的脖颈,勒住了缰绳。

翻身下骡,走到旁边的溪水边,捧起冰凉刺骨的山水,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哗啦——”

随着水流和药物,她脸上那层维持了五年的伪装药泥都洗了一个干干净净。

这五年她害怕露馅,基本没有卸过妆。

五年的不见天日,榜黛的脸还是那么好看,只是更苍白了。

“榜黛!是李茨!李茨回来了!”

不知哪个眼尖的妇人喊了一嗓子,原本静谧的寨子瞬间像炸开了锅。

孩子们从吊脚楼里冲出来,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叽叽喳喳地围着她和那头大骡子。

有人跑去喊巴岱,有人好奇地伸手去摸骡子背上那鼓鼓囊囊的褡裢。

“别摸别摸,这里面可是宝贝,摸坏了要打屁股的!”李茨笑着吓唬小孩,顺手从褡裢侧袋里掏出一把在城里买的饴糖,撒了出去。

孩子们欢呼着去抢糖,簇拥着她往寨子深处走。

没走几步,就看见巴岱阿剖拄着拐杖,急匆匆地从他那栋最大的吊脚楼里出来。

五年不见,这小老头背驼了。

“你……”巴岱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比出去那会儿还白了?像个没晒过太阳的鬼娃娃!”

李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几步窜到他跟前:“天生丽质难自弃,懂不懂啊阿剖?京城的水养人!”

寨子里的变化很大。多了很多生面孔的年轻媳妇,大概是这几年新嫁进来的;

也添了许多满地乱跑的小萝卜头,一个个虎头虎脑,看着就结实。

一切都透着股欣欣向荣的劲儿。

看来她在苗寨推行的那些制度在她走后还依然执行着。

“别看了别看了,快走快走!”李茨推着巴岱往吊脚楼走,嘴里嚷嚷着,“五年没吃您做的腊肉,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今晚我要吃三大碗!”

当年她走的时候是盛夏,如今回来已是深冬。火塘里的火一生起来,整个屋子都暖了。

巴岱坐在火塘边,一边往里面添柴,一边斜眼看李茨吭哧吭哧地把那几个沉重的行李搬进屋。

“不是说好五年的吗?这都六年了,我还以为你这小没良心的死在外面了,正准备给你立个衣冠冢。”巴岱哼了一声。

“出了一点小意外,差点就真回不来了。”李茨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嘻嘻地凑过来。

“不过嘛,富贵险中求。阿剖,这次回来我给你带了份大礼,保准让你看了,连觉都睡不着。”

说着她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布箱,小心翼翼地剥开几层油纸,从里面掏出两本用桑皮纸重新装订过的书册,递到巴岱面前。

巴岱原本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目光在触及书页上那几个古朴篆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这是……”

他颤抖着手接过书,瞳孔剧烈地震动。

“《白泽精怪图》……《淮南万毕术》……你、你从哪里弄来的?!”巴岱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这两本书,不是早就被汉人的皇帝烧光了吗?!

咱们寨子后山那个禁地山洞里的壁画,画的就是这上面的东西,只有半幅,我一直以为那是传说!”

“皇帝烧了,那是烧给天下人看的。”李茨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他自己个儿偷偷留了一套。”

“你……”巴岱看着李茨那张满不在乎的脸,又看看手里那两本失传了上千年的巫术古籍,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孩子……这么危险,这么危险……早知道我就该跟着你去的……”

“得了吧您呐!”李茨嫌弃地摆摆手,“您这老胳膊老腿的,跑又跑不快,打又打不过,去了不够给那些人塞牙缝的。还是我一个人做事方便,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巴岱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两本书眼神热切。

李茨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暗笑。

既然要把苗寨当成大本营,光靠感情牌是不够的,必须得拿出点真东西,把这些人一起拉上船。

封建迷信有封建迷信的好处。

苗寨的人团结,对汉人的抵触,识字率不高,她这些医书才有机会抄完。

接下来的日子,李茨开始了自己的大业。

先是在附近各个镇子的书店买了一系列的纸张,宣纸,桑皮纸,草纸。

然后把自己当初复印的那一部分书对着镜子抄下来。

说真的要不是上辈子做了一辈子的古人,也害怕吓着后来人或者后来人不信,她真的很想写简体字,繁体字真的太麻烦了。

不知道她写了简体字,后人会不会怀疑是作假的。

每一本医书她都要抄,《黄帝内经》、《伤寒论》这些里面的很多理论对她来说是新的,和她学过的一些知识基础逻辑相通,但很多细节让她大开眼界。

害怕她自己偷出换出来的孤本没了,她还得把孤本抄一遍,这些就拿给自己做教材。

争取每一册医书一份能被她藏起来,另外一份医书给自己做教材,然后再藏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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