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陈宁安只觉得一股混杂着荒谬、希望和极度警惕的情绪冲上头顶。瘫子能动?神人授丹?这可能吗?是这个世界的某种特殊力量还是说自己不是最特别的那个?

他还没理清思绪,阿福已经合上册子,重新拿起《金刚经》,无缝切换回诵经模式。

整个上午,陈宁安就在真经、假新闻、真新闻、完全胡扯的信息轰炸中度过。

他的大脑被迫高速运转,试图分辨哪些是有用信息,哪些是陷阱,哪些可能是……逃生线索?

但信息彼此矛盾,真假难辨,他越想分析,就越觉得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接到汇报,李茨猜这个新人大概是从后世穿来的,就不确定是后世哪个时候,还得试探一下。

等到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着半旧道袍、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被丫鬟引了进来。

老头眼皮耷拉,手里拿着个铜铃,身后跟着个药童捧着个木盘,上面摆着朱砂、黄纸、一小碗糯米。

“请爷安,”老头拱了拱手,“老夫受李夫人所托,来为您行祝由之法,驱散阴滞,调和元气。”

陈宁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祝由科?!跳大神的?!

老头也不多话,示意阿福暂停诵经,自己绕着床榻走了三圈,一边摇铃,一边用含混不清的调子念念有词。

然后,他抓起一把糯米,“哗”地一下洒在陈宁安盖着的锦被上,不少米粒弹起来落在他脸上、脖子上,痒得难受。

“此乃驱邪米,沾染晦气。”老头煞有介事地说,又用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画了像鬼画符般的图案,在蜡烛上点燃,灰烬落入一碗清水中。

“此符水,爷虽无需饮,但其气可感。”老头说着,将那碗水放在陈宁安枕边不远处。

全程陈宁安都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他们在干什么”的懵逼状态。

对方是以为自己鬼上身了吗?还是说一般就是这么一个流程?

这完全没效果的法事,是什么封建迷信糟粕?!

法事做完,老头收拾东西走人。

负责守白天的春桃上前,一边用湿布仔细擦去陈宁安脸上身上的米粒,一边用无比认真的语气说:

“世子爷,方才仙师说了,今日这‘七星洒米阵’效果甚佳,您颅顶那缕青气淡了三分。仙师还嘱咐,您今日需在心中默想‘手机’此物之形状,以其纯阳至刚之‘电韵’,中和体内残存的阴寒滞气。”

陈宁安如遭雷击!

手机?!

让他默想手机形状?!

这绝对不可能是巧合!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那个仙师知道什么?!这里的人怎么可能知道手机?!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难道这个仙师也是穿越者?或者有什么办法能窥探他的思维?还是说这个世界的“仙师”真有某种探测他记忆的能力?!

“008!008!他提到手机了!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了?!”

陈宁安在脑内疯狂尖叫。

系统008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警告!检测到极高权限关键词‘手机’被土著单位以异常方式提及!可能性分析:1. 低概率情报泄露,宿主未与任何单位有效交流);2. 高级探测类法术或技能;3. 试探性攻击)。建议:绝对静默!任何异常反应都将导致风险升级!】

陈宁安死死忍住几乎要抽搐的眼球和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声音,强迫自己望向帐顶,努力让眼神放空。

春桃仔细擦完,端起那碗符水,又说道:“这水放置一个时辰,待其吸纳日月精华后,妾身会用来擦拭您的手脚穴位。”

说完,便退到一旁继续她那专注的观察。

整个下午,陈宁安都在极度的精神内耗中度过。

到了傍晚,阿福又来念经了。

在这种吟诵声中,陈宁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因为过度思考和信息过载,开始隐隐作痛,思维变得黏滞、迟缓。

夜晚降临,秋菊换走了春桃。

时间感开始变得模糊,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只觉得长夜漫漫。

秋菊偶尔会起身,查看他的被褥,或调整一下烛台的位置,动作轻柔,却每一次都让他刚刚积累的一点睡意烟消云散。

“008,我快受不了了……”

陈宁安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挣扎,“给我点希望……哪怕一点点……”

系统008沉默了许久,这个任务第一次就这么难,也是超出了它的想象。

然后它用一种近乎蛊惑的电子音说道:“经重新评估宿主精神崩溃风险及任务环境,可启动‘最低限度生存激励协议’。预支50积分,可使舌头正常说话,债务:100积分。是否接受?

被漫长监视、信息轰炸、封建迷信和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的陈宁安,此刻就像沙漠中看到海市蜃楼的旅人,明知可能是陷阱也忍不住想扑过去。

“接受!我接受!”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协议确认。能量转化中……修复开始……

一丝微弱但清晰的、混合着麻、痒、轻微刺痛的暖流,在他舌根的某个点上缓缓漾开。

陈宁安心头涌起狂喜!他成功了!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做针线的秋菊毫无征兆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精准地投向他的脸。

陈宁安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放松脸部肌肉,装作依旧无知无觉的样子。

秋菊看了他几息,眉头微蹙,然后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些什么。

陈宁安的心跳如擂鼓,被发现了?

“我……”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从他紧闭的唇缝中漏了出来。

守夜的夏荷和秋菊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清明,牢牢锁定他的嘴唇。

陈宁安吓得立刻停止了所有尝试,心脏狂跳。

夏荷看了他半晌,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些微探究和不确定的语气,轻声问:“爷?您……方才可是会说话了?”

陈宁安屏住呼吸,眼珠定定地看着帐顶,不敢有丝毫转动。

夏荷等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反应直接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在记录本上郑重写下:“丑时初,疑闻喉间有极微气音,似‘我’声,转瞬即逝,后再无。或为呼吸杂音?”

陈宁安在极度紧张后,涌起的却是一股狂喜!她听到了!她听到了那微不可闻的声音!

自己舌头真的好了。

“008!你看到了吗?她听到了!她没有把我怎么样”

陈宁安兴奋不已,“我只要明确的发出指令,就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我就能尝试沟通了!”

系统008:……

它觉得宿主的逻辑已经进入了自我强化循环,但它无法提供更有效的替代方案。

而且宿主的精神状态确实因为这点希望而暂时稳定了一些。从维持生存的角度看,或许不算最坏?

这一夜,在狂喜和极度的疲惫中,陈宁安睁着眼,直到窗外泛起灰白。

而主院里的李茨,在听到昨晚对方想要尝试说话并且气音明确的时候,又一次叫了郎中。

数据对比下,哎哟,舌头都快长好了,这是可以移交了。

李茨看着这些记录,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

对方的容貌并没有衰老,身体健康情况也没有变化,所以他能量是灵魂还是气运?

如果是灵魂抽取的是谁的灵魂?

扔走扔走,这种不定时炸弹,还不能直接弄死的炸弹,扔给皇帝去玩!

莽撞地捅破这件事直接冲到紫禁城大喊直接说我那瘫痪在床上的夫君有法子舌头重生是不行的!

告状也要把自己摘出去,还要符合皇帝认知逻辑、维护朝廷体面。

简而言之自己就是一个无辜的白莲花,忠诚且又胆小还无知。全然信赖皇帝,心思纯粹,完全不需要费心猜。

每日的郎中记录数据被李茨用极工整的馆阁体誊写在一本素色册子上,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话就是:

“神态骤异,恍若魂替。”

“夜分之际,颅顶隐有青气微聚,似有阴物盘桓。”

“喉间伤处,时见幽光潜动,非药石所能及也。”

“闻‘偿债’、‘功业’等语,目有精芒,类鬼祟感应。”

她写了一封极其简短、措辞惶恐的密信,连同那本证据册子,让母亲李夫人以“探望亲戚”的名义,亲自送入王太监在宫外的私宅。

“妾身李氏,惶恐泣告:自侯府蒙难,妾携废世子别居奉养。然世子自重伤后,神魂迥异,体魄渐生不可解之诡变,有类邪祟附体、妖法催愈之象。妾一介女流,惊惧无措,唯恐此等异象滋生祸端,或为奸人所用,损及天家颜面、京师安宁。妾不敢隐瞒,亦不敢妄断,唯有将所察细微,录册呈报,伏乞天听圣裁。妾之生死,皆付于陛下。”

密信和册子通过王太监的渠道,很快放在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的案头。

能在宫里爬到顶尖太监位置的人,冯保何等精明老辣,一看内容,瞳孔便是一缩。

涉及已故将倒勋贵、妖异之事、京城安危,他不敢隐瞒,立刻在次日清晨御书房独对时,低声禀报了嘉南皇帝。

嘉南皇帝斜倚在檀香御座上,听完冯保的简述,又亲自翻看了那本证据册子。

他常年修道对神魂、青气、幽光这些关于神仙妖魔的词汇异常敏感,帝王心术让他首先怀疑的是政治构陷或妇人邀宠。

“冯大伴,”皇帝声音淡漠,听不出情绪,“你如何看待此事?一介妇人,惶惑之言,还是……确有其事?”

冯保躬身,字斟句酌:“回皇爷,奴婢仔细问了王成,也暗中查了那李氏近况。她自析居后,深居简出,专心奉养废世子和侯夫人,并无结交外臣、妄言是非之举。

此番上报,看着确是惊惧过甚,且太医之前诊断,加上证据所录,颇为细致,不似全然虚妄。尤其这‘喉间幽光’、‘夜分青气’,若真有人以邪术催愈废人,图谋不轨……”

嘉南帝的手指在册子上轻轻敲击。

他关心的重点瞬间被冯保带偏了:不是真有妖怪,而是是否有人借妖术行事,危害朕的江山?

一个废了的世子,如果被某种邪法快速治好,甚至获得非常之力,被某些对削爵不满的势力利用那才是心腹大患!

“妖孽惑人,潜生肘腋。”嘉南帝缓缓开口,眼中闪过冷光,“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废世子赵恒,现在何处?”

“回皇爷,据报在其妻李氏所购别院中。”

“着锦衣卫北镇抚司,”嘉南帝沉吟片刻,下了决断,“选精明妥帖、不信怪力乱神之人,以探查‘侯府余产隐匿’为由,去那别院看看。重点查那废世子,是否当真有不合常理之处。记住,要看,更要听。若那妇人再有什么惊惧之言,让她但说无妨。”

“是。”冯保心领神会。皇帝这是要双重核实。

既要锦衣卫的专业勘察,也要听听那些这个第一目击者还能说出什么。

“此事,”嘉南帝最后补充,语气森然,“仅限于你、王成、及派去的人知晓。若有半句风言风语传出,尔等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冯保冷汗微沁,深深俯首。

第二日,一队便装的锦衣卫来到了京郊别院。

带队的是个三十岁上下、面容冷峻的百户,姓陆。理由是就是奉上命,核查安远侯府名下是否仍有隐匿产业未报。

锦衣卫的专业性此刻展现无疑。他们看似随意地站在屋内角落,实则目光如炬,扫过房间每一个细节。

另一人则上前,以查看伤势为由,手法看似粗鲁实则精准地检查了陈宁安的手脚筋断裂处、舌根伤口。

陈宁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全部脱光了触碰检查,咬紧牙关。

陆百户眼神微凝,这反应,不像赵恒那种养尊处优的世子养出来的愤怒,反而更像是有意识却不敢表达的恐惧。

而且那伤口愈合得似乎过于平整了,不像完全断裂后自然愈合生长的疤痕。

检查完毕,陆百户转向脸色发白的李茨,在院中例行问话。

“李夫人,”陆百户语气平淡,“你独自照料废世子与侯夫人,可有难处?世子伤势,近来可有什么变化?”

李茨按照预先排练好的,用一种强自镇定却难掩颤抖的声音道:“难处……妾身不敢言。只是……只是世子他,自受伤后,实在有些……不对劲。”

“哦?如何不对劲法?”

“他……他有时看人的眼神,不像从前。夜里偶尔守夜的丫鬟说,仿佛看到他额头有极淡的、像冷汗一样的微光,一晃就没了。

还有他的喉咙明明伤得那样重,大夫都说难以恢复,可前些日子,照顾的人似乎似乎听到他能发声。”她语无伦次,努力回忆着可怕的细节,“妾身害怕极了,找了些佛经道经让人念,想着驱驱邪也好……大人,您说,世子他是不是……是不是撞客了?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

她恰到好处地停住,用充满恐惧和求助的眼神看着陆百户。

“夫人多虑了。”陆百户最终公事公办地说,“重伤之人,神魂受损,出现些异样也是有的。好生将养便是。今日核查已毕,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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