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微微一笑,“如果的确能活人无数,增我锦官城人口,繁荣地方,一点点非议又何足道哉?史笔如铁,只会记下堂尊教化生民、功德无量之政绩。”

城主捻着胡须不置可否,又翻看那本小册子,指着其中一幅简图:“这些饮食禁忌,可有依据?”

“回堂尊,皆出自《妇人大全良方》及前朝御医编纂的《坤元是保》,贫道不过用白话图示,以便稳婆理解。所有引文出处,俱在册末附录,请堂尊核查。”

城主又问了几个细节,玄玉都对答如流。

最终城主合上册子沉吟片刻:“兹事体大不可仓促。这样吧,你可先在白云观于你观中收养的那些女孩和附近自愿的稳婆中小范围试授此术,以三月为期。本官会派医官与衙中女吏,不定期查看。若确有实效,且无风波,再议推广之事。至于慈济局……”

“你可先设起来,但所有收养弃婴、诊治病患,需详实记录,按月报备。所用药物,需经正规药铺购入,不得使用不明方剂。”

“贫道谨遵堂令!必尽心竭力,不负堂尊所托!”玄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官方许可的试点,这就是金字招牌!

走出衙门,春日阳光正好。

这第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革命尚未成功,猫猫还需努力。”脚步却轻快。

有了官府那纸批文开路,玄玉的白云观可持续发展计划跑了起来。组织稳婆培训、开放妇幼护理讲堂,这些事推进得比想象中顺利。

附近村子的妇人们,有想来学一技之长的稳婆,有家里媳妇怀孕想来听个安心的婆婆,还有胆大好奇心重的年轻媳妇,陆陆续续聚到白云观。

玄玉亲自编写的教材,把那些拗口的横位、脐带绕颈画成简单易懂的图示,把产前的一些事项编成顺口溜,反响不错。

玄玉坤道“心善,不挑,孩子送来能活命”的名声随着慈济局的义诊和货郎的嘴巴传开。

先是附近村里实在养不活、用破包袱放在观门口的女婴,

接着,连城里一些知道风声的贫苦人家,甚至偶尔有衙门处理的孤儿也会被差役或好心人悄悄送到白云观。

观霞和抱朴两人看着被送来的孩子面面相觑。

“怎么又是带孩子?!怎么走到哪里都逃不开带孩子的命运?!”

观霞一边哀嚎一边熟练地抱起一个,检查有没有尿布。

抱朴则一脸生无可恋地抱起另一个:“师兄说了这叫……呃,人力资源储备?还是功德积累?反正先养着吧。”

在抱朴观带黎念和小师弟们的丰富经验,让他们迅速进入角色,烧水,找米汤,动作一气呵成。

与两个年轻人的崩溃不同,徐、陈两位老道长对此接受度极高乐见其成。

看着道观里渐渐多起来的稚嫩面孔和婴啼声,两位老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每日精神头十足。

人多了忙不过来,玄玉就放出风声,白云观愿意为附近品行端正、孤苦无依、手脚尚且利落的寡居老妇提供一个遮风挡雨有口热饭的安身之所,但需帮忙照看幼儿、做些轻省活计。

道观管吃住,虽然没有工钱,但有稳定的归宿,应聘成功的两位婆婆感激不尽,将孩子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也分担了观霞抱朴不少压力。

人多了,嘴多了,玄玉看着账本上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毕竟她的目标是把那些弃婴和女婴培养成有一技之长的人,将来无论出嫁还是留在观里,都能立得住!

针对这一年来对本地气候的了解,她开始开发白云观品牌衍生品。

售卖清静安神驱蚊香囊。里面是她按方调配的艾草、薄荷、菖蒲等药材,清香醒神,还能驱赶蚊虫。

还有自己之前了解的甘露祛暑生津茶之类的饮品。

观霞带着几个大点的女孩,在白云观门口支了个小摊,茶水免费给上山下山、周边耕作的农人樵夫饮用。

香囊则作为“随喜功德”的赠品,捐赠超过一定数额就打包送。

“白云观的茶水解渴又提神”、“那道观的香囊挂了真没蚊子”的消息慢慢的就在西郊传开了。

这样小孩子们有事情可以做,还能给道观增加一份收入。

她则把按照气候季节的不同用不同方子的精装版香囊和茶包作为伴手礼送入富贵人家的后宅。

第三百零六章 猫妖27

官府的试点培训这边玄玉亲自编写教材,把晦涩的医学术语编成顺口溜,画出简洁明了的示意图。

开班第一天,城主指派的那个瘦高个爱挑刺的王医官就带着个面无表情的女吏来观摩。

玄玉不慌不忙先带着众人给供奉的注生娘娘上了香,强调“我等所学,上体天心,下悯人苦,皆为救命积德”。

然后搬出一个人偶,从产前如何触诊判断胎位,到接生前为何必须用沸水洗手、煮烫剪刀布巾,再到遇到臀位、横位如何紧急处理,她讲得条理清晰,深入浅出。

尤其反复强调干净,引用《内经》“避其毒气”和《千金方》中关于产房清洁的论述,有理有据。

王医官起初抱着挑错的心态,听着听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听得目不转睛。

中场休息,玄玉让观霞端上甘露茶。王医官喝了一口,微微挑眉:“此茶……”

“哦,这是观里按古方调的祛暑生津饮,用的是乌梅、山楂等常见之物,平和温润,大人尝尝可还适口?”玄玉笑道,顺手奉上一包,“这些您带回去,夏日办公时冲泡,最是解乏。”

王医官捻着那包茶,没说什么,但下午听讲明显和缓了许多。第一次视察,有惊无险地过关。

当然她的种种作为,在某正统修行者眼里,是不务正业、俗务缠身,有碍修行,难成正果。

偶尔有游方僧道路过,听闻白云观不仅教人接生,还卖茶卖香囊,无不面露诧异,摇头叹息,觉得此观之道不纯。

对此,玄玉统统回以“道法自然,济世为本”的微笑。

三个月试点期过半,慈济局免费为十七个贫苦妇女看了诊,成功帮助两个难产边缘的产妇转危为安。

稳婆们学了技术回去后接生果然更顺畅,对玄玉愈发信服。观里收养的女孩们,也跟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道观里充满了久违的生机。

创业维艰,总算是踉踉跄跄地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得想想怎么努力把名声弄的更大,在官方背书,然后让官方册封……

这观主,果然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创业维艰啊……”她低声感叹。

但玄玉没想到,她居然能有一天会被和尚踢馆!!!

名气这玩意也是此消彼长?

“啧,这些大和尚,修行还是不到家啊。”玄玉蹲在白云观后山的菜地边,一边掐着嫩南瓜尖,一边对帮忙浇水的抱朴嘀咕,

“按理说,这世上有妖有鬼,因果轮回看得分明,不该更一心追求涅槃寂静、早登极乐吗?怎么还对这红尘里的三瓜两枣、香火铜臭这么放不下?”

抱朴憨厚地笑笑:“师兄,您不是说和尚也是人,也要吃饭嘛。而且……”

“我前几日在城里听货郎闲聊,说宝光寺求子灵验,可有不少讲究。要先捐一笔缘法金请菩萨睁眼,若不成还得做场法事超度前世孽障,若成了更要还愿重塑金身……一套下来,够普通庄户人家吃用好几年的。”

玄玉手一顿,南瓜尖直接掐断。

还能这么搞?果然是她见识太少!!挣钱!!果然还是要心黑才行。

在这个鬼怪真实存在的世界,佛道本身就是一门大生意,制造需求则是这门生意的核心。

为什么高门大户、乡绅富商家里很少听说闹出不可收拾的厉鬼凶灵?未必是家风真的那么清正,阳气旺盛。

而是因为他们出得起价。

一个不受宠的妾室病逝了?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仆人失足了?请高僧高道做一场漂漂亮亮的法事,用经文符咒不给她成气候的机会。

同样流程走一遍,确保他魂归地府,嘴闭得比生前还严。

如果需要铲除异己,有些心术不正的未必不会提供些特别服务,一家多吃,最开始给人机会成鬼,成了鬼之后再去收鬼,还白得一个可供驱使或炼化的怨魂材料。

一条龙服务,从制造鬼到消灭鬼,产业链完整闭环,利润丰厚。

相比之下,玄玉那点诊疗费、茶摊香囊收入,简直是小打小闹。

要不是官方这边有专门的机构镇压,这个世界早乱套了。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觉得有违天和。

凭什么受害者连变成鬼魂诉冤、寻找报仇机会的权利都要被剥夺?就因为他们穷,出不起封口费?

尤其是女性,她们的苦难和冤屈是她们的错吗?若连死后化鬼这点微末的反抗之力都要被阻拦,这世道,未免太令人齿冷。

几天后,锦官城道箓司的王执事亲自上了白云观。

一贯公事公办略显圆滑的他脸上却带着几分尴尬和忧色,将一份泥金绶边散发着淡淡檀香味的帖子,递给了玄玉。

“玄玉观主,这是……宝光寺住持永信大师,亲自署名,委托下官转呈的。”王执事斟酌着说道,“邀请观主于下月十五,在城主府安排下的澄心堂,参与一场,呃,佛道论衡。”

“佛道论衡?”玄玉接过帖子。翻开里面文辞雅驯,先吹捧了一番佛法道法皆是大智慧,有益教化。然后说为辩明正理,利益众生,共赞皇风,特邀请白云观玄玉观主莅临法筵,共参妙谛。

落款是宝光寺住持永信,还盖着寺庙的大印。

玄玉看得有点懵,抬头看王执事:“王大人,这……论衡?跟我?”

自己一不精通三洞四辅所有经典,二不会舌灿莲花辩才无碍,就看病接生顺便卖点香囊的,跟她论什么?论《千金方》和《达生篇》哪个更靠谱?

王执事咳嗽一声:“观主,此事恐怕推脱不得。帖子是直接递到城主案头的,城主的意思,佛道和睦,论理明道也是佳话,已然准了。永信大师特意点名要请您。说白云观近日声名鹊起,玄玉观主别开生面,必有高论,盼能赐教。”

玄玉捏着帖子,沉默了半晌。

然后,她抬起头,对王执事露出一个无比标准、堪称道门礼仪范本的微笑,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清晰的:“哦。这狗(哔——)崽子。”

“咳!咳咳咳!”王执事被自己的口水呛得满脸通红,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位姿容清丽笑容和善的坤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修道之人……可以这么骂人的吗?

不对,她刚才好像骂了又好像没骂,是幻觉吧?一定是山路走多了产生幻觉了!

“王大人慢走,山路湿滑,小心脚下。”玄玉笑容不变,客气地送客。

第三百零七章 猫妖28

等王执事恍恍惚惚地走远,玄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把帖子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拍。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这一年多她可没惹这群秃驴。

她叉着腰骂了一句,差点又想竖中指,想想打雷就算了。

自己满打满算在人类这里也才20岁,对方一个六十多的钻研了几十年佛经的老秃驴说要和她当众辩论,也不怕别人说他以大欺小。

居然还送帖子踢馆,简直不要脸。

抱朴和观霞闻声赶来,看了帖子也傻眼了。

观霞急得直跺脚:“他们怎么能这样!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因为咱们动了人家的奶酪,不止一块。”玄玉冷静下来。

想想也是,因为是自己提议的,说以慈济局费城主让她主事。

外加茶摊、香囊,妇科医术,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和她们背后的家庭。

这些人原本初一十五去宝光寺烧香的钱,现在可能分了一半来这儿随喜,甚至全来了。

断人财路,杀人父母,这可是不共戴天之仇。

拿到了妇幼试点的批文,这在官老爷眼里是可能出政绩的新鲜事。

宝光寺虽然香火旺,但在这种具体的惠民的新事务上,他们被排除在外。

这意味着未来官府的扶持、宣传资源可能会向白云观倾斜,这是动摇他们政教关系根基的大事。”

在那些传统的、保守的和尚看来,就是不务正业,亵渎清修!

出家人不好好念经打坐追求了脱生死,整天围着妇人产房、孩子尿布转,还卖茶卖香囊,成何体统?简直是把道观开成了医馆杂货铺!

站修行正统上,道不像道,医也不像医,自己这边一切以女性为中心的做法在很多人眼里是阴阳失调,偏执一端,非大道所为。

抱朴听得眉头紧锁:“师兄,那咱们怎么办?要不……称病不去?”

“不行。”玄玉摇头,“帖子通过官府发,城主点了头。不去就是承认自己理亏,‘道法不精,不敢辩难’。以后白云观在锦官城就别想抬头了。”

徐、陈两位老道长听说此事,先是震惊继而忧心忡忡。

徐道长道:“玄玉啊,那永信和尚年轻时便以机辩著称,并非一味枯坐的僧人,在锦官城佛门中颇有影响力。与他论衡有点难。”

“再艰险也得去。”玄玉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咱们白云观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让人一棍子打回原形。他们想论,咱们就跟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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