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送走锦衣卫，李茨关上院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陆百户的密报很快呈递御前。报告客观陈述了所见：废世子伤势确重，但眼神有异，反应过激，舌头新长。
嘉南帝看完密报，结合太医之前看诊的说法和李茨献上的那本证据册子，心中的天平倾斜了。
也许没有妖物，但舌头重生对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皇帝来说足够心动。
“传旨，”嘉南帝淡淡道，“镇北侯废世子赵恒，既已重伤难愈，与其妻别居亦非长久之计。着其即日迁入西苑安乐堂静养，由内廷拨医官专人照料。其妻李氏，孝心可嘉，特许其每月初一、十五入安乐堂探视一个时辰。其余一干人等，不得搅扰。”
既解决了皇帝心中的隐忧，又全了朝廷的体面，还顺便将李茨这个知情者也纳入了半监控状态。
当宣旨太监来到别院时，李茨恭敬领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陈宁安和他的金手指，从此将是皇帝和锦衣卫需要头疼的了。
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得找能搞得定的人来做！不能直接杀，对方还有未知的金手指，证据确凿的扔给皇帝不好吗？
要是对方的金手指能变出药物用来改变自己的处境，首先面对的是正值盛年的皇帝。
毕竟如果金手指能毫无副作用的使用，对方就不会在来了之后被她逼的精神恍惚然后才动用金手指。
说白了天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哪怕是她和欢欢的穿越，他们也双双都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由未可知，她的猜测是遇到未可知的东西，她和欢欢赢了。
至少在皇帝的好奇心被满足，或者金手指真的搞出什么惊天动地、无法遮掩的大事之前，她很安全。
她亲自将早就备好的世子近期病情录及照料需知，连同陈宁安常穿的柔软衣物、惯用的药枕等物，郑重交给前来接人的太监和锦衣卫力士。
“公公，诸位大人，世子伤势奇特，心神不稳，这些记录或许能助太医们更了解情况。”她语气谦卑，“万望公公和太医们，多多费心。”
那太监瞥了一眼册子封皮，点点头收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接收人，并尽可能收集相关信息，这册子正是所需之物。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锦衣卫力士用一张铺着厚软垫子的抬舆，将瘦削了许多、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的陈宁安从西侧院移出。
陈宁安甚至没有对环境的改变做出什么明显反应，只是当被抬起时，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李茨站在院门内，目送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她脸上温婉忧戚的表情慢慢褪去，变得平静无波。
“小姐，世子爷他……”春月站在她身后，有些唏嘘。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由更专业的人照料，对他、对大家都好。”李茨淡淡道，转身回院，“把西侧院彻底打扫一遍，所有他用过的东西，要么烧掉，要么仔细清洗曝晒。那间屋子……先空着吧。”
“是。”
回到书房，李茨摊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撰写给皇帝的谢恩并补充陈情折子。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旨在强化皇帝的认知，并为未来可能的余波埋下伏笔。
折子里，她以惶恐感恩的笔调，再次详细描述了赵恒受伤后的神魂巨变体生异，以及自己愚钝无知惊惧无措下尝试的种种民间偏法。
重点强调自己所有行为，皆是出于“尽人事、听天命”的夫妻本分和惟恐妖异滋生，贻害家门、有负圣恩的惶恐。
然后，她笔锋一转，写道：
……自蒙天恩，准妾以经文、俗法稍加安抚，前世子虽神智浑噩，然体魄之诡异似稍有平复之象，今陛下洞烛万里，将其移入大内静养，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陛下圣明，必能令太医院圣手、钦天监高士明察秋毫，辨明真伪，以靖妖氛，以安社稷。
妾自知愚鲁，所言所行，或有不当，然一片丹心，可鉴日月。今前世子得入天家照拂，妾心愿已了，唯愿余生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为您祷安，再不敢以琐事烦渎天听。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折子通过正式渠道递入通政司。
折子皇帝大概率不会亲自细看，但冯保或司礼监其他人一定会看到。这就够了。
做完这一切，李茨真正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带着莹姐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了。田庄、铺面、……好好经营，足够她们富足安稳地度过余生。
几天后，各方面的反馈陆续回来。
母亲回信说家中一切如常，只听说钦天监近日似乎格外忙碌，但具体为何不知。
王太监的回礼和口信则意味深长：宫里一切都好，安乐堂甚是清净。只是太医们提及，那位贵人身体虽无异动，
但偶尔眼神格外清明片刻，倒似回光返照，旋即复归混沌，颇为奇诡。陛下已命钦天监暗中留意。
信息拼凑起来，李茨心中渐渐明晰。
这个新魂和他的金手指很可能被察觉了，引起了钦天监的注意。
皇帝显然加大了监控和研究的力度。
李茨最终放下了心。
皇帝的好奇心和警惕心，是最好的防火墙。
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医疗、玄学和特务机构围着对方转，翻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窗外，春意渐浓，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嫩的花苞。
一直被各种经书念得打盹的欢欢，此刻扑棱了一下翅膀，黑豆眼盯着李茨，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那个家伙被送进去以后，万一扛不住，或者脑子突然清醒，用他的‘金手指’跟皇帝做交易，比如治好皇帝的暗疾、预言天灾什么的，换取皇帝的信任，然后反过来让皇帝下令处置你和莹姐儿吗？你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还自己把刀递过去。”
李茨伸手，将摇摇晃晃扑过来的莹姐儿稳稳接住，抱在怀里，轻轻捏了捏女儿柔嫩的脸颊。
她没有直接回答欢欢，目光似乎穿过窗棂，投向皇城的方向，半晌，才在意识中淡淡回应：
“赌？或许吧。但自从决定把人交上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用那东西翻出任何浪花了。”
“你也太小看皇帝这种生物了。”
“皇帝的权利，建立在唯一和不可挑战之上。当出现一个拥有金手指、某种程度上可能超越常规范畴、甚至暗示着另一种可能或权威的存在时，他在皇帝眼中，就不再是潜在的助手，而是最需防范的威胁。
多疑是帝王的本能。这份疑心，在面对无法掌控的异常时，会放大到极致。”
“至于交易……皇帝或许会和他谈，但绝不会是平等的。在皇帝彻底理解、并能绝对控制那金手指之前，在确定其毫无隐匿风险之前，他本人就是最大的风险源和需要解开的谜题本身。
皇帝或许会想长生，但更怕被长生者取代；或许想预知天机，但更怕有人借天机惑乱人心。”
“交给皇帝……有整个帝国的太医、术士、密探和官僚体系围着研究他，有皇权那不容丝毫挑衅的独占欲锁着他，他越特别，只会被看得越紧，直到那点特别被拆解、记录、然后失去价值。”
“世界的规则允不允许这种金手指无限膨胀我不知道，”李茨轻轻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但我知道，人间的规则，尤其是顶端的皇权规则，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可控的变数，安然活在它的卧榻之侧。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不会伤害到我们了，现在的皇帝还没这么疯。”
“你怎么这么懂？”欢欢蹦了起来：“你想过当皇帝？”
“代入一下就知道了啊。你跟古代的皇帝讲什么道理，他就是最大的道理！所以我说的这一切都只是现象！”李茨说道。
皇帝这种生物他要是决定要找麻烦，你就是呼吸都是错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接到圣旨老老实实洗干净脖子谢主隆恩然后等死，还能少牵扯几个人进去！
春风穿过窗隙，带来桃苞微涩的清新气息。李茨不再看向皇城，低头亲了亲女儿光洁的额头。
“春天来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李茨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那个空白本子。她没养过孩子，甚至没长期养过宠物，这种对另一个生命全方位长周期的责任，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在封建社会，如何让一个女孩，真正开心快乐地长大？在森严礼法的罗网中，为自己挣得自由与选择的底气，又如何在以后环境里好好的保护自己。
李茨想了很久，实在没招还问了欢欢。
欢欢扑棱着翅膀，黑豆眼里满是茫然：“养崽子？不就是吃口饭，然后陪着玩吗。”
“要不，你想想，你希望她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 欢欢歪着脑袋建议。
希望她成为什么样子？李茨怔了怔。她自己就是野蛮生长出来的，时代给了她相对宽松的环境和机遇，但她的许多理念和离经叛道的坚持，真的完全适合莹姐儿吗？
“还是得适应社会规则啊。我记得那时候我看过很多那种幼儿启蒙书，等我去找找现在的启蒙书是什么样的。”李茨看着这个刚满三岁的孩子，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莹莹穿着一身鹅黄色细棉布小袄裤，这是她亲自画图，让做针线的改了几次才做成的改良版童装，袖口收紧，裤腿利落，爬树看虫时不会被勾住。
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素色发带绑着，蹲在地上的模样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李茨陪着她看蚂蚁，她这具身体实在是弱，陪玩都是坐一旁看着玩。
莹莹在看蚂蚁和黑色甲虫。
“威将军，你的须须是在和王家那只大公鸡打架时断的吗？”莹莹用小树枝轻轻拨了拨甲虫的背壳，“娘亲说，昆虫的触角是它们的鼻子和耳朵，你少了一半，是不是闻东西、听声音都不太灵光了？”
甲虫当然不会回答，试图爬走。
莹莹用树枝小心地给它让出一条路，又转向那队蚂蚁，“大壮，你们今天搬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米糕屑屑？是从厨房后窗那边来的吗？路这么远，你们累不累？”
蚂蚁们扛着比身体大数倍的糕点屑，坚定不移地沿着墙根行进。
莹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对说：“你看它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忙哦。娘亲说，这叫各司其职。威将军要巡逻领地，大壮它们要养活一大家子……那我该做什么呢？
海棠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片粉白的花瓣，正好飘在莹莹摊开的手心里。她捏起花瓣，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然后李茨就看她把花瓣塞嘴里去了。
旁边的红玉连忙把花瓣从嘴里给她掏出来：“小姐啊，这玩意不能乱吃，会生病的。”
“小姐，小姐！” 奶嬷嬷陈氏端着一碟牛乳桂花糕，笑着从廊下走来，“日头底下蹲久了仔细头晕，快起来，嬷嬷给你拿了新蒸的糕，可香了。”
她看到莹莹又在摆弄虫子，忍不住念叨，“又在跟这些虫蚁玩耍啦？仔细脏了手。”
莹莹听话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极细的尘土，先是仰头对李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转向陈嬷嬷，认真地纠正道：“嬷嬷，娘亲说，这叫‘观察自然’。看它们怎么生活，也是学问。”
陈嬷嬷被她说得一噎，随即又笑开来，将点心碟子放在石桌上：“是是是，夫人学问大，小姐也跟着学了大道理。老奴不懂，老奴只知道糕凉了不好吃。”
她心里其实犯着嘀咕：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姐，这个年纪就开始蹲地上看蚂蚁搬家、还给虫子起名字讲道理？
不都是关在屋里，跟着母亲或嬷嬷学认《女诫》、《千字文》上的字，顶多认识些花样子？
偏生自己小姐性子看着温和，主意却正，从不强求小姐背那些“女子卑弱”、“行莫回头”的句子，反倒常讲些“木兰从军”、“缇萦救父”、“谢道韫咏絮”的故事，说什么“女子亦当明理自立，识文断字方能不被人欺”。
莹莹被红玉牵去旁边铜盆边洗了手，擦干，便像只小雀儿般扑到李茨腿边，仰着脸：“娘亲，我们一起吃糕。”
“好。” 李茨微笑着，从碟中取了一块较小的糕点，先递给莹莹。
莹莹接过，小心地掰下边缘一小块，用手指碾得更碎些，然后轻轻撒在刚才那队蚂蚁行进路线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给大壮它们也尝尝，它们搬东西辛苦。” 她就着李茨的手，在她递过来的那块糕上咬了一小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腮帮子慢慢蠕动，细嚼慢咽。这是李茨教的，消化从口腔开始，细嚼慢咽既利于吸收，也能避免因狼吞虎咽导致的腹痛。
陈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嘀咕又被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小姐被夫人教得是极有规矩、极懂事理的，吃东西不急不躁，心地也善，还知道分食给蚂蚁。
李茨接过红玉递来的湿帕子，替莹莹擦了擦嘴角，柔声问：“莹姐儿喜欢看虫子？”
“喜欢！” 莹莹眼睛亮起来，“蚂蚁排队好整齐，威将军的壳亮亮的，像娘亲匣子里的黑宝石。海棠花好看，香香的。它们都不一样。”
陆百户的密报很快呈递御前。报告客观陈述了所见：废世子伤势确重，但眼神有异，反应过激，舌头新长。
嘉南帝看完密报，结合太医之前看诊的说法和李茨献上的那本证据册子，心中的天平倾斜了。
也许没有妖物，但舌头重生对一个控制欲极强的皇帝来说足够心动。
“传旨，”嘉南帝淡淡道，“镇北侯废世子赵恒，既已重伤难愈，与其妻别居亦非长久之计。着其即日迁入西苑安乐堂静养，由内廷拨医官专人照料。其妻李氏，孝心可嘉，特许其每月初一、十五入安乐堂探视一个时辰。其余一干人等，不得搅扰。”
既解决了皇帝心中的隐忧，又全了朝廷的体面，还顺便将李茨这个知情者也纳入了半监控状态。
当宣旨太监来到别院时，李茨恭敬领旨，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陈宁安和他的金手指，从此将是皇帝和锦衣卫需要头疼的了。
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得找能搞得定的人来做！不能直接杀，对方还有未知的金手指，证据确凿的扔给皇帝不好吗？
要是对方的金手指能变出药物用来改变自己的处境，首先面对的是正值盛年的皇帝。
毕竟如果金手指能毫无副作用的使用，对方就不会在来了之后被她逼的精神恍惚然后才动用金手指。
说白了天下就没有白吃的午餐。
哪怕是她和欢欢的穿越，他们也双双都损失了一部分记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由未可知，她的猜测是遇到未可知的东西，她和欢欢赢了。
至少在皇帝的好奇心被满足，或者金手指真的搞出什么惊天动地、无法遮掩的大事之前，她很安全。
她亲自将早就备好的世子近期病情录及照料需知，连同陈宁安常穿的柔软衣物、惯用的药枕等物，郑重交给前来接人的太监和锦衣卫力士。
“公公，诸位大人，世子伤势奇特，心神不稳，这些记录或许能助太医们更了解情况。”她语气谦卑，“万望公公和太医们，多多费心。”
那太监瞥了一眼册子封皮，点点头收下。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接收人，并尽可能收集相关信息，这册子正是所需之物。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锦衣卫力士用一张铺着厚软垫子的抬舆，将瘦削了许多、眼神空洞望着帐顶的陈宁安从西侧院移出。
陈宁安甚至没有对环境的改变做出什么明显反应，只是当被抬起时，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空，随即又恢复了麻木。
李茨站在院门内，目送着那一行人消失在官道尽头。她脸上温婉忧戚的表情慢慢褪去，变得平静无波。
“小姐，世子爷他……”春月站在她身后，有些唏嘘。
“去了他该去的地方，由更专业的人照料，对他、对大家都好。”李茨淡淡道，转身回院，“把西侧院彻底打扫一遍，所有他用过的东西，要么烧掉，要么仔细清洗曝晒。那间屋子……先空着吧。”
“是。”
回到书房，李茨摊开一张新的宣纸开始撰写给皇帝的谢恩并补充陈情折子。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步，旨在强化皇帝的认知，并为未来可能的余波埋下伏笔。
折子里，她以惶恐感恩的笔调，再次详细描述了赵恒受伤后的神魂巨变体生异，以及自己愚钝无知惊惧无措下尝试的种种民间偏法。
重点强调自己所有行为，皆是出于“尽人事、听天命”的夫妻本分和惟恐妖异滋生，贻害家门、有负圣恩的惶恐。
然后，她笔锋一转，写道：
……自蒙天恩，准妾以经文、俗法稍加安抚，前世子虽神智浑噩，然体魄之诡异似稍有平复之象，今陛下洞烛万里，将其移入大内静养，实乃釜底抽薪之策。
陛下圣明，必能令太医院圣手、钦天监高士明察秋毫，辨明真伪，以靖妖氛，以安社稷。
妾自知愚鲁，所言所行，或有不当，然一片丹心，可鉴日月。今前世子得入天家照拂，妾心愿已了，唯愿余生青灯古佛，为陛下祈福，为您祷安，再不敢以琐事烦渎天听。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折子通过正式渠道递入通政司。
折子皇帝大概率不会亲自细看，但冯保或司礼监其他人一定会看到。这就够了。
做完这一切，李茨真正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就是带着莹姐儿过自己的小日子了。田庄、铺面、……好好经营，足够她们富足安稳地度过余生。
几天后，各方面的反馈陆续回来。
母亲回信说家中一切如常，只听说钦天监近日似乎格外忙碌，但具体为何不知。
王太监的回礼和口信则意味深长：宫里一切都好，安乐堂甚是清净。只是太医们提及，那位贵人身体虽无异动，
但偶尔眼神格外清明片刻，倒似回光返照，旋即复归混沌，颇为奇诡。陛下已命钦天监暗中留意。
信息拼凑起来，李茨心中渐渐明晰。
这个新魂和他的金手指很可能被察觉了，引起了钦天监的注意。
皇帝显然加大了监控和研究的力度。
李茨最终放下了心。
皇帝的好奇心和警惕心，是最好的防火墙。
有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医疗、玄学和特务机构围着对方转，翻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窗外，春意渐浓，院子里的桃树冒出了嫩嫩的花苞。
一直被各种经书念得打盹的欢欢，此刻扑棱了一下翅膀，黑豆眼盯着李茨，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怕那个家伙被送进去以后，万一扛不住，或者脑子突然清醒，用他的‘金手指’跟皇帝做交易，比如治好皇帝的暗疾、预言天灾什么的，换取皇帝的信任，然后反过来让皇帝下令处置你和莹姐儿吗？你这简直是送羊入虎口，还自己把刀递过去。”
李茨伸手，将摇摇晃晃扑过来的莹姐儿稳稳接住，抱在怀里，轻轻捏了捏女儿柔嫩的脸颊。
她没有直接回答欢欢，目光似乎穿过窗棂，投向皇城的方向，半晌，才在意识中淡淡回应：
“赌？或许吧。但自从决定把人交上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机会用那东西翻出任何浪花了。”
“你也太小看皇帝这种生物了。”
“皇帝的权利，建立在唯一和不可挑战之上。当出现一个拥有金手指、某种程度上可能超越常规范畴、甚至暗示着另一种可能或权威的存在时，他在皇帝眼中，就不再是潜在的助手，而是最需防范的威胁。
多疑是帝王的本能。这份疑心，在面对无法掌控的异常时，会放大到极致。”
“至于交易……皇帝或许会和他谈，但绝不会是平等的。在皇帝彻底理解、并能绝对控制那金手指之前，在确定其毫无隐匿风险之前，他本人就是最大的风险源和需要解开的谜题本身。
皇帝或许会想长生，但更怕被长生者取代；或许想预知天机，但更怕有人借天机惑乱人心。”
“交给皇帝……有整个帝国的太医、术士、密探和官僚体系围着研究他，有皇权那不容丝毫挑衅的独占欲锁着他，他越特别，只会被看得越紧，直到那点特别被拆解、记录、然后失去价值。”
“世界的规则允不允许这种金手指无限膨胀我不知道，”李茨轻轻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但我知道，人间的规则，尤其是顶端的皇权规则，绝不会允许一个不可控的变数，安然活在它的卧榻之侧。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绝对不会伤害到我们了，现在的皇帝还没这么疯。”
“你怎么这么懂？”欢欢蹦了起来：“你想过当皇帝？”
“代入一下就知道了啊。你跟古代的皇帝讲什么道理，他就是最大的道理！所以我说的这一切都只是现象！”李茨说道。
皇帝这种生物他要是决定要找麻烦，你就是呼吸都是错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话。
接到圣旨老老实实洗干净脖子谢主隆恩然后等死，还能少牵扯几个人进去！
春风穿过窗隙，带来桃苞微涩的清新气息。李茨不再看向皇城，低头亲了亲女儿光洁的额头。
“春天来了，咱们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李茨坐在廊下的竹椅上，膝上摊着那个空白本子。她没养过孩子，甚至没长期养过宠物，这种对另一个生命全方位长周期的责任，让她有点手足无措。
在封建社会，如何让一个女孩，真正开心快乐地长大？在森严礼法的罗网中，为自己挣得自由与选择的底气，又如何在以后环境里好好的保护自己。
李茨想了很久，实在没招还问了欢欢。
欢欢扑棱着翅膀，黑豆眼里满是茫然：“养崽子？不就是吃口饭，然后陪着玩吗。”
“要不，你想想，你希望她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 欢欢歪着脑袋建议。
希望她成为什么样子？李茨怔了怔。她自己就是野蛮生长出来的，时代给了她相对宽松的环境和机遇，但她的许多理念和离经叛道的坚持，真的完全适合莹姐儿吗？
“还是得适应社会规则啊。我记得那时候我看过很多那种幼儿启蒙书，等我去找找现在的启蒙书是什么样的。”李茨看着这个刚满三岁的孩子，她正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莹莹穿着一身鹅黄色细棉布小袄裤，这是她亲自画图，让做针线的改了几次才做成的改良版童装，袖口收紧，裤腿利落，爬树看虫时不会被勾住。
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素色发带绑着，蹲在地上的模样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李茨陪着她看蚂蚁，她这具身体实在是弱，陪玩都是坐一旁看着玩。
莹莹在看蚂蚁和黑色甲虫。
“威将军，你的须须是在和王家那只大公鸡打架时断的吗？”莹莹用小树枝轻轻拨了拨甲虫的背壳，“娘亲说，昆虫的触角是它们的鼻子和耳朵，你少了一半，是不是闻东西、听声音都不太灵光了？”
甲虫当然不会回答，试图爬走。
莹莹用树枝小心地给它让出一条路，又转向那队蚂蚁，“大壮，你们今天搬的是什么东西？看着像是米糕屑屑？是从厨房后窗那边来的吗？路这么远，你们累不累？”
蚂蚁们扛着比身体大数倍的糕点屑，坚定不移地沿着墙根行进。
莹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对说：“你看它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好忙哦。娘亲说，这叫各司其职。威将军要巡逻领地，大壮它们要养活一大家子……那我该做什么呢？
海棠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落下一片粉白的花瓣，正好飘在莹莹摊开的手心里。她捏起花瓣，仔细看了看，又凑近嗅了嗅，然后李茨就看她把花瓣塞嘴里去了。
旁边的红玉连忙把花瓣从嘴里给她掏出来：“小姐啊，这玩意不能乱吃，会生病的。”
“小姐，小姐！” 奶嬷嬷陈氏端着一碟牛乳桂花糕，笑着从廊下走来，“日头底下蹲久了仔细头晕，快起来，嬷嬷给你拿了新蒸的糕，可香了。”
她看到莹莹又在摆弄虫子，忍不住念叨，“又在跟这些虫蚁玩耍啦？仔细脏了手。”
莹莹听话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极细的尘土，先是仰头对李茨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然后转向陈嬷嬷，认真地纠正道：“嬷嬷，娘亲说，这叫‘观察自然’。看它们怎么生活，也是学问。”
陈嬷嬷被她说得一噎，随即又笑开来，将点心碟子放在石桌上：“是是是，夫人学问大，小姐也跟着学了大道理。老奴不懂，老奴只知道糕凉了不好吃。”
她心里其实犯着嘀咕：谁家金尊玉贵的小姐，这个年纪就开始蹲地上看蚂蚁搬家、还给虫子起名字讲道理？
不都是关在屋里，跟着母亲或嬷嬷学认《女诫》、《千字文》上的字，顶多认识些花样子？
偏生自己小姐性子看着温和，主意却正，从不强求小姐背那些“女子卑弱”、“行莫回头”的句子，反倒常讲些“木兰从军”、“缇萦救父”、“谢道韫咏絮”的故事，说什么“女子亦当明理自立，识文断字方能不被人欺”。
莹莹被红玉牵去旁边铜盆边洗了手，擦干，便像只小雀儿般扑到李茨腿边，仰着脸：“娘亲，我们一起吃糕。”
“好。” 李茨微笑着，从碟中取了一块较小的糕点，先递给莹莹。
莹莹接过，小心地掰下边缘一小块，用手指碾得更碎些，然后轻轻撒在刚才那队蚂蚁行进路线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给大壮它们也尝尝，它们搬东西辛苦。” 她就着李茨的手，在她递过来的那块糕上咬了一小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腮帮子慢慢蠕动，细嚼慢咽。这是李茨教的，消化从口腔开始，细嚼慢咽既利于吸收，也能避免因狼吞虎咽导致的腹痛。
陈嬷嬷在一旁看着，心里那点嘀咕又被压了下去。无论如何，小姐被夫人教得是极有规矩、极懂事理的，吃东西不急不躁，心地也善，还知道分食给蚂蚁。
李茨接过红玉递来的湿帕子，替莹莹擦了擦嘴角，柔声问：“莹姐儿喜欢看虫子？”
“喜欢！” 莹莹眼睛亮起来，“蚂蚁排队好整齐，威将军的壳亮亮的，像娘亲匣子里的黑宝石。海棠花好看，香香的。它们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