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这侯夫人不愧是能在侯府主母位置上坐稳几十年的女人。

这一手,得给人家喊6666。

全家族只有李茨这个已经切割出去的前儿媳,既有独立资本,又因女儿的关系尚有微弱伦理连接,且对宗族无好感。

交出全部私房钱,证明自己不是纯累赘,而是带资入股。

敏锐察觉赵恒的不同,并且从李茨的行为里发现李茨对他的戒备,提出以母亲身份进行近距离监控。

高,实在是高。

人与人之间没一点信任,怎么还能扮猪吃老虎呢?

还好自己回了侯府之后就挑拨了两下,说真的她就算不挑拨估计双方都会干起来。

李茨沉默了片刻,将东西重新包好。

“嬷嬷,”她开口,“接母亲和世子出来不是小事。这等于公然打宗族的脸,说他们苛待寡母病子。宗族若恼羞成怒,反咬一口,说我挟私报复、挑拨离间,我该如何?”

赵嬷嬷显然早有准备:“夫人说了,此事不需少夫人开口。她会想办法,让宗族主动求您接人。”

“哦?”

“夫人……还有些最后的手段。”赵嬷嬷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些旧事,有些人情,平日不能用,但到生死关头,总能让某些人愿意赶紧把麻烦送走。”

李茨懂。

“接出来之后呢?”李茨继续问,“住何处?如何照料?日常用度几何?若母亲……将来百年,又当如何?这些,都需要白纸黑字,说得明明白白。亲情是亲情,买卖是买卖。”

赵嬷嬷松了口气,肯谈细则,就是有戏。

她连忙道:“夫人说了,一切都依少夫人的规矩。她愿与少夫人立下文书,写明:接出后,另居别院,一应开销由她所出体己支付,不足部分再由少夫人酌情补足。她与世子之起居诊疗,少夫人全权安排,她绝无异议。至于身后事……从简即可,她想埋在那五十亩田庄旁的小山坡上,清清静静的。”

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

李茨终于点了点头:“劳烦嬷嬷回去转告母亲,此事我需仔细斟酌,三日内给她答复。让她保重身体,无论如何,先按时吃药吃饭。”

赵嬷嬷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茨坐在灯下,虽然是自己一手推的。

但好处也显而易见,道德牌匾立的足足的,赡养婆母,照料瘫痪的夫君,这贤名能让她和莹姐儿在未来几十年横着走。

不接侯夫人会病故,赵恒继续留在侯府这个不可控环境里,对她来说是未知风险。

她回到书案前,开始提笔草拟一份《奉养安置契约》。

条款要涵盖所有可能性:从每月用度上限、医疗决策权、仆役管理权,到突发事件处理、身后事流程,甚至包括若赵恒出现“癫狂、攻击、或传播邪说”等行为时的处置方案。

写到最后她添上一条:“立约人侯夫人赵李氏自愿于别院静养,一切对外事宜均由李筱雪代为处置,未经允许,不得与任何赵氏宗族成员及外客私自联系。”

写完,她吹干墨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侯夫人在赌,赌她是个有底线、有能力、且需要这份“贤名”的聪明人。

而李茨也在赌,赌自己能掌控局面。

李茨决定接下侯夫人这个“烫手山芋”后,也没有自己先动。

谈判这种事情,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还是那句话,谁先动心谁吃亏。

她得让宗族那群老狐狸,主动把这“包袱”往她怀里塞,还得塞得感恩戴德、如释重负。

她相信侯夫人和身边的心腹会配合好她。

果不其然,侯夫人很快就行动起来。侯夫人药渣子,开始不小心被倒在了二老爷赵德肃每日必经的回廊角落。

叮嘱自己身边的老婆子压低了声音却又刚好能让路过的管事听见的嘀咕:“夫人昨夜又咳血了,怕是……”

侯夫人开始拉着族老夫人们的手,泪眼婆娑地开始了“临终托孤”式的絮叨,话题七拐八绕,最终落在了“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恒儿……这府里如今这样,他将来可怎么办……若是茨儿,我那媳妇,心善,或许还能……”

说到关键处,恰到好处地一阵猛咳,晕了过去。

三老夫人黑着脸出来。

很快宗族内部便弥漫起一种焦虑:这病秧子侯夫人和瘫子世子,眼看就要成两颗雷。若真死在府里,正值削爵风口,是悲情还晦气?若熬不住,连续死人,皇帝会不会觉得赵家是在以死示威?

除了侯爷,再养着这两个完全没用的废人,每天都是钱!公账上那点底子,可是要留着打点朝廷官员、维系家族基本体面的!

等事情发酵的差不多,李茨选了个日子带着莹姐儿,以“孙女思念祖母”为由回侯府请安。

果然还没见到侯夫人,她就被请到了前厅。主位上坐着面色凝重的赵德肃和赵德文,旁边还有两位族老。

“侄媳今日来得正好。”赵德肃省去了寒暄,开门见山,语气沉重,“府中如今的情形,你也知晓。你婆婆病体沉疴,你……前世子他又那般模样。宗族如今,实在是艰难啊。”

对方这是想要先下手为强,还想占据道德高地。

李茨垂着眼:“二叔所言,侄媳明白。今日带莹姐儿来,也是想让她在祖母跟前尽尽孝心,略慰长辈心怀。”

赵德文叹了口气,开始试探:“难为你有这份心。只是你婆婆的病,怕不是寻常汤药能医,她心中积郁太深,总念叨着放心不下前世子,又觉得拖累了家族……”

李茨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母亲……她实在命苦。相公他……哎,也是造化弄人。侄媳每每思及,都心如刀绞,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分担。”

哭惨,我也会,但我只“恨自己无能”,不承诺任何事。

一位族老忍不住了直接点题:“侄媳啊,如今能帮你婆婆和你相公的,恐怕也只有你了。你如今独门立户,手头也还宽裕,又最是孝顺。你看……是否能让他们换个环境,或许对你婆婆的病,也是个慰藉?”

来了!

李茨面上露出震惊和为难:“这……这如何使得?侄媳已析居别府,再接手婆婆和相公,于礼法……且相公如今需要专人照料,用药花费不菲,侄媳那点薄产,还要抚养莹姐儿,恐怕力有不逮!”

赵德肃立刻道:“礼法不外乎人情!你与赵恒终究是夫妻,莹姐儿更是他骨血,此乃天伦!至于花费……”

他和其他几人交换了眼色,“宗族自然不会让你全然承担。赵恒名下多少还有些私产未曾被朝廷勾销,可以一并交割于你,充作他用度。”

李茨脸上犹豫更甚:“这……侄媳并非图谋产业,实在是……相公如今情形特殊,需要极度静养和精心看护。我那边人手简单,怕是照料不周,万一有个闪失,侄媳万死难辞其咎!”

责任太大,我担不起。

这时另一位一直沉默的族老开口:“此事易尔。可立下文书,言明托付于你照料,一切医药、养护之事,由你全权做主,宗族绝不干涉。日后无论有何状况,皆系天命,与你无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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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这就是底蕴不足的家族的坏处,急着甩锅,连责任都想撇清。

李茨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沉默良久才红着眼眶道:“既如此……为了母亲能安心,为了莹姐儿日后不至于背负不孝之名,侄媳……便勉力一试吧。只是……”

“侄媳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赵德肃赶紧道,生怕她反悔。

李茨掰着手指,开始怯生生提条件:

“第一,需立详细文书,写明侄媳接走相公只为奉养,他的一切事务由侄媳决断,宗族不得过问,亦不得以任何理由再行接回或干涉。”

“第二,相公名下的私产交割,需有官府见证,清单明确,以免日后纠葛。”

“第三,母亲那边……若她愿意,且病情允许一同接出静养,更能安心。当然,母亲的花销,侄媳愿从其体己中支取,不足部分另行商议。”

“第四,需从府中带走过往惯用病情案录,方便衔接照料。”

这些条件,在宗族听,简直合情合理至极!

觉得李筱雪傻得可以,居然真愿意接这两个大麻烦!

至于那点私产和几个老仆,跟甩掉长期累赘相比,算什么?

“可!皆可!” 赵德肃几乎要抚掌大悦,“侄媳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赵家之幸!文书之事,即刻请张先生来拟!”

李茨仔细看了三遍,特别确认了一切事务由李茨决断、宗族不得过问等字眼,又坚持加了一条:“前世子居处,为利于静养,需相对封闭,谢绝不必要的探视。”

签字,画押,盖章。

当李茨拿着墨迹未干的文书走出前厅时,身后仿佛能听到赵德肃等人长舒一口气的声音,那气氛比送走瘟神还轻松几分。

她没有立刻去见侯夫人,而是先去了赵恒原先的院子。

陈宁安依旧躺在那里,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李茨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他片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

“恭喜你,搬家了。新家比较安静,适合思考人生。”

陈宁安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看向她那里面依旧是一片探索。

李茨微微一笑,转身对跟进来的春月和红玉吩咐:“收拾一下世子的常用之物,尤其是他病后喜欢的……。”

她得看看,这位后辈的金手指到底是什么,是对她有利还是有害。

李茨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小茶室里,抿着今年的明前龙井,看着窗外一派祥和的景象,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侯夫人安置在东厢暖阁,大半都在睡觉,醒来就拉着莹姐儿的手说话,精神头居然真好了些。

世子被安排在西侧院,门窗敞亮,床铺柔软。

人是接出来了,对方的金手指是什么还得试探。

贴身照顾是必须的,但同床共枕?达咩!

开玩笑,万一这货半夜被系统强制启动什么阴阳双修大法,找谁说理去。

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而恐惧源于火力不足也包括信息不足。

她召来了红玉。

“世子最近精神看着好些了,”李茨语气温婉,“总这么躺着,怕是闷得慌,于病情也无益。

你去寻个认字、口齿清楚、性子又稳重的丫鬟或者小厮,从明儿起,每日辰时、午时、申时,各一个时辰,去世子床前,给他念念经。”

红玉认真记下:“是,小姐。念什么经?《金刚经》可好?听说最能静心。”

“《金刚经》、《心经》这些佛经自然好,”李茨补充道,“《清静经》、《道德经》这些道经也备上。轮着念,而且不要顺着念,叫人倒着念,这样他能更静心。”

“另外世子夜里时常不安稳,我实在忧心。从今夜起,他房里安排6个丫鬟值夜,三班倒,务必时刻有人醒着照看,记录世子有无梦呓、惊厥、或者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汤药饮食,更要加倍小心,入口前都必须试温尝味。”

“再去请个郎中过来,给世子每日做身体检查,每天世子的身高,体重,手指长短,舌头愈合情况,手脚有力与否,包括下体都要记录。”

“世子要静养,所以伺候的人除非必要不准和世子说话,也不能和世子有眼神交流。世子没有强烈要求,不准世子出房间。违者重罚!”

红玉感动地看着李茨:“小姐您对世子爷真是……用心良苦。”

一看这丫头就脑补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不会是什么深情妻子不离不弃照顾瘫痪丈夫的苦情戏吧?

李茨适时地露出一个疲惫又坚强的微笑,摆摆手让她去了。

她就不信,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员盯宵,24小时不间断的精神洗礼,他能忍住不用他的金手指?

光想想她都觉得自己想先去死一死。

西侧院,陈宁安躺在床上,感觉自己不是穿越成了侯府世子。

而是穿越成了国家级保护动物,还是那种随时可能灭绝所以被24小时直播观察的品种。

白天,一个声音平板得像AI朗读器的小厮,准时准点开始念听不懂的文字。

“园独孤给树祇国卫舍在佛时一。闻是我如....”

“时多蜜罗波若深行,萨菩在自观.......”

“月日行运,情无道大;地天生育,形无道大……”

念得他昏昏入睡,每当想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会被这种毫无意义又抓不住重点的东西打断。

他想捂耳朵,手动不了。想喊停,舌头没了。

只能用一种生无可恋的眼神瞪着帐顶,感觉自己在被超度。

这就算了,晚上更绝。

三个丫鬟,分三班守在他床边。一个时辰一换,交接时还记录他的各种状态:“戌时一切如常。”“亥时呼吸平稳。”“子时翻身两次。”……

这种专业程度,他感觉哪怕21世纪作为标本或者实验样本也没这待遇。他哪怕眼皮多抖一下,睫毛多颤一颤,都能感觉到那目光立刻聚焦过来。

“008!008!”

他在脑子里疯狂呼叫,“我怀疑我暴露了!这女的绝对发现我不对劲了!这是在看守犯人吧?!哪家妻子照顾瘫痪老公是这么个照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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