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她需要了解这个“民国十九年”的当下,到底在发生什么。战事推进到了哪里?物价如何?本地有什么新闻?哪些人、哪些势力是需要注意的?

铅字印着战报、物价飞涨的公告、名流八卦、还有各种光怪陆离的社会新闻,拼凑出一个动荡、饥饿、又畸形繁荣的时代侧影。

她看得很快,重点记下了一些地名、人名和可能有用的信息。

快速浏览完,她对民国十九年的局势有了个粗浅又血淋淋的认知。

这世道,果然是乱世人不如太平犬。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李小草就多一分危险,少一分找到的希望。

怎么赎?硬抢肯定不行,她现在势单力薄。

唐兰花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按计划来,先礼后兵。能和平赎出来最好,若对方不讲理,再想别的法子。

卖身契上写的是民国十七年二月十五日,距离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两年了。

“立卖身契人李仁义,因家贫难以度日,情愿将胞妹李小草,卖与清河镇东街‘福昌绸缎庄’掌柜张守业为使女,得受身价大洋二十元。

自此以后,任凭买主管教驱使,生死不论,永不反悔。空口无凭,立此契为证。民国十七年二月十五日。立契人:李仁义(手印)。中保人:李二狗(手印)。”

清河镇东街,福昌绸缎庄,张守业。

还得回清河镇一趟。

听起来还算正经人家,不是什么胺臜地,希望一切顺利。

存完钱的第二天她又坐火车回了清河镇,等到她循着记忆和打听,站在清河镇的街口时,天彻底黑透了 。

唐兰花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元,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齐的客栈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面相和气的男人,正在柜台后拨着算盘。

“掌柜的,开间便宜的单人房,再来壶热水。”唐兰花压低嗓音。

“好嘞,客官。”掌柜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风尘仆仆的装扮,利落地登记,递过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楼上左转第二间。热水一会儿让伙计送上去。”

唐兰花接过钥匙,站住一旁拘束的问道:“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人。咱们镇上东街,是不是有家‘福昌绸缎庄’,掌柜的姓张?”

掌柜打算盘的手顿了顿,重新抬眼打量她:“客人打听张掌柜?是谈生意,还是……”

唐兰花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适时露出愁苦和窘迫,带着点乡音:“不瞒掌柜的,是……是家里一点糟心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前两年……把我闺女给卖了。我最近才辗转拿到这张契纸,”

她作势要掏苦笑,“上头写的就是卖给了这位张掌柜家当使女。家里如今松快了些,我就想着,能不能……能不能把孩子赎回来。孩子还是呆在娘身边好啊。”

掌柜的闻言,神色缓和了不少,也叹了口气:“唉,造孽啊……张掌柜这人,在咱们镇上也算有头有脸,生意做得不错,为人还行,没听说有什么特别刻薄下人的事。您家闺女要是真在他家,这两年应该不至于遭罪。”

又道:“不过客人,这种事……您最好明天白天,正正经经上门去问。带着契纸,好好说。张掌柜是个体面人,或许能通融。”

“多谢掌柜的提点。”唐兰花感激地点点头,“那您可知道,张掌柜家里,大概是个什么光景?使唤的人多吗?”

“他家就在铺子后头,是个两进的院子。家里有太太,一位姨娘,两个小子一个姑娘。使唤的人嘛,连上铺子里的伙计,总有那么七八个吧。

具体有没有新买的丫鬟,我这外人就不清楚了。”掌柜的见她是外地人,“这样,明儿一早我让我家那半大小子给您带个路,他知道张家在哪儿。有个半大孩子跟着,您说话也方便些。”

意外之喜。

唐兰花连忙道谢:“那真是太感谢您了!给您添麻烦了。”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掌柜的摆摆手。

有了本地人带路,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盘问。

唐兰花心里稍微定了定。等明天见到小草,无论如何先把她带出来。至于以后……到时候再问小草自己的意思。

这一夜唐兰花脑子里反复想着见到张掌柜和小草后该怎么说,怎么做,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和对策在脑海里预演了无数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唐兰花就起来了。用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就着热水啃了半个硬饼子。

没多久,掌柜的那个叫严二狗的儿子就来了,是个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眼神机灵的半大小子。

“姨,走吧,我带您去。张家这会儿应该刚开门。”严二狗说话干脆。

“有劳你了。”唐兰花跟着他。

严二狗带着她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东街。

福昌绸缎庄门脸干净,匾额上的字也周正,看来生意做的还可以。

此刻店门已经卸下一半门板,有个伙计正在里面洒扫。

严二狗指了指铺子旁边一条窄巷:“从这儿进去,后面那个黑漆门就是张家住家的后门。您去敲门就行,就说找张掌柜。前铺这会儿可能还没正式开张。”

唐兰花对严二狗道了谢,独自走向那扇黑漆木门,敲了三下。

过了一会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青色布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妈子探出头,上下打量她:“找谁?”

“劳烦通传,我找张守业张掌柜,有点旧事想问。”唐兰花行了个礼。

老妈子又看了她两眼,见她穿着衣服整齐,说话也斯文不像闹事的,说了句“等着”,便关上门进去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门重新打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见到门口是个陌生的衣着寒酸的女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位大姐……找鄙人何事?”

唐兰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张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事关……两年前的一桩买卖。”

她说着小心地从怀里取出那张用油纸仔细包着的卖身契,展开一角,让张守业能看到“张守业”、“福昌绸缎庄”等关键字样。

张守业的脸色微微一变,迅速看了看唐兰花,侧身道:“进来吧,院里说。”

唐兰花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张守业没让她进正屋,就在院里的石凳旁站定,伸手:“契纸给我看看。”

唐兰花将卖身契递了过去顺便把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

张守业接过来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唐兰花,语气里都是同情:“这位……大姐,你让人骗了。这张契是假的。”

“假的?!”唐兰花心猛地一沉。

这玩意儿还能有人造假?!

“嗯,假的很常见。”张守业将契纸递还给她,语气见怪不怪,还带着一丝怜悯,“这纸看着旧,但墨色沁入的程度不对,像是用药水泡过做旧的。章和格式都不对,就是为了糊弄你们不懂,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唐兰花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想起了自己家的孩子:“我张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内宅使唤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家生子和用了多年的老人。最近三年,从未在外头买过丫鬟,更别说是这个年纪的女孩。镇上相熟的有点头脸的人家都清楚,一打听就知道。”

见唐兰花一副如遭雷击、摇摇欲坠的样子,想起她刚才说的“被儿子卖了的女儿”,心下明了,多说了几句:“看你也不容易,攒点钱找来,怕是吃了不少苦。我多说两句。你这儿子很有可能把人卖去了更糟践的地方。弄这么张假契,一是安你们家里人的心,让你们以为孩子只是来做工;二也是怕你们不死心,按着真地方去闹事。这年头……”

看她可怜,张守业还吩咐了两句,把家里的丫鬟婆子都指点给她看了一眼。

两年,假的…

那真的小草,到底被卖去了哪里?妓院?还是更不堪的地方?

跟张守业道了谢走出张家后门。

严二狗还等在那,看见她出来立刻跑了过来:“姨,您……没事吧?没找到人?”

唐兰花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元,塞到严二狗手里:“多谢你带路……你回去吧。”

严二狗捏着铜元,看着唐兰花一个人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不忍。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阿姨,您别太伤心了……我,我偷听大人们喝茶唠嗑说的,咱们这种小镇子,一般人家很少专门买这个年纪的女娃子当丫鬟,养着费粮食,干活又顶不上大人。

要是……要是真被卖到不好的人家,多半是弄到市里去了。市里地方大,乱七八糟的营生多……您,您要不去市里打听打听?可别告诉我爹是我说的,他嫌我老听这些乱七八糟的,知道了要揍我。”

说完,严二狗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溜烟跑了。

市里……

趁着时间还早,唐兰花打算直接回去去市里。

“没找到小草,你要回去问李仁义吗?小心他们给你来个瓮中捉鳖!”欢欢现在有点犯愁,茨茨没了记忆,自己又不顶用。

“我不回李家,我打算直接去市里。”唐兰花出来了就没打算再回去。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男和女倒没什么特别大的分别,除了大家闺秀出门坐轿子的,其他人对美都没什么追求。

脸都是蜡黄的,身材平板,身体粗壮。

顺便去理发店剪掉了长头发,换上了男人的褂子和裤子,把腰部绑粗,再在理发店修成现在男人常见的短寸。

头发一剪,再帽子一戴,活脱脱的一个男人。

回镇上的时候是唐兰花,去市里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李茨。

脑子里那个叫欢欢的跟她说的,说她的名字本来叫李茨。

回去找李仁义问小草的下落?没必要。

李小草被卖是两年前的事。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一个大活人都能在战火和流民潮里蒸发得无影无踪,何况一个被当成货物卖掉的小丫头?

转手一次、两次、三次……最后流落到哪个犄角旮旯,只有天知道。

李仁义那个混混,顶多知道两年前的初始下家,甚至可能只是经手的一个小喽啰,妹妹此刻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他也是两眼一抹黑。

她才刚把李家祖孙扒得精光,设计让他们背了一屁股烂债。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第二天,她先去置办了些简单家当:一口小铁锅、一袋杂粮、碗筷、煤油灯之类的。

又特意绕到报摊,把能买到的本地报纸《大公报》、《益世报》,甚至日租界出的中文小报,关上门开始看。

某地又打仗了,粮价涨了,洋货冲击,某阔佬纳妾,某女星逃婚……光怪陆离。

她的潜意识告诉她,了解当下的形势需要多看报纸,看这个时候的百家之言。至于为什么自己认字。

不造啊,看到就自动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可能自己上辈子是个书生?

欢欢:“……”

等了解的差不多了,她换了那身半旧的男装,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在街边叫了辆黄包车。

“师傅,拉着我四处转转,就……去那种热闹的晚上特别亮堂的地方瞧瞧。”她递过去两个铜子当小费,“初来乍到,开开眼。”

车夫接过钱,脸上笑出褶子:“好嘞!您坐稳!”

脚下生风跑起来,嘴上也没闲着,“先生是问歌舞厅和堂子吧?这您可问对人了!咱天津卫,这地界分得可清楚!”

对这些地方车夫如数家珍:“头等的,那都在英法租界里头,什么‘仙乐斯’、‘大都会’,门口站的都是印度巡捕,里头灯红酒绿,洋人、阔佬、电影明星才去得起,听说喝杯洋酒都够咱拉一个月车的!”

“二等的,就在租界边儿上,南市口那一溜。门脸儿也光鲜,里头姑娘会唱个小曲,招呼的也多是有头有脸的爷们儿。”

“这三等的嘛……”车夫朝一个方向努努嘴,“就都在南市那块地界了,乱!啥人都有。价钱便宜可也……唉,乌烟瘴气。”

李茨结合原主记忆里李小草,以她的相貌大概率是卖不到那种高等场所,李小草最多算是清秀。加上长年累月的干活,卖也就可能在南市。

车夫把她拉到南市边缘。她指了家看起来规模不小的“百花楼”,在对面一个馄饨摊坐下,要了碗清汤寡水的馄饨。

进出的男人形形色色,有缩头缩脑的苦力,有油滑的商贩,也有眼神凶悍的江湖客。女人们倚在门边,脸上带着麻木的媚笑。

直接进去问?

她无异于闯进狼窝,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她一个无根无底的外乡人,拿什么让人家开口?

得有个身份,一个能合理接近、又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她在南市附近连着闲逛了两天,看着这些人怎么谋生,卖苦力的、摆摊的、掏粪的、要饭的……

最后她决定去做黄包车夫!

这些人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恩客的醉话,姑娘们的迎来送往,能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乱七八糟的信息。

而且这个身份不打眼,没人会多看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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