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这时两个警察从屋里出来了，摇摇头：“队长，搜过了，就一堆破烂和几本破书，没人。”
手电光再次扫过院子，掠过柴堆、水缸，最后在狗笼上停了一瞬。
李茨的心猛地一沉，大黄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怀里轻轻挪动了一下。
“队长，这狗笼……”一个警察指了指。
“刚不说了嘛，养了条看门狗，凶得很。”李茨忙道，“就为防贼。”
黄队长刚才站在院子里和李茨说话，正好面对着狗笼方向，虽然没细看，但确实知道那里有个狗笼，也听到了点动静
他此刻收了钱心情尚可，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一条狗有什么好看！走走走，下一家！李老四，最近不太平，少管闲事！”
“哎，哎，您慢走，小心脚下。”李茨连忙应着，躬身将三人送出门。
直到黄队长带着人不见了踪影，等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李茨确认了安全，才对着狗笼道：“兄台，请出来吧。”
“多谢！”石南整个人因为伤口感染陷入了高烧，迷糊的回答道。
“茨茨，救下他。”欢欢在脑子里急促的说道。
李茨皱了皱眉。
麻烦。
她本能地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或者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听天由命。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
“因为他们不一样。”欢欢的语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你看那些当官的、军阀、有钱人，他们在干什么？醉生梦死，割地卖国，欺压百姓！而这些人，这些被叫做‘红匪’的人，他们是想改变这个吃人世道的人！是为了让无数活不下去的普通人，能有一条生路，能像人一样活着，而去拼命的人！他们是在为这个民族挡风雪的人！我们也许做不了太多，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火种，熄灭在自家门口！”
把人从狗笼扶出来，李茨看到发脓大概就知道怎么做了：“忍着点，别叫，把人引来就把你扔出去！”
拿着匕首，就着油灯火苗反复灼烧，又找出还剩小半瓶的酒精。
回到床边，她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地划开发黑肿胀的伤口皮肉。黄白腥臭的脓血立刻涌出。
石南身体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瞬间被冷汗浸透，却硬是没叫出一声。
简单的处理好伤口，帮忙包扎。
在自己的衣服里找了一身衣服递给他：“你去隔壁房间换衣服，把这身衣服给我。”
这身衣服沾了血没法再洗，李茨一股脑塞进灶膛里，顺便烧了一点水，让对方洗漱。
等她把烧热的水端进来时，石南已经勉强换上了干衣服。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警惕又复杂地看着她。
“今天晚上，多谢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茨没接话，把热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递过去：“擦把脸。隔壁房间空着，你去那边休息。被子只有一床，这棉衣你拿去盖。”
日常她只有一个人被褥没有多的。
石南抱着厚棉衣，去了隔壁房间，也不敢睡死，睁眼闭眼的眯着休息。
等收拾好残局，李茨抱着棉被在大门口守夜。大黄狗凑过来，脑袋搁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她摸了摸它的头。
“他们……就是你说的，最后能成功的人？”她在心里问欢欢。
“是的，茨茨。历经苦难，百死不悔，最终带领这个民族走出至暗时刻，建立全新国家就是他们，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欢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笃定。
没想到能遇到他们，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听着欢欢兴奋的分享见到敬重前辈的各种开心，又愁着说今年会爆发战争，问过她要不要跑。
跑哪里去呢？好像哪里都一样。
出国？
连在自己的国土都过成了猪狗，她不信国外的月亮就比国内的圆。
战火纷飞的时代，她宁愿死在国土上。
石南几乎是在光线触及眼皮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全身肌肉紧绷，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对方没有歹意，枪还在。
他猛地坐起，牵动了左腿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间传来舀水、点火的声音。
不一会门被轻轻推开，李茨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醒了？正好把药喝了。”
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石南审视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车夫。
面容普通，身材瘦削，没有底层苦力常见的麻木或狡黠，也没有市井小民面对他这种麻烦时应有的恐惧或讨好。
昨夜混乱中不及细想，此刻再看这人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多谢兄弟救命之恩，还未请教……”石南开口。
“李四。拉车的。”李茨把碗往前递了递，“清热解毒的方子，药材普通，对你的伤口有好处。放心没下毒。”
石南扯了扯嘴角，接过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
就是太苦了，不知道放了多少黄连。
“石南。”他报上名字，放下碗，“李兄弟……还会医术？”
李茨拿回空碗转身往外走：“混口饭吃，什么都得会点。灶上煨了粥，能走动就出来吃点。吃完说说你打算。”
“李兄弟昨夜援手，石某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石南郑重开口。
“不用他日。”李茨打断他，“说说现在。黄队长他们搜了一夜没结果，今天白天恐怕还会在附近盘查。你这腿能走多远？”
石南沉吟片刻：“我有去处，但需要点时间。白天目标太大，最好入夜再动身。”
“那你最好在这多呆两天。”李茨陈述道，“我们先约法三章。”
“请讲。”
“第一，老实待在西屋，不要出门，不要弄出动静。大黄认识你了，你不乱跑它不会叫。第二，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人来查，我不会保你第二次。该躲哪里你自己清楚。第三，你懂得。”
石南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绝不连累李兄弟。”
李茨不再多说，快速收拾了碗筷，从墙角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换药。”她示意石南回西屋。
石南这次没有犹豫，依言躺下。李茨解开昨晚匆忙捆扎的布条，仔细检查伤口。她动作熟练，清洗、上药、重新用干净的粗布包扎，全程沉默专注。
“李兄弟这手医术，跟谁学的？”石南忍不住问。
“家里老人留了几本破书，自己瞎琢磨。”李茨敷衍道，“你这伤，子弹擦过去，没留在里面是运气。但伤口不干净，沾了脏东西，又拖了时间才化脓。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按时换药吃药，死不了。”
包扎好，她起身洗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边：“这是中午和晚上要吃的药，一次一包，用水吞了就行。我白天要出车，你自己解决。厨房缸里有水，窝头在篮子里。大黄会看家。”
“李兄弟，”石南在他出门前叫住他，“昨夜……多谢。不只是谢你救我，也谢谢你信我。”
李茨扶着门框：“我救的是个受伤的人。至于别的，我没看见，也不知道。”
院子里响起大黄狗讨好的呜呜声，然后是开门、锁门、黄包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小院重归寂静。石南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市声由零星变得喧闹。
他想起组织内部最近传递的某些信息，关于在各大城市底层、灰色地带发展“关系”，建立隐蔽的交通站和安全屋的重要性。
这个李四，无疑是极好的人选。有合理的身份掩护，有独立住所，有一定文化和技术，性格沉稳，胆大心细，初步看来对当局并无好感，对他们抱有人道的同情。
石南严格遵守约定，没有踏出西屋半步。
他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脑子里却不断推演着离开的路线、接头的暗号、以及下次见到上级时需要汇报的情况。
李四留下的药很有效，伤口虽然还疼，炎症在消退，身上也有力气。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开门声，大黄狗欢快地叫起来。
李茨对石南老实地呆着很满意。
晚饭依旧是稀粥窝头，炒了个白菜，给石南碗里多放了半个窝头。
“能走了？”吃饭时，李茨问。
“能。多谢李兄弟的药，好多了。”石南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兄弟，昨夜听你说，打算重拾旧业，当郎中？”
“嗯，拉车太苦，不是长久之计。”李茨扒拉着碗里的粥，“认几个字，会看两本医书，混口稍微轻省点的饭吃。”
“这是个好路子。”石南斟酌着词句，“如今这世道，缺医少药，老百姓生病只能硬扛，或者被神棍骗子坑害。有真本事的郎中，到哪都受人尊敬，也能真正帮到人。”
一边观察着李茨的神色，“我认识一些人，也在做一些事，想让更多人，尤其是穷苦人，能看得起病，用得上药。虽然难，但总得有人去做。”
李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哦，那是好事。”
石南看不出她是否听懂了弦外之音，也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
有些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和时机才能发芽。
等能稍微正常走动的时候，石南告辞了。
“李兄弟，大恩不言谢。这衣服还有药钱……”
“衣服你留着，出城穿这个不打眼。药不值几个钱，两清了。”李茨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小包药粉，“路上吃。药粉止血消炎，应急。”
石南没有再推辞，将东西仔细收好。
他走到院门口，李茨已经开了门，侧身让开。大黄狗蹲在她脚边，目送着他。
“李兄弟，后会有期。”石南抱了抱拳，低声道。
“嗯，路上小心。”李茨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石南的身影迅速融入袜子胡同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12岁是一个很危险的年纪，一般而言做皮肉生意的大多是十二三岁开始。如果这个年纪还没找到她，别的不说，就怕染病。
妓院烟馆蹲久了，李茨觉得自己心硬如铁，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也不止李小草一个，太多活不下去的人开始卖儿卖女，孤儿更是遍地都是。
在这世道，悲惨是常态，活着，本身就需要拼尽全力。
快到年底，风寒闹得厉害。车行里好几个老车夫都病倒了，咳嗽声撕心裂肺。缺医少药，对他们来说，一场重感冒可能就是鬼门关。
傍晚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她拉完最后一趟活，拖着空车打算穿过一条靠近“暗门子”聚集的窄弄，抄近路回住处。
刚拐进胡同，就听到一阵尖利的骂声，混杂着女孩儿细弱蚊蚋的哭泣和哀求。
“作死的小贱蹄子！给脸不要脸！王老爷肯点你，那是你祖上积德，妈妈我抬举你！你还敢跑？骨头痒了是不是？”
“妈妈……妈妈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这次……我、我今年才十二，我害怕……您宽限我一年，就一年……”女孩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茨目光移过去。胡同深处，一个穿着臃肿棉袍、满脸横肉的老鸨，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这孩子不是李小草。
瘦弱的很，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哀求着。
老鸨啐了一口，冷笑：“跟我讲骨气？行啊，跪到明儿天亮！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滚进来！想不通？冻死了干净，省了老娘的粮食！”
她一挥手，旁边两个帮闲的粗壮妇人松开了拧着女孩胳膊的手，骂骂咧咧地跟着老鸨转身进了旁边一扇低矮的木门，“砰”地关上了。
胡同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和女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跪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不敢动，小小的肩膀耸动着。
李茨站在胡同口看着这一切，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心里却还是不能接受，她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可为什么不对？是因为残忍？可这世道何处不残忍？是因为不公？可公义又在哪里？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更本能、更原始的感觉，她天然就认为人不该这样对待人，尤其是强者不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弱者。
“茨茨，”欢欢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要救她吗？”
李茨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破毡帽上，肩膀上。
她看着那女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身影，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她在心里对欢欢说，“我不知道怎么救。给她几个铜子？带她走？然后呢？我自己尚且如浮萍，又能把她带去哪里？这样的女孩有多少？这南市，这天津卫，这天下……又有多少？”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世间千万种苦，如影随形。她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神通。
世间千万种苦痛，随时随地都在身边发生。
夜色渐深胡同周边的灯都快灭了。李茨正准备离开，却见那跪着的女孩忽然动了。
她先是小心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手电光再次扫过院子，掠过柴堆、水缸，最后在狗笼上停了一瞬。
李茨的心猛地一沉，大黄狗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怀里轻轻挪动了一下。
“队长，这狗笼……”一个警察指了指。
“刚不说了嘛，养了条看门狗，凶得很。”李茨忙道，“就为防贼。”
黄队长刚才站在院子里和李茨说话，正好面对着狗笼方向，虽然没细看，但确实知道那里有个狗笼，也听到了点动静
他此刻收了钱心情尚可，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一条狗有什么好看！走走走，下一家！李老四，最近不太平，少管闲事！”
“哎，哎，您慢走，小心脚下。”李茨连忙应着，躬身将三人送出门。
直到黄队长带着人不见了踪影，等到半夜十二点的时候，李茨确认了安全，才对着狗笼道：“兄台，请出来吧。”
“多谢！”石南整个人因为伤口感染陷入了高烧，迷糊的回答道。
“茨茨，救下他。”欢欢在脑子里急促的说道。
李茨皱了皱眉。
麻烦。
她本能地想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或者装作没看见，等他自己听天由命。
“为什么？”她在心里问。
“因为他们不一样。”欢欢的语气都带着灼热的温度，“你看那些当官的、军阀、有钱人，他们在干什么？醉生梦死，割地卖国，欺压百姓！而这些人，这些被叫做‘红匪’的人，他们是想改变这个吃人世道的人！是为了让无数活不下去的普通人，能有一条生路，能像人一样活着，而去拼命的人！他们是在为这个民族挡风雪的人！我们也许做不了太多，但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火种，熄灭在自家门口！”
把人从狗笼扶出来，李茨看到发脓大概就知道怎么做了：“忍着点，别叫，把人引来就把你扔出去！”
拿着匕首，就着油灯火苗反复灼烧，又找出还剩小半瓶的酒精。
回到床边，她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地划开发黑肿胀的伤口皮肉。黄白腥臭的脓血立刻涌出。
石南身体猛地一颤，牙齿死死咬住下唇，额头脖颈青筋暴起，瞬间被冷汗浸透，却硬是没叫出一声。
简单的处理好伤口，帮忙包扎。
在自己的衣服里找了一身衣服递给他：“你去隔壁房间换衣服，把这身衣服给我。”
这身衣服沾了血没法再洗，李茨一股脑塞进灶膛里，顺便烧了一点水，让对方洗漱。
等她把烧热的水端进来时，石南已经勉强换上了干衣服。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正警惕又复杂地看着她。
“今天晚上，多谢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李茨没接话，把热水和一块相对干净的布递过去：“擦把脸。隔壁房间空着，你去那边休息。被子只有一床，这棉衣你拿去盖。”
日常她只有一个人被褥没有多的。
石南抱着厚棉衣，去了隔壁房间，也不敢睡死，睁眼闭眼的眯着休息。
等收拾好残局，李茨抱着棉被在大门口守夜。大黄狗凑过来，脑袋搁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她摸了摸它的头。
“他们……就是你说的，最后能成功的人？”她在心里问欢欢。
“是的，茨茨。历经苦难，百死不悔，最终带领这个民族走出至暗时刻，建立全新国家就是他们，以及无数像他们一样的人。”欢欢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笃定。
没想到能遇到他们，倒也不是特别意外。
听着欢欢兴奋的分享见到敬重前辈的各种开心，又愁着说今年会爆发战争，问过她要不要跑。
跑哪里去呢？好像哪里都一样。
出国？
连在自己的国土都过成了猪狗，她不信国外的月亮就比国内的圆。
战火纷飞的时代，她宁愿死在国土上。
石南几乎是在光线触及眼皮的瞬间就睁开了眼，全身肌肉紧绷，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对方没有歹意，枪还在。
他猛地坐起，牵动了左腿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外间传来舀水、点火的声音。
不一会门被轻轻推开，李茨端着一只粗瓷碗走了进来，见他醒了，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醒了？正好把药喝了。”
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汁，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石南审视着眼前这个救了自己的车夫。
面容普通，身材瘦削，没有底层苦力常见的麻木或狡黠，也没有市井小民面对他这种麻烦时应有的恐惧或讨好。
昨夜混乱中不及细想，此刻再看这人身上有种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多谢兄弟救命之恩，还未请教……”石南开口。
“李四。拉车的。”李茨把碗往前递了递，“清热解毒的方子，药材普通，对你的伤口有好处。放心没下毒。”
石南扯了扯嘴角，接过碗，试了试温度，一饮而尽。
就是太苦了，不知道放了多少黄连。
“石南。”他报上名字，放下碗，“李兄弟……还会医术？”
李茨拿回空碗转身往外走：“混口饭吃，什么都得会点。灶上煨了粥，能走动就出来吃点。吃完说说你打算。”
“李兄弟昨夜援手，石某感激不尽。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石南郑重开口。
“不用他日。”李茨打断他，“说说现在。黄队长他们搜了一夜没结果，今天白天恐怕还会在附近盘查。你这腿能走多远？”
石南沉吟片刻：“我有去处，但需要点时间。白天目标太大，最好入夜再动身。”
“那你最好在这多呆两天。”李茨陈述道，“我们先约法三章。”
“请讲。”
“第一，老实待在西屋，不要出门，不要弄出动静。大黄认识你了，你不乱跑它不会叫。第二，如果，我是说如果，再有人来查，我不会保你第二次。该躲哪里你自己清楚。第三，你懂得。”
石南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好，绝不连累李兄弟。”
李茨不再多说，快速收拾了碗筷，从墙角的旧木箱里翻出一个小布包。
“换药。”她示意石南回西屋。
石南这次没有犹豫，依言躺下。李茨解开昨晚匆忙捆扎的布条，仔细检查伤口。她动作熟练，清洗、上药、重新用干净的粗布包扎，全程沉默专注。
“李兄弟这手医术，跟谁学的？”石南忍不住问。
“家里老人留了几本破书，自己瞎琢磨。”李茨敷衍道，“你这伤，子弹擦过去，没留在里面是运气。但伤口不干净，沾了脏东西，又拖了时间才化脓。这几天别沾水，别用力，按时换药吃药，死不了。”
包扎好，她起身洗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床边：“这是中午和晚上要吃的药，一次一包，用水吞了就行。我白天要出车，你自己解决。厨房缸里有水，窝头在篮子里。大黄会看家。”
“李兄弟，”石南在他出门前叫住他，“昨夜……多谢。不只是谢你救我，也谢谢你信我。”
李茨扶着门框：“我救的是个受伤的人。至于别的，我没看见，也不知道。”
院子里响起大黄狗讨好的呜呜声，然后是开门、锁门、黄包车轱辘压过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小院重归寂静。石南靠在床头，听着外面的市声由零星变得喧闹。
他想起组织内部最近传递的某些信息，关于在各大城市底层、灰色地带发展“关系”，建立隐蔽的交通站和安全屋的重要性。
这个李四，无疑是极好的人选。有合理的身份掩护，有独立住所，有一定文化和技术，性格沉稳，胆大心细，初步看来对当局并无好感，对他们抱有人道的同情。
石南严格遵守约定，没有踏出西屋半步。
他强迫自己休息，保存体力，脑子里却不断推演着离开的路线、接头的暗号、以及下次见到上级时需要汇报的情况。
李四留下的药很有效，伤口虽然还疼，炎症在消退，身上也有力气。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开门声，大黄狗欢快地叫起来。
李茨对石南老实地呆着很满意。
晚饭依旧是稀粥窝头，炒了个白菜，给石南碗里多放了半个窝头。
“能走了？”吃饭时，李茨问。
“能。多谢李兄弟的药，好多了。”石南犹豫了一下问道，“李兄弟，昨夜听你说，打算重拾旧业，当郎中？”
“嗯，拉车太苦，不是长久之计。”李茨扒拉着碗里的粥，“认几个字，会看两本医书，混口稍微轻省点的饭吃。”
“这是个好路子。”石南斟酌着词句，“如今这世道，缺医少药，老百姓生病只能硬扛，或者被神棍骗子坑害。有真本事的郎中，到哪都受人尊敬，也能真正帮到人。”
一边观察着李茨的神色，“我认识一些人，也在做一些事，想让更多人，尤其是穷苦人，能看得起病，用得上药。虽然难，但总得有人去做。”
李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哦，那是好事。”
石南看不出她是否听懂了弦外之音，也不再多说。有些话，点到为止。
有些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和时机才能发芽。
等能稍微正常走动的时候，石南告辞了。
“李兄弟，大恩不言谢。这衣服还有药钱……”
“衣服你留着，出城穿这个不打眼。药不值几个钱，两清了。”李茨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个窝头和一小包药粉，“路上吃。药粉止血消炎，应急。”
石南没有再推辞，将东西仔细收好。
他走到院门口，李茨已经开了门，侧身让开。大黄狗蹲在她脚边，目送着他。
“李兄弟，后会有期。”石南抱了抱拳，低声道。
“嗯，路上小心。”李茨点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石南的身影迅速融入袜子胡同深沉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12岁是一个很危险的年纪，一般而言做皮肉生意的大多是十二三岁开始。如果这个年纪还没找到她，别的不说，就怕染病。
妓院烟馆蹲久了，李茨觉得自己心硬如铁，世界上可怜的人那么多，也不止李小草一个，太多活不下去的人开始卖儿卖女，孤儿更是遍地都是。
在这世道，悲惨是常态，活着，本身就需要拼尽全力。
快到年底，风寒闹得厉害。车行里好几个老车夫都病倒了，咳嗽声撕心裂肺。缺医少药，对他们来说，一场重感冒可能就是鬼门关。
傍晚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
她拉完最后一趟活，拖着空车打算穿过一条靠近“暗门子”聚集的窄弄，抄近路回住处。
刚拐进胡同，就听到一阵尖利的骂声，混杂着女孩儿细弱蚊蚋的哭泣和哀求。
“作死的小贱蹄子！给脸不要脸！王老爷肯点你，那是你祖上积德，妈妈我抬举你！你还敢跑？骨头痒了是不是？”
“妈妈……妈妈我错了，求求您，饶了我这次……我、我今年才十二，我害怕……您宽限我一年，就一年……”女孩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李茨目光移过去。胡同深处，一个穿着臃肿棉袍、满脸横肉的老鸨，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这孩子不是李小草。
瘦弱的很，单薄的身体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哀求着。
老鸨啐了一口，冷笑：“跟我讲骨气？行啊，跪到明儿天亮！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滚进来！想不通？冻死了干净，省了老娘的粮食！”
她一挥手，旁边两个帮闲的粗壮妇人松开了拧着女孩胳膊的手，骂骂咧咧地跟着老鸨转身进了旁边一扇低矮的木门，“砰”地关上了。
胡同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雪呼啸，和女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跪在冰冷泥泞的雪地里，不敢动，小小的肩膀耸动着。
李茨站在胡同口看着这一切，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种场景，心里却还是不能接受，她总觉得这样是不对的。
可为什么不对？是因为残忍？可这世道何处不残忍？是因为不公？可公义又在哪里？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更本能、更原始的感觉，她天然就认为人不该这样对待人，尤其是强者不该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弱者。
“茨茨，”欢欢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你……要救她吗？”
李茨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她的破毡帽上，肩膀上。
她看着那女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身影，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我救不了她。”她在心里对欢欢说，“我不知道怎么救。给她几个铜子？带她走？然后呢？我自己尚且如浮萍，又能把她带去哪里？这样的女孩有多少？这南市，这天津卫，这天下……又有多少？”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世间千万种苦，如影随形。她不是菩萨，没有普度众生的神通。
世间千万种苦痛，随时随地都在身边发生。
夜色渐深胡同周边的灯都快灭了。李茨正准备离开，却见那跪着的女孩忽然动了。
她先是小心地抬起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腿一软差点又摔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