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医生悄悄告诉李茨,老人年纪大了,器官衰竭,要准备后事。

李茨请了假,日夜守在病床前。李秀兰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神涣散,认不出人。

但有一次,她突然清醒了,看着李茨,看了很久。

“小茨……”她声音微弱。

“妈,我在。”李茨握住她的手。

“你……累不累?”李秀兰问。

“不累。”

“骗人,”李秀兰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照顾我这个老太婆,哪能不累。”

“真的不累,”李茨的眼泪掉下来,“妈,您要好好的,快点好起来。”

李秀兰摇摇头,目光转向窗外。冬天的阳光很淡,透过病房的窗户,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我……快见到你爸了。”她轻声说。

“妈,别胡说。”

“我没胡说,”李秀兰转回头,看着李茨,眼神异常清明,“我知道,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李茨心里一紧。

“小茨,”李秀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是我的小茨,对吧?”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风声,走廊的脚步声,仪器单调的滴答声,突然变得遥远。

李茨的世界,只剩下母亲那双浑浊却洞察一切的眼睛。

“妈……”

“你不用解释,”李秀兰摇摇头,手轻轻回握了她一下,“我早就知道了。”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李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从什么时候呢……”李秀兰像是在回忆,眼神飘向远方,“大概……是杨家出事之后吧。你突然就……变了。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只有陈述:“原来的小茨,胆子小,爱哭,做事毛毛躁躁。你呢,沉稳,能干,有主意。一开始我以为,你是被那事吓的,长大了。可后来……越来越不像。”

“妈,”李茨的声音在颤抖,“我……”

“听我说完,”李秀兰打断她,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知道你不是她。可我对你……越来越喜欢。你懂事,孝顺,有出息。你把我和你爸照顾得那么好。邻居都说,老张家闺女有本事,孝顺。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难受,又害怕你爸伤心。”

眼泪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高兴的是,我有这么好的女儿。难受的是……我的小茨,真的不在了。”

“对不起……”李茨泣不成声,“妈,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李秀兰抬手,想擦她的眼泪,但手没力气,只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要不是你,我和你爸……还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杨家那事……要不是你,这个家就散了。”

她喘了几口气,继续说:“你爸……他也知道。他不说,但我知道他知道。你们爷俩,有秘密。他不说,我也不问。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你们都好好的,我什么都不问。”

“妈……”李茨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滚烫。

“你爸走之前,”李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跟我说,让我好好对你。他说,你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另一个女儿。虽然不一样,但一样好,一样亲。”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带着笑:“我现在……要去见你爸了。我要告诉他,咱们的女儿……很好。很孝顺,很有出息。他在地下,可以放心了。小茨……不,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茨。”李茨哽咽着说,“我叫李茨。”

“好,李茨,”李秀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接纳,有超越血缘的爱,“这辈子……能做你的妈,我……很高兴。下辈子……要是还能做母女,就好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眼睛缓缓闭上,但嘴角还带着那抹笑。

火化,下葬,和张建国合葬。墓碑上刻着:慈父张建国 慈母李秀兰 之墓 女李茨敬立。

然后,她走到相邻不远、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没有照片的墓碑,上面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张茨(1956-1972)。

这是她为原主立的衣冠冢。

她将另一束白菊轻轻放下。

她低声说道:“阿妹,你现在见到爸爸妈妈了吗?你们都还好吗?希望你们能在那里开心。”

“爸妈,我替你送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是安心的。”

“我和你说说杨家吧,杨勇在1972年带着“坏分子”的档案,被押送上了开往西北的火车。

星火农场迎接他的,是无边无际的黄土、高强度的体力劳动,以及周围知青和农工们警惕而排斥的目光。

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后被打折了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

八十年代初,知青大返城,他因残疾和恶劣表现,被列入“不留城”名单,永久留在了农场。

晚年孤苦,瘸着一条腿,给农场看大门,没两年因酗酒过度死在宿舍里,几天后才被人发现。

杨建业带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下放到红星农场。

从城市工人变成罪人,巨大的落差和艰苦的劳动让他迅速苍老。

更可怕的是“历史不清”、“经济问题”的帽子稳稳当当的戴在头上,成为每次运动都被拉出来“帮助教育”的对象。

在长期的压抑、劳作和批斗中,身体彻底垮掉。在一个晚上自己拿裤腰带吊死在了房梁上。,你看到他们了吗,记得要凶一点。”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回应。

她直起身,望向远方。城市的天际线已经与她刚来时截然不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七十年代的那些惶恐、挣扎、生死搏杀,都已成为遥远而模糊的背景。

“谢谢,”她最后对墓碑说,“谢谢你把身体借给我。谢谢让我遇见了他们。”

她转身离开,步伐沉稳。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墓园里无数安静的墓碑影子交错,最终融入暮色。

1972年秋天的那个下午,没有李茨的闯入,张茨的生命轨迹沿着另一条陡峭的悬崖滑向深渊。

陈翠花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面对女儿的剧烈反抗,她心中那点本就稀薄的母性荡然无存,只剩下对“不听话赔钱货”的恼恨和完成任务的急切。那截准备用来捆绑的粗糙麻绳,在推搡中死死勒住了张茨纤细的脖颈。女孩的挣扎越来越弱,直到彻底不动。

陈翠花喘着粗气,探了探鼻息,手一抖。死了?恐慌一下子攫住了她。但很快,另一种更冷酷的念头占了上风——死了也好。一个失踪的女儿今天也没人看见他们见面,调查起来也不怕。她迅速清理现场,把尸体连同那块带血的石头,一起推入枯井,草草的扔了一些枯枝败叶。

回到家面对丈夫杨建业的询问,她脸色惨白地说:“那死丫头没了!”。

杨建业惊了一下,但这结果也在预料之中,少了一份彩礼和日后的补贴。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骂骂咧咧地作罢,开始想下一步——人没了,但“说亲”的事不能停,房子和工作还是要弄到手的。

当天晚上,张建国和李秀兰发现女儿一下午都没在家,问邻居也没看见人,找了一晚上之后报了警。

公安通过排查很快问到了和张家有矛盾的陈翠花。但陈翠花一口咬定:“我之前是找她说事,她不听,我也就算了啊!谁知道跑哪去了?” 没有目击者,没有直接证据,案件陷入僵局。

张建国夫妇的天塌了。女儿是他们的命。李秀兰一夜白头,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只是流泪。张建国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眼睛红得滴血。他不信找不到,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找。

他给自己和李秀兰提前办了内退,每天就做两件事:白天,像个幽灵一样在女儿可能去过的所有地方游荡,问每一个可能见过她的人;

休息好了的晚上,就蹲在杨家附近的暗处,死死盯着那扇窗户。他看到了杨家人的惊慌,看到了陈翠花偶尔半夜惊醒的恐惧,看到了杨建业和杨大福的碰头。

直觉像冰冷的毒蛇啃噬他的心——女儿没了!!!和这家人脱不了干系。

与此同时,杨家的计划在“意外”发生后,反而加速推进。杨勇的工作和婚事迫在眉睫,不能再等。杨建业开始频繁去李家“慰问”李秀兰,话里话外暗示:“小茨可能是一时想不开……但我们还是亲戚,以后有啥困难,我们帮衬。” 甚至杨勇还暗示自己可以“过继”给无子的张家,“替小茨尽孝”。

李秀兰听到这种话,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扫帚把人打出去。但杨家人像嗅到血腥的苍蝇,赶了又来,骂了不听。一问就是才找到女儿,他们想念女儿,想呆在离女儿妹妹近一点的地方以作思念。

张建国在妻子一次次被气得病倒、在杨家越来越露骨的逼迫中,变成了烧透地壳的岩浆。他是老工人,在厂里人缘好,打听消息不难。

他开始搜集杨勇的各种违法违纪的消息,李二狗这伙混混也同情这个可怜的老人,帮着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他,张建国举报了杨勇,不到一周,杨勇就被强制下乡了。

杨勇下乡之后,他白天拜托隔壁的王婶帮忙照顾一下李秀兰,王婶看着这个比她看起来跟她一样老的李秀兰,心里心疼到不行,每天都叫上周边的老邻居来和她说话,鼓励她坚强,还没找到小茨呢,她不能倒下。

而张建国开始像个疯子一样,背着一袋馒头拖着一把镐把整个上河市每个可能藏人的郊区每个可能藏人的荒宅都去挖了一遍。

皇天不负有心人,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张建国终于在这种密集的挖地三尺的寻找下,找到了那口埋葬了女儿的枯井。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尸体。

报案检验,最后公安给的通知是确实是张茨,但她的遇害不能确定和陈翠花有直接的关系。

杨建国心如死灰。

一个雨夜。张建国穿上最旧的工作服,揣着草绳和一把从厂里废料堆捡的、磨得锋利的三角刮刀,和一小瓶偷偷攒下的煤油。杨建业今天上的夜班,家里只有陈翠花和几个小的在。

他摸到杨家棚户区。他用铁丝拨开那扇不结实的木门。陈翠花从梦中惊醒,看到黑暗中那个沉默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张……张大哥?”

“我女儿呢?”张建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陈翠花惊慌失措。

“你说实话我就放了你,你不说你想想你,想想你几个孩子,我保证你说实话就不找他们麻烦。”绳子勒着陈翠花的脖子越来越紧,陈翠花的脖子猝然传来,骨头几乎都要压碎的剧痛,只能发出向漏气一样的“嗬,嗬”声,她用力的抓了张建国的手, 示意他放松一点。

张建国顺着她的力道松了一点点声音低沉的道:“说实话,说实话我就不为难你!”

陈翠花断断续续的说道:“那是一个意外,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推了她一把谁知道她运气那么不好撞石头上了,我只好把她扔井里了,张大哥,我真不是故意的,你放过我吧!”

张建国不再说话。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刮刀捅进了女人的胸膛。一下,两下……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隔壁杂物间床上的孩子惊醒,尖叫哭喊。他没有停手,直到女人彻底不动。

然后,他拿出煤油,浇在陈翠花的身上,划燃火柴。

火光窜起时,点燃了一支烟,看了一眼几个孩子连滚带爬的地逃出去,哭喊着“救命”。他没有阻拦。从早就踩好点的地方迅速逃走。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不一会儿杨家整个房子都烧没了,周边的邻居早在孩子喊救命的时候就开始陆陆续续的起床,倒是没有波及到邻居。杨建业得到消息从厂里狂奔回来时,看到的是自己家成了废墟,妻子成了焦黑的尸体。

他知道这是张建国的报复,他不停的跟来调查的公安强调他们的矛盾,但又不敢把真正的原因说出来,导致公安的排查方向一直都是错的。

杨建业开始害怕,早知道,早知道。。。。惶惶不安的等着张建国的复仇,又觉得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应该罪不及家人,他知道张建国是个好人,不至于的不至于的。。。

一天一周半个月都是风平浪静,杨建业开始放松下来,直到那天天气闷热,傍晚下了点雨,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湿煤灰的味儿。杨建业和往常一样上夜班。

凌晨三点,气压稳定,水温正常。交接班的人走了,锅炉房只剩机器低沉的轰鸣。杨建业如往常一样开始了他的眯觉,坐在锅炉边开始打盹。

他没想到的是,张建国等这个机会很久了。他捡起地上的长柄尖头铁钎,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杨建业推向了火炉里,然后头也不回的从侧门溜走。

第二天清晨,上早班的工人在锅炉房没有发现杨建业的人,还以为他最近心情不好又早退了,也没在意,直到第二天晚上杨建业没来上班,通知厂里去家里找人说也没回家,家里只剩下几个年幼的孩子。

公安找了几遍也没找到人,于是把案子定性为杨建业接受不了流言蜚语和压力扔下孩子跑了。事情很快平息。锅炉厂每天机器照样轰鸣,煤照样烧,日子照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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