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欢欢,”夜深人静,她躺破木板床上在心里问,“你说,为什么会这样?”

欢欢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罕见的语气回应:“茨茨,我讲不出来,大道理是王朝积弊,列强入侵,经济崩溃,民智未开……。可我觉得,那些话现在说出来,轻飘飘的。”

底层的人,日常接触、打交道的,基本也都是同阶级的人。拉车的,扛活的,做小买卖的,唱戏的,卖身的……大家在一个泥潭里打滚,互相取暖,也互相踩踏。

李茨捞的那一笔不义之财,是她的底气。可她看着周围的人,看着报纸上“某地饥民易子而食”、“某军阀又纳第八房姨太”的新闻,只觉得一股透不过气的绝望。

这个国,这些人,还有生路吗?穷人如蝼蚁,富人难道就高枕无忧?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大家都像惊弓之鸟,在醉生梦死或麻木不仁的掩盖下,是朝不保夕的恐惧。

下工的时候,她买了当日的报纸,顶端掌权还在花天酒地,夜夜笙歌,跟敌寇谈笑风生。

陈老七是真怕这个年轻人一时意气白白送了命。

接连几天只要逮着空,就拉着李茨叨叨,招呼旁边几个老车夫一起教育她。

“李四兄弟,听老哥一句,忍!万事忍字头上一把刀!”

“别觉得憋屈,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活着,比啥都强!”

“啥血性不血性的,那是有钱有势的人讲的话。咱们的血,不值钱!”

他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在这世道生存下去的条件就是,如猪如狗,低头认命。

李茨默默地听着点头。她理解他们的好意,那是底层小民在残酷规则下用血泪换来的生存智慧。

可她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抗拒。大家都是人,脚下踩的是中国的土地,凭什么就要比外国佬低一等?

不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斩钉截铁。

我过不来这样的日子。不是不懂陈老七他们的“道理”,而是她的“本能”在拒绝。

她想,她不能把找到李小草作为接下来漫长日子里唯一要做、唯一能做的事。

那之后呢?继续拉着黄包车,在这泥潭里挣扎?

可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底层的小车夫,她除了拉车、寻人,还能做什么?能改变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更深的无力。

陈老七看她准时出车脸色如常,松了口气:“这就对喽!看开点,日子还得过。记住老哥的话,吃亏是福,平平安安比啥都强。”

李茨扯了扯嘴角:“七哥,我晓得了。昨天是钻了牛角尖,想岔了。”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表面的平静。车夫们依旧每天蹲在墙角,为了一两个铜子的生意争抢,为了一点小事骂骂咧咧。

对于李四喜欢在各家妓院、戏院门口蹲守拉车,大家最多偶尔调侃两句:“年轻人嘛,火力旺,兜里又没几个子儿,过过眼瘾也是好的。”

李茨每盯上一家有嫌疑的中下等妓院,她就会设法接近后门。等看到出来倒垃圾、搬东西的大茶壶”或粗使下人,她便瞅准机会,凑上去。

递上一根便宜的“哈德门”香烟,帮个小忙,或者干脆直接塞几个铜子。

“兄弟,打听个道儿……” 或者 “大哥,有啥零活能关照不?混口饭吃。”

聊几句行市,抱怨一下管事的刻薄,等气氛稍微松快些,李茨状似不经意地,用那种替人帮忙、有点不好意思的口吻提起:

“唉,也是受人之托。老家有个亲戚,闺女两年前走丢了,听说可能被人带到这块地界了。就一小丫头,当时大概十岁,现在估摸着十二三,模样挺普通,就眼睛底下这儿,有颗小黑痣。”

她点点自己的眼角,“亲戚家悬了赏,有确切下落的消息,能给这个数。”

她伸出两根手指,又赶紧收下一根,“两个大洋不敢说,一个现大洋是准的。兄弟要有消息,或者听谁提起过这么个人,给小弟递个话,绝不叫您白忙活。”

一个现大洋,对这些月钱可能也就几块钱、还常被克扣的杂役来说,诱惑不小。而且只是递句话,不担风险。

大多数人会眯着眼想想,然后摇头:“没印象,这两年人来人往的……”

有的则会压低声音:“行,我帮你留意着。不过这话可别到处说。”

李茨便千恩万谢地离开。

擦黑的时候李茨拖着空车走进袜子胡同。冬天的日头短,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跑过,带起一阵尘土。

“李四收工啦?” 巷口黄阿婆坐在自家门墩上,就着屋里透出的那点昏黄灯光,手里搓着什么。

李茨停下脚步,略带疲惫的笑道:“是啊,阿婆。这天儿冷,您还不进屋?当心着凉。”

“人老啦,觉少,坐着透透气。”黄阿婆眯着眼看她,“你也别太拼,年轻轻的,身子骨要紧。我听陈老七他们说,你最近收工了还捧着书看?认字是好事,可别熬坏了眼睛。”

“晓得了,阿婆,就随便翻翻,家传的几本旧书,舍不得丢。”李茨应着。

她现在的声音低哑,任谁也想不到会是个中年妇女,一副药下去本身就不是柔美声音的声音就更加难听了。

这种东西还是脑子里的欢欢教她的,说以前她也这么干过。

李茨对外的人设就是,老婆死了,儿子死了,自己单身一人然后又不想在伤心地留着,就跑这里讨生活。

乱世里,这样的故事遍地都是。袜子胡同里的邻居和车行熟悉的人唏嘘两句,也就没人再多问。

一个人住害怕被人闯空门,李茨还抱养了一条狗拴在家里。

一开门狗就冲她摇尾巴,蹭了蹭她的腿,对她的回家欢迎极了,这年头人吃饱都难,更何况一条狗。

所以当初看到隔壁邻居生的小狗要摔死的时候,李茨选了一条抱回家。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一个毛茸茸、暖烘烘的小东西就欢快地扑到脚边,尾巴摇得像风车,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一个劲儿蹭她的裤腿。

“好了好了,知道你饿了。”李茨弯腰,揉了揉大黄毛茸茸的脑袋,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

关好门,插上门栓。大黄亦步亦趋跟着她。

晚饭很敷衍。炉子上煨着早上出门前就放好的杂粮窝头,已经又冷又硬。

就着一点咸菜疙瘩,用开水泡了点白菜帮子,把鸡蛋在碗边磕开,直接打进滚烫的白菜汤里,搅一搅,便是一碗飘着蛋花的、热气腾腾的汤。

就这有一次被来借针线的陈嫂子看见,还直咂嘴:“李四兄弟,你这日子过得……也太仔细了!还吃鸡蛋!”

话里有点羡慕,也有点觉得他不会过日子。这样的生活已经超过了很大一部分人。

囫囵吃完,洗了碗,她揉了揉酸痛无比的肩膀和手臂。

拉车是纯体力活,尤其是冬天,人又重,地又硬,一天下来,肩膀红肿,脚底板磨得生疼。

欢欢在她脑子里叹气:“茨茨,你之前学了很多医术,你要不要去进修一下药理和医术之类的,比你拉黄包车好。”

“我以前是当郎中的?”李茨疑惑的问道。

“是啊,你在苗寨的时候,当了一世的药娘娘。”欢欢感慨道:“巴岱那小老头多喜欢你啊,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都是笑着走的。”

“巴岱?”

“嗯,是苗寨的一个巫,所以建议你自己买医书看,也许你看到医书就能把这一技能捡起来。”

拉黄包车真的太辛苦了。

李茨本身也不知道学什么好,来这半年多,除了拉黄包车看着这个混乱的世界,她确实没想到能做什么。

听欢欢的意见,拉着黄包车满市跑的时候,她在各个旧书摊和书店买了各种能买到的医书。

陈老七他们笑话她:“李四,都拉上洋车了,还看这劳什子做啥?能当饭吃?”

李茨笑道:“家里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丢了可惜,闲着也是闲着。”

后来大家发现她真认得字,态度又变了,纷纷热心起来。

“李四兄弟,你会认字,这可是大本事!干嘛还拉车?去商号找个账房先生的活,去学堂找个代课的差事,哪怕去报馆当个校稿的,都比这强啊!” 陈老七扳着手指给她数,羡慕的道。

这天晚上回到家,脑子里想着白天在南开旁听时,一位先生激昂地讲“乡土重建”、“科学救国”,提到农村缺医少药,瘟疫一起便如燎原……

收起书本打算睡觉,关窗的时候突然见到黑暗里一道身影翻过墙头跳进院子里一惊,霍然站起!

“汪汪”,小狗猛地冲向院墙角落的阴影处!

“大黄!”李茨怕狗吃亏,急忙低喝。

大黄狗被喝住,背毛耸立,龇着牙,冲着那黑影发出警告的低吼。

那黑影显然也没料到这破院子里不但有人还没睡,居然还有条这么凶的狗。他动作顿住,右手迅速按向腰间。

两人一狗在昏暗的院子里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李茨心跳如鼓,她快速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身材高瘦,穿着深色不起眼的衣服,翻墙动作利落但似乎带了伤,落地那下不自然。

最重要的是,他摸向腰间的手停住了,没有第一时间把武器对准她或者对付狗。

“兄台深夜翻墙,不知有何贵干?”李茨压着嗓子,慢慢移动脚步,挡在了大黄狗前面。

石南此刻心中也是惊疑不定。他被迫跳进这个院子是因为这里最僻静,这个点大部分的人都睡着了,再说人都吃不饱几乎没人养狗,想快速穿过到另一条街摆脱追兵。

远处的嘈杂声更近了,还夹杂着呼喝和拍门声。

石南心一横,开门见山:“对不住,兄弟。外面有人在抓我,情急之下误入贵宅。能否行个方便,容我暂避片刻?”

李茨眸光微闪。胆子不小,也不怕她转身就去告密领赏。

看着对方手里的枪,压低声音道:“兄台若信得过,可屈尊躲到那狗窝里去……”

狗窝是一个大笼子,李茨在上面盖了一个盖子,勉强塞得下一个人。

“若是被找到,那便是兄台时运不济,莫要怪罪。”

石南其实说完有点后悔提出请求,生怕连累这陌生人,但这会子容不得他多想。

“多谢!”他咬牙吐出两个字,不再犹豫,忍着腿上的疼痛,迅速矮身钻进了那个低矮的狗笼,还顺手把破草席往下拉了拉,尽量遮住身形。

李茨立刻走过去,把旁边一个破瓦盆和几块柴火看似随意地堆在狗笼前。

拍了拍躁动不安的大黄,把它抱在怀里,低声安抚:“嘘,大黄,没事,别叫。”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骤然响起,伴随着凶恶的呼喝:“开门!警察厅查乱党!快开门!”

李茨镇定的上前开门:“黄队长?”

黄队长带着手下鱼贯而入:“原来是你啊,李老四。”

“大晚上的这是怎么了?”李茨脸上堆起惶恐和讨好。

“别提了!晦气!”黄队长啐了一口,满脸烦躁,“抓红匪!妈的,眼看到手的鸭子,愣是让他在眼皮子底下窜了!李老四,你今天拉车,看没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听到啥动静?”

眼睛扫视着院子每个角落,柴堆、水缸、低矮的屋檐下……手电光最终落在了主屋敞开的门和黑黢黢的窗户上。

李茨心里盘算着狗笼的位置和自己站的角度:“红匪?哎哟,这可了不得!我……我今天收工晚,一路紧赶慢赶,这兵荒马乱的,哪敢多看。”

还好还没换衣服,动作自然地从里面掏出小半卷用旧手帕包着的毛票和铜子。上前半步,不动声色的把钱塞给对方:“黄队长,这点给弟兄们买碗茶喝,驱驱寒。让弟兄们手脚轻点。”

黄队长手指一捻,心里立刻有了数,顺手将钱揣进裤兜,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朝两个手下挥挥手:“麻利点,看看。”

李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挪了半步,恰好站在了狗笼斜前方,挡住大半个狗笼。

黄队长没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掏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收了钱又觉得的确实不像有胆子藏人的主,有黄阿婆做纽带,两人也算半熟。

开始大吐苦水,最近红匪泛滥,怎么都抓不完,急的自己直上火。

李茨赔着一起叹气:“谁说不是呢,这世道不太平,我们拉车的生意也差了好多。

我这不正琢磨着,拉车不是长久之计,以前家里老人还传下点草药方子,认得几个字,想看看能不能重操旧业,去当个走方郎中,好歹混口安稳饭吃。”

“郎中?”黄队长瞥了她一眼,烟雾从他鼻孔喷出,“也是个路子,总比风里雨里强。不过现在这行当也不好混,西医院贵,信中医的也没几个钱。”

“混口饭吃,混口饭吃。”李茨目光扫过黄队长嘴角的火泡,“黄队长这是急火吧?这天干物燥的,又劳心劳力,可得当心身体。”

“可不是嘛!愁的!”黄队长摸了摸嘴角,又是一阵烦躁。

黄阿婆是前面袜子胡同的孤寡老人,人不错,黄队长是她的侄子,家里就他们两个了。

黄队长:“行,你有心了。老太太前阵子还念叨你呢,说你心善,上次帮她修好了门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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