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她呲牙咧嘴地揉了揉膝盖,然后转身,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做了个极其用力充满恨意的鬼脸,嘴唇飞快地动了几下,看口型绝不是什么好话。

做完这些,她迅速弯下腰,像只灵巧的猫,嗖地一下钻进了隔壁一处更加破败、似乎堆满杂物的门洞阴影里,消失了。

她没有乖乖跪到天亮。

第二天起的很早,站在袜子胡同口的时候,看到那个姑娘走左看右看没人再跪在雪地里。

李茨不自觉的笑了出来,好孩子,不顺从命运也不屈服,还能在命运的缝隙里让自己活的好一点。

与命运反抗的人,总会独得上天的宠厚。

之后有好些天她都没再见到那姑娘,她也没在意,本来就是萍水相逢。

她继承了唐兰花的记忆却也没有继承情感,甚至她自己之前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像无根的浮萍一直飘在半空中。

找李小草是一个因果的问题,诚然唐兰花是一个懦弱的母亲,她被这个社会的规则和时代桎梏住了。

但李茨记忆里她省吃俭用,她是真以为李仁义把妹妹卖去了朱大户家里,心里的执念是把自己东躲西藏的钱给她。

拉了快半年的车,南市大大小小明暗妓院、娼寮、暗门子,她几乎都摸了一遍,可以确定,李小草不在这里。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她拉着空车,心不在焉地走在法租界边缘一条相对宽敞的马路上,盘算着下一步。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浪,不同于往常市井的喧闹,那声音整齐、激昂,带着一种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灼热的生命力。

“打倒帝国主义!”

“废除不平等条约!”

“争取自由!反对压迫!”

一群穿着藏青色或灰布学生装,围着围巾的年轻人,举着用竹竿和白布临时做成的横幅,正从岔路口涌出来,沿着马路行进。

他们大多很年轻,面孔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口号声冲破寒冬沉闷的空气。

路人们纷纷驻足,有的麻木观望,有的赶紧避开,也偶有穿着体面的人露出不屑或厌恶的神情。

李茨拉着车,停在路边,怔怔地看着这支队伍从面前走过。他们身上有一种劲,一种想要撞碎什么、改变什么的锐气。

队伍行进到租界巡捕房附近时,冲突骤起。

尖利的警哨响起,大批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以及一些穿着黄色军装、像是华界警察的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挥舞着警棍和枪托,凶狠地冲击着学生的队伍。

“抓起来!把这些闹事的都抓起来!”

“散开!立刻散开!”

口号声、怒骂声、惨叫声、警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瞬间混作一团。

队伍被冲得七零八落。

一个冲在前面的男生被警棍砸中额头,鲜血顿时涌出,糊了半张脸,但他踉跄了一下,抹了把血,竟然还想往前冲,被同伴死死拉住。

另一个女生被推倒在地,书包和手里的传单散落一地,立刻被如狼似虎的巡捕揪住头发拖走……

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毫不掩饰的愤怒、不屈,还有受伤流血后的痛苦,但即便被捕,好些人依旧高昂着头,眼神里的光不曾熄灭。

他们为什么?就为了喊几句口号?

混乱在蔓延,学生们四散奔逃,试图摆脱追捕。

一个剪着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的女学生,在推搡中被人群冲得晕头转向,眼镜都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她慌乱地摸索着,眼看两个巡捕狞笑着朝她扑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本来不想多管闲事的她几乎没经过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在那女学生即将被抓住的刹那,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腕,用力往车上一拽!

“上车!”

女学生惊呼一声,跌坐在车厢里。

李茨调转车头,将车杠往怀里一收,弓着背,双脚发力,朝着一条她熟知的小巷疾冲而去!身后传来巡捕气急败坏的吼叫和凌乱的脚步声。

然后借着对路线的熟悉,七拐八拐的把她拉出了抓捕范围。才停下来,扶着车把大口喘气,白色的呵气在冷空气中一团团散开。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女声响起:

“谢……谢谢你,先生。”

李茨看向车厢里的女孩。对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齐耳短发有些凌乱,此刻正惊魂未定又带着审视地看着她。

“不用谢。”李茨压低声音,从怀里摸出块还算干净的汗巾递过去,“擦擦脸,小心脸上的伤。”

女孩迟疑了一下接过汗巾,低声道:“谢谢。你……为什么帮我?你不怕惹麻烦吗?”

李茨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有些憨厚又无奈的笑:“看你们被追得慌,顺把手。”

目光落在女孩袖口上,可以看到那里沾了血和泥,“你们……为啥要这么干?喊那些口号,然后挨打甚至丢了姓名,值得吗?”

女孩子的家境应该不错,毕竟家境差的人早就如同李小草一样,在底层挣扎了。

苏明真听到这话,眼睛倏地亮了一下,那光芒甚至驱散了惊恐和疲惫。“值得的!”

“就在上个月,海河边上,一个才十岁的小报童,因为卖报时不小心蹭脏了一个英国水兵的裤子,被那水兵活活踢死!就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巡捕房来了,问了两句,说那水兵喝醉了,不予追究!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李茨沉默。

报纸上偶尔会有报道,车夫们闲下来聊天的时候也会当做一件谈资,带着麻木的唏嘘。

拉车的、扛货的、做小买卖的,在洋人、巡捕、兵痞面前,命有时候比蚂蚁还贱。他甚至亲眼见过两次类似的场面。

他想冲上去,但身体比思绪更早地僵在原地,不是怕,是见过太多次,知道冲上去除了多添一具尸体,什么也改变不了。

子弹永远比血肉之躯快。

“我们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不是空话,更不是吃饱了撑的!”

“那些洋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开工厂、设银行、划租界,抽着中国人的血汗,住着最好的房子,享受着特权,还视我们如猪狗!”

女孩胸膛起伏,脸上那抹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刺眼。

“那……‘反对军阀’,又是指什么?”李茨问。

苏明真想让自己冷静些,但语气里的愤懑依旧清晰可辨:“你看今天那些追打我们、抓捕我们的人,除了租界的巡捕,更多的是谁?是华界的警察,是保安团!他们听谁的?听那些手里有枪、脑子里只想争地盘、刮地皮的军阀老爷的!”

“中原大战死了多少人?几十万!上百万!钱从哪里来?还不是从老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加税、预征、摊派……名目多得数不清。他们和洋人勾勾搭搭,出卖利权,转过头来欺压自己人最狠!我们要求民主,要求和平,要求他们别再为了私利打仗,把税用来办教育、建医院、救灾民,而不是买枪炮、养姨太太!这有错吗?”

有错吗?

李茨在心里默默地问自己。他不懂太多“民主”、“利权”那些文绉绉的词,但谁让老百姓活不下去,谁就不是好东西。

军阀混战,城头变幻大王旗,苦的都是升斗小民。

“可你们这样喊,这样冲,有用吗?”李茨问出了他心头盘旋已久的困惑,“今天你也看见了,他们打人,抓人,下死手。能改变什么?能挡住洋人的兵舰,还是能叫那些大军阀放下枪?”

苏明真沉默了稍长一会儿,那明亮的眼睛里掠过迷茫和沉重,但很快又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

“一次游行,一次宣讲,可能改变不了大局,可能挡不住兵舰和枪炮。”她承认道,“但如果我们不喊,不站出来,他们就当所有人都死了,都认命了,可以随意欺压!我们要让更多人看见,听见!让那些还麻木着的人醒一醒,看看这世道!我们今天被抓,被打,明天或许就有更多同学、工人、市民站出来声援、抗议!”

“我们很多同学,课余会去办平民夜校,”苏明真带着一种引导和期盼,“教工人、车夫、小贩,还有他们的孩子认字,学算数,也讲讲外面的事,讲讲道理。因为我们相信,人要先睁开眼睛,认得了字,明白了事,才能看清楚自己脚下的路,才能知道该怎么走。李大哥,如果你愿意,也可以来听听。就在铃铛阁附近,不远。”

平民夜校?教认字?

她不需要再学认字,但是她想去听别的人的声音。

“谢谢先生今天救我。”苏明真看着他,眼神真诚,“你救了我。也许对你来说,只是顺手帮了一把,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至少让我知道,在这条胡同里,在那些冷漠或畏惧的目光之外,不是所有人都选择了冷眼旁观。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李茨喉结动了动,避开了女孩过于明亮的目光,看向胡同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苏……苏小姐,”他开口问道,“你们那个夜校,具体在哪儿?什么时候有?”

苏明真眼睛一亮,立刻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卷了边的笔记本,又找出一截铅笔头。

快速写下一个地址,撕下那页纸,郑重地递给李茨:“每周末晚上,在铃铛阁附近的一个旧祠堂里。门口挂盏油灯的就是。你……真的愿意来?”

李茨接过那张还带着体温的纸片,她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去看看。”

苏明笑容明朗了许多:“好!随时欢迎!那……李大哥,我得走了,同学可能还在找我。今天真的太感谢你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看看李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保重!”

说完,她转身,像一尾灵活的鱼,快速而谨慎地消失在袜子胡同另一头。

李茨今天不打算再接活了。拉着空车走在回小院的路上,心里有东西在翻腾,沉甸甸的,又烧得慌。

她得想一想,再想一想。

这个世道满目疮痍,总要有人做点什么?做什么呢?

她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搞清楚的游魂,一个靠着十根来路不正的金条和一辆租来的破车在底层挣扎的“李四”,能做什么?

周末晚上她依约去了铃铛阁附近那间旧祠堂。

台上讲课的是个戴着眼镜的男学生,他正讲着“国家”、“民族”、“压迫”和“出路”。

李茨坐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安静地听着。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理解起来毫不费力,仿佛她本该懂得这些。

她看着台上年轻人因激动而发亮的脸,看着下面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渐渐浮现的困惑。

课后,她主动留下来帮忙收拾,和那个叫陈禹的眼镜学生还有苏明真,多聊了几句。

几天后,凭着苏明真的担保和陈禹的帮忙,李茨弄到了一份临时的旁听证。

于是南开大学的校园里多出一个在教室最后排角落安静听讲的旁听生。

她听到了更多。

在挤满人的礼堂,她听激进的教授痛斥政府软弱,呼唤铁与血的抗争;听学生争论“实业救国”与“革命救国”孰先孰后;听《共产党宣言》的片段,那些“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字句。

她到底能做什么?

夜里,躺在床上,她望着黢黑的房梁,问:“欢欢,你说,我到底能做什么?像他们一样,去演讲?去发传单?去组织罢工?”

欢欢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语气说:“要不你去当土匪?我看话本里都这么写,乱世出豪杰。你现在也有点本钱,拉几个人,找个山头,占山为王!然后慢慢壮大,南征北战,说不定还能统一天下?”

“我信了你个邪,如果军阀能解决的问题,就不会民不聊生到现在这个地步了。”李茨道:“就算我没有记忆,我也知道你这个说法不靠谱。”

一个人是扛不起整个时代的,她不可能在内平军阀,外拒侵略的情况下,还能改变人们的思想,建立起欣欣向荣的国家。

那也太小看那些在街上喊口号的学生,办各种报纸的有志青年,那些为国四处奔走的人民了,她比他们强的只是知道他们最终会赢。

而那些人是在不知道的情况下,积极的为了救国尝试各种不同的道路。

“那……那你说你能干点什么?”欢欢有点委屈。

李茨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冷静,“你说未来会有人带领这个国家走出一条新路,对吗?”

“嗯。不用百年我们就成了谁也不敢小瞧的泱泱大国。”欢欢的语气与有荣焉。

“那就对了。”李茨轻轻舒了口气,“那就说明,这条路,不是靠一个人、一场突变能走出来的。我拉了半年多的车,看到了什么?”

租界医院门口,穿着白大褂的西医在发味道刺鼻的消毒水,大声宣讲“细菌”、“卫生”;

不远处的街口,道士披着法衣,摇着铃铛,烟雾缭绕地设坛作法,号称能“驱赶瘟神”。

对于老百姓来说,那是两边都试试。

这边的李茨拉着一个富太太去寺庙拜佛,那边的学生在说科学救国。

为什么军阀救不了中国?

她这半年的所见所闻,加上在南开听到的、想到的,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答案:外强入侵,民智未开,工业基础完全没有,软硬实力都跟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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