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王氏捻佛珠的手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你是说那个贱人和她生的野种?”

“林姨娘和庶子赵铭。”李茨纠正道,“赵铭已经八岁懂事了。等宗族那边反应过来,咱们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反应什么?”王氏皱眉,“而且人总不能直接杀了吧?传出去……”

“当然不能直接杀。”李茨打断她压低声音,“母亲可以多问问身边的嬷嬷。”

她就不信这么多年身边没人引导王氏,对方能坐稳位置。

王氏看着她眼神闪烁:“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啊,只是想着我们这一脉要更好才行。母亲,我就先去照顾世子了。”李茨施施然的走了出去。

等李茨一走,王氏就拉着张嬷嬷的手道:“巧月,你说应该怎么办?”

张嬷嬷跟了那么多年,对着王氏直言不讳道:“趁着现在侯爷旧伤复发,以林姨娘妖媚惑主引王爷行事的名义,把林姨娘禁足,降月利待遇。”

“至于庶子赵铭,怕受生母连累,理应与母亲隔开,就管控静养。”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要赶尽杀绝吗?!”

“我的小姐,你觉得现在倒过来,林姨娘会怎么对付我们?”张嬷嬷安慰道,“恒哥儿已经这样了,莹莹还小。一旦让赵铭继承了爵位,哪怕只是降等承袭,世子夫人,莹莹小姐,包括您最好的下场就是去家庙里青灯古佛一辈子,最坏的下场……您应该比我清楚。”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当然清楚这些年,她没少磋磨林姨娘。如果让那个贱人翻了身,以侯爷的偏心程度,她绝对会生不如死。

王氏捏着那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了侯爷这些年的冷落,想起了林姨娘在她面前的耀武扬威,想起了儿子躺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一股恶气直冲脑门。

“好!就按你说的办!”王氏猛地一拍桌子,眼神狰狞。

当天下午,侯府就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王氏派人把林姨娘从院子里拖了出来,直接禁足到了偏远的院子,并且派了心腹看守。又以林姨娘品行不端,但不能连累孩子的名义,直接把赵铭弄到了自己院子边上管控起来。

侯爷不能说话之后,内宅的事情就便利了很多。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关于下人的清洗。

林姨娘的心腹,赵铭的奶娘,日常照顾赵铭的人,可能异心的人,通通在王氏和张嬷嬷以及李茨的默许下,换了个干净。

空出来的位置,李茨迅速安插了好几个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人。

这些人卖身契都在她手里,家里人也在她手里,只要没有脑子不清楚的,自然不会有背叛她。

而王氏在这个时候躺了下来。

李茨心里琢磨,这事儿多半是侯爷在背后使了劲。

眼下这局面,倒真应了那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府里中馈的权柄从来不在她手上,她也没本事去夺。在这孝道大过天的世道,一个年轻媳妇,想越过婆母和整个宗族去掌家,是痴人说梦。

幸好原身过去几年跟赵恒闹得水火不容,撕破了脸皮,她自己的嫁妆产业倒是牢牢攥在了自己手里,没跟侯府那摊烂账混在一块。

要不然,光是想想都能呕出血。

她懒得跟后宅那些女人玩什么眉眼高低、绵里藏针的内耗把戏。真要解决问题,就得釜底抽薪。

这就好比古时候,有些女子若真想报复自己亲人,最狠的法子不是什么下毒扎小人,而是伏低做小,寻机入宫。

等到御前一把匕首捅过去,临死前高喊一声:“父亲,女儿按您吩咐的做了!”

直接给全家送上“九族消消乐”大礼包,一步到位,清净利落。

“红玉,把我嫁妆单子的原件,还有这三年所有铺子、庄子的账本,全部找出来。”李茨吩咐道,“一本都别落下,包括那些‘暗账’。”

“小姐?”红玉一惊。

暗账是背着侯府,用陪嫁嬷嬷的名义私下经营的产业,是她们主仆最后的退路。

“拿出来。”李茨眼神冰凉,“藏着掖着没用。现在不亮出来钉死,等侯府那帮吸血鬼反应过来,它们就再也不姓李了。”

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在清账。

带着从娘家紧急调来的老账房,把她名下所有产业的产权文书、历年收支、管事身契,全部理清,誊抄三份。

她让红玉的哥哥,带着重金和几封偶然得来的、关于族中三叔公私下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信件副本,去拜访了那位三叔公。

隔天,这位以耿直著称的族老,就主动前来,义愤填膺地表示要为她这个可怜侄媳的嫁妆做个见证,并在那份特意加上了“若有侵吞,天打雷劈,子孙绝嗣”毒誓的清单附录上,郑重签字、用印。

另一份,她送回了娘家,由她官声不错刚正不阿名声的大伯联署。

最后一份她让心腹嬷嬷,直接送到了京城最有名的清流,一位以爱管闲事出名的御史夫人手里,只附了一句哭诉:“我家世子夫人唯此倚靠,恐为豪强所夺,求夫人垂怜。”

做完这些,李茨才觉得呼吸顺畅了点。

接下来,得给怀里这个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还流她一身口水的小崽子,弄个真正的护身符。

赵恒活着,世子之位也绝不可能落到一个废人头上。宗族虎视眈眈,皇帝乐见其成。

有些东西,你不主动扔出去,就会被别人连皮带骨地抢走,顺便踩你几脚。

李茨很自觉。

在皇帝这种顶级政治生物面前,耍小聪明不如直接明牌。

坦诚自己的弱势、诉求和所能付出的代价,反而有一线生机。

面对皇帝,特别是这种高度集权的皇帝,大权在握,做臣民的最好就是实话实说,不要耍小聪明。

她这些动作估计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但没关系皇帝需要的是一个懂事的棋子。

折子是她口述的,执笔的是她请来的侯爷那位因账目不清而被捏住把柄的钱师爷。 用的是侯爷书房里专门的青藤纸,盖的是侯爷平日里用惯的私章。

在侯夫人焦头烂额的时候,她拿钱砸的钱师爷找到的私印。至于笔迹?钱师爷模仿主家笔迹是一绝,更何况谁又会真去较真一个中风瘫痪之人的亲笔?

不愧是日常帮侯爷润色的钱师爷。折子写得极有水平,痛苦、悔恨、忠君、体国,最后落在绝嗣与孤女上。

“臣赵德昌,自知残躯拖累朝廷,犬子已成废人,赵氏一门再无颜位列勋爵……伏乞陛下,念臣祖上微功,准臣之爵位,于臣这一代而绝。臣有一嫡孙女莹莹,襁褓孤弱,恳请陛下怜其无依,稍加抚恤,则臣虽死,亦感圣恩于九泉……”

这折子一上,皇帝在御书房里掂量了半天。

第一反应是,哎哟,这赵德昌,瘫了倒是瘫明白了。

第二反应是不信,真是赵德昌的意思?

若是这样倒有几分急智和狠劲。懂得弃车保帅,知道借力打力。

所以千万不要去挑衅一个大权在握皇帝的权威,伴君如伴虎。

“镇北侯……倒是知趣。”皇帝最终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喜怒。他看向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

指挥使躬身,递上一份密报,上面简略写着李氏近日“清点嫁妆”、“求助族老娘家”、“结交御史夫人”等事。

皇帝笑了,这次带点玩味:“还是个不肯吃亏的。也好,总比个唯唯诺诺的强。知道要什么才好拿捏。”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第一道:准镇北侯所请,爵位自此而终。念其祖功,暂准保留侯府宅邸,一应嫡系遗眷仍可居住。

第二道:咨尔镇北侯嫡孙女赵莹莹,孤弱可悯,特加恩恤,封为“永安县君”,岁给禄米一百五十石。赐京城小宅一所,城外薄田庄一处。尔当安分守拙,毋负朕恩。

县君!

比郡主低两等,比县主低一等,是宗室女中很低的封号。

禄米一百五十石,也就勉强够养活她母女加上几十个仆人,想奢侈?门都没有。宅子是抄家来的,庄子是薄田。

这个恩给得极其吝啬。

既彰显了天恩,又没给太多实质好处,更绝了李茨借县君名头兴风作浪的可能。

那句安分守拙,几乎是明晃晃的警告。

李茨跪在香案前,听着太监毫无波澜的宣读。

果然。 皇帝不是慈善家。这护身符,薄得跟纸一样。

有个封号都出乎李茨意料,大概是因为李茨是第一个这么干的,皇帝看在她识相的份上,做给世人看,才给的这么痛快。

要是第二个第三个,估计就毛都没了,再顽强抵抗的,收回爵位的法子就是抄家灭族。

“臣妇(臣女)领旨,谢主隆恩。”她叩下头去,姿态恭顺无比。

送走太监,她抱起懵懂地伸手要她抱的赵莹莹,看着圣旨上安分守拙四个字,哎,封建社会没人权,特别是程朱理学的社会。

“崽啊,看见没?精着呢。”她低声说,捏了捏女儿的脸蛋,“不过没关系,有总比没有强。”

至于怎么摆脱整个宗族……李茨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色。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体面不了,那大家就都别要体面。

皇帝的圣旨打的整个宗族都措手不及。

反正能到手的李茨都弄好了,至于侯府宅子,李茨是不要的。

要不起,真的要不起!

占地近百亩,亭台楼阁无数,看着是气派维护成本高得吓人。

光是每年的修缮费、上百号下人的月钱、冬天的炭火、夏天的冰敬,没有个两三万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这座宅子就是个吞金兽,谁接谁死。

赵家有爵位和田产的时候,是能维持,现在就她和小崽子两个。占地这么宽广,还得防着宗族上门打秋风,根本没必要。

这就跟穷人就算有了汤品一臣的房子也交不起物业费和水电费一样一样的。

“少夫人。”贴身丫鬟春月轻手轻脚地进来,“二老爷、三老爷,还有几位族老都到了,在前厅等着。宫里宫里的消息已经确定了。”

李茨放下茶杯,瓷盏碰在紫檀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缎面袄子,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

“世子今日的药可服了?”她问。

“刚服下,已经睡沉了。”春月眼圈微红,“小姐走吗……”

李茨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吧。记住,今日你一句话都不必说,只需在我身后站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脸色都不许变。”

前厅里侯府的男人们已经到齐。二老爷赵德肃坐在主位左手,三老爷赵德文坐在右手,五位族老依次排开。

大管家周福垂手站在厅柱旁,眼观鼻鼻观心。

“侄媳给二叔、三叔、各位族老请安。”李茨福身行礼姿态恭谨。

赵德肃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开门见山:“宫里的旨意,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圣上念及老侯爷当年功绩,未夺爵,但……待老侯爷百年后,这爵位便收回朝廷,不再承袭。侯府逾制的田庄、铺面,由户部清点后收回。”

厅内一片死寂,侯府这棵大树,从此倒了。

“老侯爷还在病中,世子也……”三老爷赵德文叹了口气,“如今府里能主事的,就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有侄媳你了。”

李茨垂着眼:“二叔、三叔,各位长辈。眼下这光景,我一个妇道人家,本不该多言。但既然说到主事……侄媳今日,正是有一事相求。”

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继续说道:“世子如今缠绵病榻,每日汤药不断,大夫说……怕是难有起色了。莹姐儿才三岁,夜夜惊哭。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将来何去何从,侄媳每思及此,心如刀绞。”

赵德肃皱眉:“你想说什么?”

“侄媳想求一个恩典。”李茨对着牌位跪下,“求各位长辈做主,允我带着莹姐儿……出府别居。”

厅内哗然。

一位族老猛地站起:“荒唐!你是我赵家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世子尚在,岂有携女出府的道理?传出去,我周家颜面何存?”

“正是因为有世子,侄媳才不得不如此。”李茨抬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诸位长辈请想:圣旨已下,侯府已是众矢之的。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世子病重,若我继续在府中主理内务,难免有人会说赵家仍有僭越之心。若我将心思全放在照顾世子上,莹姐儿年幼,在这风雨飘摇的府中,又能得几分周全?”

她叩首下去额头触地:“侄媳绝非贪图安逸。实在是为了世子身后清名,为了莹姐儿平安长大,也为了不给侯府再添祸端。”

赵德肃与赵德文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李茨会主动提出离开,这打乱了原本的计划。本打算以照顾世子为名,将李茨母女牢牢控在府中,以便将来慢慢处置那些财产。

“你的嫁妆……”赵德文试探道。

“嫁妆单册在此。”李茨从袖中取出册子,春月上前接过,呈给赵德肃,“这是当年出嫁时的原始奁册,一式三份,一份在我娘家,一份在应天府衙门备过案,这一份一直由侄媳亲自保管。侄媳愿当着各位长辈的面清点,除了嫁妆,侯府一针一线都不多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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