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为了熟悉整个市区的路线,花大价钱两个银元在书店买了一份地图。

拿回去的时候就着地图,她一步步的走遍了整个市再把这些路线图一点点的加深记忆。标注各个妓院,烟馆,租界和帮派的地盘。

等确定整个南市这边都熟悉了之后,唐兰花打听到附近一个口碑凑合、不算太黑的车行,叫“快利车行”。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打量了她的身板,问了籍贯,收了两百个铜子的押金和首日三十文的“车份儿”。

扔给她一辆漆面斑驳坐垫发硬的旧车,还有一张写着简单行规的租契。

于是,民国十九年,天津卫南市地界,多了一个名叫李四沉默寡言的新手黄包车夫。

唐兰花跟着几个老车夫,蹲在了百花楼斜对面的巷口。她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车杠放下,自己蜷坐在脚踏板上,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她不和别人抢客人也合群。穿的整齐一点在这个秋天也不算出格。

不拉车的时候和车夫们一起吹牛打屁,很快就和这些人混熟了。大家都是贫苦人出身,对身边的人都有着朴素的善意。

等熟悉了之后试着跟旁边老车夫搭话,指着百花楼方向,压低声音,用充满不切实际幻想的口吻问:“老哥,您说……那楼里的姑娘,都是打哪儿来的呀?要是……要是看上了里头的使唤丫头,能赎出来不?”

陈老七正用破毛巾擦汗,闻言差点被口水呛到,随即噗嗤笑了,用力拍她肩膀:“李四兄弟!醒醒!可不敢有这念头!”

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打盹的车夫都惊动了,纷纷围过来。

“哟,小李子,这才刚来,魂儿就被勾走啦?”

“听哥哥一句劝,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看看就得了!”

“就是!就咱这每天挣的这几个子儿,连人家一杯茶都买不起,还赎人?做梦呢!”

“我给你说个真事,就前街卖炊饼的王二,攒了两年钱,迷上个窑姐,钱扔进去了,人没摸着,最后被窑子里的打手打断腿扔出来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给她科普,生怕这个看起来愣头青的误入歧途、人财两空。

故事一个比一个惨烈,核心思想就一句:那是销金窟、无底洞,咱们穷苦人碰不得。

唐兰花缩着脖子,扮出一副被吓到模样,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快速分析着他们话语里透出的信息:

“当红的摇钱树,除非死了残了,否则绝无放出来的可能。”

“没接客的?那要么是还没养好等着卖高价,要么就是有暗病被扔在后院等死。”

“赎身?天价!还得妈妈肯放人,背后老板点头。”

“使唤丫头?那更不值钱,命比纸薄,病了伤了随便就处理了。”

厨房里冻得半僵、又饿又痛的刘氏和李仁义,先后从昏迷中转醒。

嘴里塞着的破布团子满是霉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仁义和刘氏两个人只能背靠着背一步步的移,等到中午才移到大门口。

听到外面有人说话刘氏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身力气,拿被捆住的双脚和脑袋,拼命去撞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爹,你听,兰花婶子家是不是有啥声音?像撞门。”路过门口的李小牛扯着他爹李大明的衣角。

李大明站住脚,仔细听了一下。“婶子?仁义兄弟?你们在家不?”

他朝院里喊了一嗓子。

里面的“咚咚”声和“呜呜”声更急了,还夹杂着用身体撞门的更大动静。

李大明赶紧让儿子跑去喊村正,自己搬了两块垫脚的石头,扒着矮墙头往里张望。

刘氏和李仁义背靠背捆作一团,正在地上艰难地蠕动,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狼狈不堪。

“了不得了!真出事了!”李大明赶紧跳下墙头。

等村正李有福带着几个本家青壮匆匆赶来,砸开破锁,涌进院子,七手八脚给祖孙俩松了绑,掏出嘴里的脏布。

刘氏已经只剩下干嚎的力气,李仁义则瘫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有福兄弟!有福大哥!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刘氏一得自由,也顾不上嘴里异味和脸上的鼻涕眼泪,扑过去就想抓村正的袖子,被村正皱眉避开。

她拍着大腿哭诉,“是唐兰花!唐兰花那个挨千刀、被鬼上身的小贱人!她打婆母,殴继子,把家里攒的……攒的钱全卷跑了!她这是要我们祖孙的命啊!”

围观的左邻右舍越聚越多,闻言却是一片嗡嗡的质疑声。

“不能吧?兰花嫂子多老实一人?”

“就是,仁义他娘,这话可不能乱说。你家这些年可不就靠兰花在镇上做工撑着?她要跑,早些年何必受那份罪?”

“别是遭了匪,兰花也被掳走了吧?”

“看着不像啊,要是匪,还能给你捆得这么讲究?早一刀一个了。”

村正李有福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穿着半旧的藏青长袍,他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看向刘氏。“刘婶子,你说兰花卷了钱跑了。卷了多少?是现大洋还是票子?往哪个方向去了?”李

“多……多少?”刘氏噎住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反正……反正家里攒的都拿走了!地契、房契、田契,一样没留!那是我们老李家的根啊!有福兄弟,快,快安排人去追!那贱人揣着那么多东西,肯定走不远!”

李仁义也回过神来,哑着嗓子帮腔:“对对,村正叔,快追!往镇上、往县城的路上去追!”

李有福看着这对祖孙,事出反常必有妖。挥挥手让两个村里的青壮去打听打听。

没一会追人的李老五就在村口遇见了来收债的人,他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上气不接下气:“村、村正!不好了!村口……村口来了一伙人!二十来个,拿着家伙,凶神恶煞的,直奔咱村、奔这边来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一伙持械的外人进村,准没好事!

“抄家伙!”不知谁喊了一声,几个本家青壮立刻摸起了门边的锄头、扁担,神情紧张地聚到村正身边。

没等他们摆开阵势,那伙人已经到了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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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孙大,三十多岁,一脸横肉,穿着绸面袄子,手里盘着两个铁核桃,身后跟着的打手个个精壮,眼神不善。

孙大目光在院里一扫,咧嘴抱拳,先礼后兵:“这位就是李村正吧?冒昧打扰。兄弟们是县城‘利通押’的,今儿来,没别的事,就是来收一笔拖欠的赌债。”

“赌债?”李有福也拱了拱手,“这位……,不知是收谁的赌债?欠了多少?”

孙大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两张纸,抖开来,先展示那张按了红手印的“自愿以房、田抵押赌债”的文书,又抖了抖地契、房契。

“白纸黑字,红手印,债主李仁义,欠大洋四十八块五,利滚利,至今未还。自愿以家中田产、房屋抵押。这是地契房契,李村正过过眼,看真假。”

院里有认得几个字的后生伸脖子看了,低声对旁边人说:“是真的地契样式……还有县衙的旧印……”

李有福不用细看,心里已信了大半。狠狠瞪向李仁义:“李仁义!你这孽障!”

“不是!不是我们签的!”刘氏肝胆俱裂,撕心裂肺的叫起来,“是唐兰花!是那个贱人逼着我们按的手印!她捆着我们按的!村正,你要信我啊!那房契地契也是她偷了给这些杀才的!”

孙大嗤笑一声:“逼你按的?”

李有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知道这事麻烦了。

赌债文书加上货真价实的地契,到了天王老子那里,对方都占着理字。为李仁义这么一个败家子、赌棍,搭上全村安宁?不值。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先是对孙大叹了口气:“孙爷,家教不严,出此败类,让各位见笑了,也是我李有福治村无方。”

这话一出,刘氏和李仁义如坠冰窟。村里其他人也默默垂下了头移开目光。

李有福继续道:“李仁义嗜赌成性,屡教不改,今又欠下巨债,累及祖产,实属族中逆子,村中祸害。他所欠赌债,既有文书为凭,我李家村无话可说。他名下田产、房屋,既已自愿抵押,自当由债主处置。”

“村正!你不能啊!那是祖产!是李家的根!”刘氏绝望的哀鸣。

李有福看都没看她,只盯着孙大:“不过,孙爷,人由你们处置,可否给老朽,给李家村一个薄面?”

孙大眯起眼:“李村正面子自然要给,请讲。”

“祸不及无辜,债不出村门。”李有福一字一句道,“李仁义,你们带走。如何发落,是你们的事。但他母亲刘氏年老体衰,与此债无关,还请高抬贵手。此外,”

几个本家青壮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挡在了其他村民妇孺之前,“族里出钱赎回地契和房契。也莫在村里动手,若闹出血光,惊了老幼……咱们脸上,都不好看。往后,贵号再想在这十里八乡行走,只怕也多有不便。”

孙大混迹江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今日主要目的是拿到地产和抓人抵债,目的已达,没必要为个老婆子和一点意气,跟整个村子结下死仇。

他掂量了一下,脸上重新堆起假笑,抱拳道:“李村正快人快语,讲究!好,就冲您这句话,孙某绝不在贵村生事!”

说完一挥手两个打手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李仁义拖死狗一般拽了起来,捆了个结实。

“仁义!我的孙儿啊!”刘氏还想扑上去,被本家一个妇人死死拉住。

“娘……救我……村正……叔……我错了……我再也不赌了……救我啊……”李仁义裤裆湿了一片,涕泪横流,徒劳地哀求。

很快,拿赎钱的人就回来了,双方点了一下,钱契两清。孙大一行人拖着不断哀嚎咒骂的李仁义,浩浩荡荡离开了李家村。

李有福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和面如土色的刘氏,对众人缓缓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仁义自甘堕落,连累祖业,从今日起,革出族谱,逐出李家村。刘氏……”

他看了一眼那个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的老妪,“毕竟是本村嫁进来的老人,仁义虽除名,她……可暂居村中旧祠偏房,生死祸福,看她自己造化吧。”

被捆在马车后的李仁义,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在滴血——唐、兰、花!

他一定要找到她!让她千百倍地偿还今日之苦!

拉车一个月,李四在快利车行和南市几个固定趴活儿的角落算是混熟了。

混熟话就好说了。

她在拉活间歇蹲墙根啃窝头的时候,跟相熟的车夫说道:“陈大哥,王老哥,劳驾帮着留个心。我老家有个远房妹子,两年前听说被人带到天津卫了,年纪小,就十二岁,模样一般,就眼皮子底下有颗黑痣。家里爹妈眼睛都快哭瞎了,托我顺道打听打听。要有准信儿,一个消息,我这儿能给……一块大洋当谢钱。”

车夫们多是热心又现实的,听了唏嘘两声,拍胸脯保证帮着留意。

“成,李四兄弟,这事儿记心里了。拉客的时候,耳朵支棱着点。”

“唉,这世道,丢个女娃儿,难喽……”

一边寻人,一边看着这个混乱而又荒诞到令人发笑的世界,李茨常常会感到一种强烈的抽离和怀疑。

怀疑自己,也怀疑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同一片天,同一块地,隔着一座桥、一条街,就是两个世界?

哪怕是自己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能感知对方的善恶,还是被人无缘无故抽了好几鞭子。

鞭梢带着风声,抽在胳膊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一股血性猛地冲上头顶,李茨肌肉绷紧,手指捏得车把吱嘎响,几乎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拧断那司机的脖子!

就在这时,旁边猛地窜过来一个人。陈老七死死抱住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把她往下按,嘴里急促地低吼:“跪下!李四!快跪下!别抬头!”

李茨被他按得单膝跪倒在地,粗糙的石子硌得膝盖生疼。那司机又骂骂咧咧抽了两鞭,才啐了一口,转身上车。

汽车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围观的人寥寥,很快散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陈老七这才松开她,额头上全是冷汗,后怕地喘着粗气:“李四啊李四!你刚才那眼神……你想干啥?你不要命啦?!”

他把李茨拖到僻静角落,压低声音,“那是洋人!车上坐的是洋大人!那开车的,是洋大人的狗!打你是轻的!

你刚才要是敢还一下手,甭管你有理没理,信不信走不出十步,租界巡捕的枪子儿就能把你崩在这儿?尸体往海河一扔,连个水花都没有!我们这些人……命贱!死了都没人管!你明不明白?!”

李茨靠着冰冷的墙壁,背上鞭伤灼痛。陈老七眼里的恐惧和无奈,那么真切,那么沉重。

纸上得来终觉浅。 看报纸,看书,那些描述惨状的文字能让她愤怒。

可只有当鞭子真的抽在自己身上,当“命贱”这两个字从一个同样挣扎求生的同胞嘴里说出来,她才真正触摸到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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