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顾红英一听啪的把自己摔在桌子上:“啊,你这样是嫁不出去的,这种条件的哪里会上门?独生女就是好啊。你这么说你爸妈也没骂你吗?”

李茨:“怎么会,我爸很早就跟我透露过这个想法了,我也觉得很好,至于人选慢慢来呗。”

反正随大流,问就是找上门女婿,至于招不招的,那另说。

说到婚姻这件事,李茨是不打算在小世界结婚的,她和这个年代男人对婚姻的看法截然不同,就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但是她年纪确实也大了,得想想法子让自己不结婚有一个说得过去正确的理由让张建国他们安心。

就说自己打算努力工作然后去上大学,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这个年代读书上大学也是很多家长的骄傲。

而且因为上一辈子是文科生,下辈子还不知道流浪去哪里,不过技多不压身,掌握一些实用的技术,就是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机械是工业的基础,无论到什么时代,懂技术的人总不会饿死。她最想学的其实是系统性的学武,奈何实在没路子。

苦中作乐的笑了一下,好歹字是都认识的,不用从头学认字了。

“你知道哪里有机械工程方面的书吗,基础就行?”

“你要这个干嘛?”顾红英不解地问,“宣传干事学机械?”

“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李茨含糊地说,“万一哪天宣传部不要我了,我也能去车间当个技术员。”

顾红英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是说:“下班我们去废品店呗,不过你自己要小心点,现在这年月,要仔细一点,你懂的哈。”

“我知道,谢谢红英姐。”

顾红英很喜欢张茨,觉得这姑娘踏实上进,完全可以更进一步,于是经常用自己的经历来做反面教材培养她。

奈何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比如说她当众说王主席读错了字,老一辈的人大多读书不多,又有口音,搞得王主席每次发言都要自己在厕所先读好几遍。

下了班的两个人溜达溜达的去了废品站,转了好几周才找到了两本《机械制图》《机械原理》……还全是五六十年代的版本。

对于李茨来说,这玩意真的有点难,学得很吃力。

前世她是文科生,物理化学只学到高中水平。

那些复杂的图纸、公式、原理,对她来说像天书。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啃,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

有时实在看不懂,她就去车间“采访”。名义上是收集宣传素材,实际上偷偷观察工人操作,看机器运转,记下不懂的问题。

有几次,她鼓起勇气请教老工人,对方看她一个小姑娘这么好学,倒也不吝赐教。

“张干事,你对这个有兴趣?”一车间的老师傅老陈,一边擦拭着车床,一边给她讲解,“这是齿轮箱,你看,这几个齿轮啮合在一起,转速就变了……”

李茨听得很认真,还拿出小本子记。

老陈看她这么认真,讲得更起劲了。好学又谦虚的人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李茨这孩子性格好,上一辈子有礼貌说文明话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未曾开口三分笑,又谦虚又好学,又都是自己厂里人看着长大的孩子,谁见了都喜欢。

刘副部长也听说了她在厂里的到处转悠的事情,有天把她叫到办公室。

“小张,听说你最近在学机械?”

李茨面上很坦然:“是的刘部长。我想着,咱们宣传的是工业建设,如果自己一点都不懂,写出来的东西就空洞。所以想多学点把宣传做得更扎实。”

无论真实原因是什么,口号得喊出来。

刘副部长点点头:“想法是好的。但要注意本职工作不能耽误。”

“您放心,我一定以工作为重。”

“嗯,”刘副部长想了想,“这样吧,下周厂里要举办技术革新成果展,你负责写展板文案。正好,你多去技术科和车间转转,把情况摸清楚。”

“谢谢刘部长!”这个机会真是太好了,技术革新成果展,意味着她能名正言顺地接触厂里的核心技术。

于是她的宣传工作也更加贴近工人生活了,经过她的据理力争,《厂报》开了一个新的栏目,就叫《我身边的故事》,这个故事贴近于一线的厂里的优秀工人,第一篇她写了老陈这个老钳工的故事。

就是教她齿轮箱的那个老师傅,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带出了十来个徒弟。

故事不煽情,就写他每天早早来车间,把工具擦得锃亮;写他手把手教徒弟,一个动作能教几十遍;写他自己要退休的那天,摸摸用了三十年的工作台,默默流了眼泪。

故事写完,她先给顾红英看。

“写得不错,”顾红英看完,难得没挑刺,“有细节,不空洞。就哭这个是不是太夸张了?”

“我觉得不会,”李茨说,“老工人对厂子有感情,退休了舍不得,这是人之常情。”

“行吧,”顾红英把稿子还给她,“试试看。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这种‘普通人’的东西,上面不一定喜欢。”

李茨把稿子交给刘副部长。

刘副部长:“这个……跟以往的报道风格不太一样。”

“我想试试新的写法,”李茨解释,“咱们宣传先进人物,不能总把他们写成神仙。他们有血有肉,有感情,工人们看了才会觉得亲切,才不会觉得太假。”

刘副部长沉思片刻:“先登在厂报上试试。如果反应好,就继续。如果反应不好……你就别写了。”

稿子登在下期厂报第三版,不显眼的位置。

李茨有些忐忑,不知道工人们会怎么看。

结果出乎意料。

这种光荣的事情,哪怕不是出现在省报上,也是出现在自己厂里的报纸上,拿回家裱起来挂墙上也够自己吹嘘好几年的。

而且身边人身边事,自己有参与,本身就是一件自豪的事情了,这个时候荣誉大过天。

所以登报的第二天上班,她刚进厂门,就被门卫老张叫住了。

“张干事,你写的老陈那篇文章,我看了!”老张眼睛发红,“写得太好了!老陈就是那样的人,老实,肯干,对徒弟好。我当年进厂,也是他带的……”

中午在食堂,好几个工人过来跟她打招呼。

“张干事,你写的老陈,就是我们车间的!”

“对对,我们师傅就是那样,话不多,但做事认真。”

“看了你那文章,我想我师傅了……”

反响之好,连刘副部长都惊讶。他在周一的部门例会上特意表扬了李茨:“张茨同志这篇报道,开拓了新的思路。宣传先进,不一定要都是模范先进,真实、亲切,同样能打动人。”

有了这次成功,李茨胆子大了些。

她开始有计划地采访、写作,每个月在厂报上发表一篇“工人故事”。

主角都是普通工人——有为了搞技术革新三天三夜不回家的青年技工,有在家庭和工作间奔波却从不抱怨的女工,有退休后还经常回厂看看的老劳模……

每篇故事都不长,一个个有血有肉,两三千字,但细节丰富,情感真挚。渐渐地,“我身边的故事”成了厂报的一个品牌栏目,很多工人每期必看,看看这期写的是谁,有没有自己认识的人。

她还把自己的文章向外投稿,先是《上河日报》,后来连省里的《工人日报》也转载了。虽然基本上就各种票据,但是无论写的人还是上报的人都开开心心的。

整个机械厂的工作氛围更加积极向上了,谁都想上一次报纸光宗耀祖,生怕比身边的人落后。

李茨很喜欢这个氛围,也很喜欢和这些积极工作的师傅们打交道,热忱真挚不吝赐教。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时代啊,这个时代的人是真的把厂子当家,把厂子的事情当自己的事情,厂里也把工人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从进厂起到结婚生孩子生病,孩子上学,结婚甚至管到死后安葬。

李秀兰知道女儿的文章登报了,高兴得不行,把报纸剪下来,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

还买了一堆的报纸,邻居来串门也好,去外面聊天也好,见人就送,搞得周边的邻居一边傲娇一边心酸的不甚其扰,哪怕他们自己也出去吹牛。

李茨在周边人一片夸夸中感觉自己都能脚指头抠个三室一厅了,真太夸张了。

1977年广播里那个清晰的声音念出“恢复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时,筒子楼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喧哗。

李茨正蹲在楼道里生炉子,她的手停住了,火钳上的煤块掉下来,滚到一边。

她知道这一天会来,但当它真的到来时,那股混杂着历史尘埃与个人命运的巨大洪流,仍冲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起头,看见对门的王奶奶茫然地站在门口,而楼下已经传来不知哪个青年狂喜的、变调的大喊。

筒子楼里,几乎所有有适龄子女的家庭都沸腾了。

李秀兰拿着报纸,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小茨!小茨!你看!高考恢复了!你能考大学了!”

张建国虽然没说话,但眼里闪着光。

李茨知道这个历史节点会到来,这几年自己私下刻苦学习,除了在厂里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复习上。

为了凑齐教材,废品站里都快成了常客——数理化教材、文学她都偷偷啃完了。加上前世的教育底子,她对自己有信心。

报名,考试,等待。两个月的煎熬后,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机械厂宣传部。

上河大学,机械工程专业。

自己也不是什么天纵之才,过目不忘,这个成绩李茨很满意。

李秀兰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开心的像个孩子宣布:“今晚我们吃鸡。”

李秀兰去烧热水,指挥着张建国去买鸡,李茨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忙碌。

等鸡买回来,热水也刚刚烧好了,

张建国高兴地说:“今天还是我闺女面子大,农副社都没鸡了,我一说庆祝我闺女考上了大学,你陈叔就去隔壁的饭店里把人厨师要杀的鸡抢了回来。”

“人家没和陈叔打起来吗?”李茨撑着头笑着问道。

“那不会,那是他大女婿,打不起来!”

李秀兰和李茨一起笑起来,这个确实不敢还手哈。

张建国抓住鸡脖子一抹,鸡扑棱一会儿就没动静了,鸡血都盛在了碗里。

等结块了倒进开水里煮固定一下,再用辣椒和着鸡杂一炒,味道非常棒。

张建国干活是一把好手,李秀兰虽然比他小一些,不过年轻的时候家里重男轻女吃得不好干的多,经历了打仗自然灾害吃了很多苦,干活还不如张建国。

张建国一边把鸡放开水里烫,一边跟李茨说话:“别坐门槛,小心长不高啊。”

“爸,我都21了,早就不长个子了。”

她又跟李秀兰说:“妈,我去掐点辣椒呗,这个没辣椒不入味。”

“哎,你不记得小时候被辣哭的事情啦。去王奶奶的菜园子里摘,她家的辣椒红了比较辣。记得跟王奶奶说一声。”

“小孩子长大了,口味就变啦,你年轻的时候还不爱吃韭菜呢,现在不也吃的喷香。”张建国顺手把鸡递给李秀兰拔毛。

李秀兰笑骂了一句什么,李茨没听清就走了出去。

欢欢笑嘻嘻的道:“做父母的对自己孩子的改变总有千万种理由又千万种包容啊。”

李茨感慨:“原主真的可惜了,要是之前立场坚定的拒绝了对方,直接报警说对方拐卖小孩,杨家估计也不敢打上他们家的主意,一步退就是步步退。”

“你不是说过吗,好人是永远猜不到坏人的下限的。”

“就感慨一下而已,对于杨建业来说,他是一家之主,他为家庭“谋出路”天经地义,哪怕手段不光彩。

自己也是是“被现实所迫的可怜人”,所有恶行都有“不得已”的理由。

他觉得自己生了张茨,张茨这辈子就是他手里的木偶,她应该为杨家奉献一切。别说现在这个年代了,就算是22世纪,不一样很多父母认为自己“生了你,你就欠我的”,拥有对孩子的绝对所有权。

特别是女儿,认为女儿是私产,亲家是冤大头。杨勇不就是70年代的耀祖吗,姐姐妹妹都应该为他奉献一切,被他吸血,要不然就是不孝。”

“所以有些人生孩子其实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担和给自己养老而已。也不问问孩子愿不愿意被他们生。”

李茨喷笑,欢欢有时候也挺可爱的:“这些观点谁跟你说的,你现在这么厉害的?”

“那是,我忘记是谁跟我说的了,不过肯定是一个女生,我记得她声音很温柔。”

李茨觉得这个观点很像自己小时候的感悟,她也能理解原主和张建国的做法,

原主接受的教育就是太过于温良和正统了,所以没办法摆脱癞皮狗一样的人。

张茨是杨家能抓住的最快的改变家庭的途径了。

1978年春天,李茨背着简单的行李,走进了上河工业大学的校门。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红砖砌成的教学楼,高大的梧桐树,穿着朴素但眼神明亮的年轻人在校园里穿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气息,是希望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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