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怕玄玉坤道年轻,被这么一搞她就退缩了,费城主还特意跑去鼓励她。

看她大大咧咧的也不当一回事,该干的事情还是接着干,该教的也继续教就放心下来。

可不能打击年轻人的自信心。

为了安抚她还特意问有没有想过带之前的师傅来这里,他可以一路派人去把他们接过来。

这下三个人都心动起来。

出来三年,除了偶尔的寄信回去,他们还没回去看过师傅呢,哪能不想念师傅师叔,还有观里那一串萝卜头师弟。

出于对来锦官城半年收鬼的经历,抱朴和观霞也知道师兄干的是大事,这三年看师兄一个人忙得团团转,他们也不好抛弃师兄自己回去看师傅师叔他们。

送走城主,三人凑在一起,眼睛都亮了。

“接师傅师叔来?”观霞兴奋地跳起来,“太好了!这里房子够住,地也有,咱们现在也能养活师弟们了!”

抱朴也笑:“师傅来了,咱们也有主心骨了。”

玄玉摸着下巴:“不过,以师傅和邴师叔的脾气,要是听说咱们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吃穿不愁,他们保准回一句‘既已安好,不必挂念,好好修行’,然后继续在山上带着师弟们过日子。”

“啊?那怎么办?”观霞傻眼。

“所以得卖惨!”

“卖惨?”抱朴不解。

“对!就说咱们在这儿,被本地大寺庙欺负惨了!官府也不甚待见,日子艰难,道观都快维持不下去了,急需师傅师叔前来主持大局,力挽狂澜!”

玄玉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师傅师叔心最软,尤其看不得咱们受欺负。一听这话,肯定坐不住!”

“这……师兄,祖师爷不是说不能骗人吗?”抱朴有点犹豫。

“这叫善意的谎言!”玄玉敲了一下抱朴的头,

懂不懂说话的!

“再说了,咱们确实被宝光寺挤兑啊,也没全说谎。等师傅师叔来了,看到实际情况,顶多骂我两句,还能真掉头回去?”

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开始绞尽脑汁地编求救信该怎么写得情真意切、闻者伤心。

三清观里,张道长收到信之后看着信里面的内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信里三人卖惨卖的一个积极,写得凄风苦雨。

什么“初来乍到,备受排挤”,“宝光寺势大,屡屡刁难”,“官府态度暧昧,生计艰难”,“白云观屋漏偏逢连夜雨,弟子们食不果腹,唯靠一口硬气撑着”……句句辛酸。

最后还委婉表示,师傅师叔若不得空,寄些银钱药材救济也可,万勿勉强前来云云。

“这丫头……”张道长抖着信纸,心里明镜似的。

自家观里养了几年的猫,他能不知道?这信肯定是半真半假。

可就算半真想想也够让他揪心的。

一个化形没多少年的猫灵,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跑到人生地不熟的省府大城,周围是虎视眈眈的和尚和心思难测的官府……

哪怕知道玄玉信里肯定掺了水,张道长那十八层厚的自家崽滤镜一戴,还是觉得孩子在外面肯定受委屈了。

他把信拿去给邴师弟看。

邴师叔看完信,又看看道观里满院子跑跳最大的也才十来岁的小萝卜头们,叹了口气:“师兄,空穴不来风。玄玉那孩子要强,不是真遇到难处,断不会写信回来叫苦。”

两人对着发愁。去吧,拖家带口太难。

不去吧,实在放心不下。

最后商量着,要不师兄弟俩去一个?张道长去坐镇,或者邴师叔去帮忙?

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们两个这头还没商量出个结果呢,玄玉的第二封信,居然又到了!

这次送信的排场不一样,是穿着公门服饰的差人,驾着宽敞的马车,客客气气送上门的。

张道长和邴师叔心里都咯噔一下,这阵仗别是那三孩子真出大事了吧?

结果拆开信一看,两人面面相觑,半晌,张道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猢狲!连师傅都敢耍!”

信里玄玉交代前头那封卖惨的信,是逗师傅师叔玩的。真实情况是她在锦官城混得还不错。

自己一去就在白云观混成了和师傅平起平坐的观主。

跟宝光寺的和尚们斗得有来有回。至于理念,什么“神佛靠不住,万事靠自己”、“女子当自立”,她也一五一十的写了。

看到玄玉写的信里她在锦官城做的事情,宣扬的理念对于张道长来说,这些不算欺师灭祖,也不算离经叛道。

毕竟他在教玄玉的时候,也主打教的术法而不是理念,师徒两个人都主打一个实用性。

气消了,欣慰和好奇就上来了。

邴师叔沉吟:“师兄,看这意思,玄玉那边是站稳脚跟了还想把咱们接过去享福?”

“要不……”张道长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咱们去锦官城看看?就当走个远亲,住上几个月?”

张道长下不了决心,破船也值三千金。搬家也是一个大工程,去玩几个月还差不多。

于是他召集了观里所有的人,问他们愿不愿意去白云观玩上几个月。

现在道里最小的孩子也有七岁了。再加上黎念,一共七个孩子。

黎念变好之后,黎夫人和黎大人还想了好几次要不要给黎念定亲。但是每次一说到这个话题,黎念就开始装病,装了几次之后,黎夫人和黎大人也就认定黎念与道有缘。

确定强行成家对她和家里人不利随她去了。

黎念正式拜入张道长名下成了道家弟子,道号清泉。

“愿意!”最小的明月跳起来喊道,“我想玄玉师兄!也想抱朴和观霞师兄!”

“去看省城!”清风也眼睛发亮。

其他孩子也纷纷雀跃。

看着徒弟们兴奋的样子,张道长和邴师叔相视一笑。得,不用纠结了,民心所向。

说走就走!来送信的那些人也还等着张道长他们的回信,费城主说要尽量把人都接到锦官城去。

把观门锁好,贵重物品和经书带上,钥匙托付给山下相熟的农户。跟对方说好,最多半年,或者也有可能是一年他们就回。

不比之前玄玉和抱朴观霞三个人的走走停停,纯靠双腿。

张道长他们的行程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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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玄玉接到回信的时候,张道长他们都快到了。

半个月的时间,费城主的人照顾的不错,一行人下来,看起来气色都还还不错,没什么风尘仆仆的感觉。

马车帘子掀开,张道长身影率先探出,接着是邴师叔,然后是小猴子一样蹦下来的清风、明月.....

一张张日夜思念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师傅!师叔!”抱朴和观霞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什么也顾不得,像两颗出膛的炮弹般冲了过去。

抱朴力大,一把抱住张道长,差点把老道长的老腰给闪了,抱着转了两个圈才放下,又去抱邴师叔。

几个小的也是师兄师弟各种的喊。

抱朴和观霞抱着张道长转了几个圈圈才堪堪止住自己的兴奋之情。

几个小孩子更不用说,大部分的时间都是抱朴和观霞带的,对观霞抱朴想念的很。

至于黎念,在看到玄玉那一刻,就凑过去缠着她。她觉得玄玉很是亲切,看到她就想抱她。

哦,观里的人除了张道长知道她是妖身,其他人都不知道,可能是修行不够看不透的原因。

张道长:如果你当时不是以原型过来,我也看不穿你是个妖。

玄玉:高看你了,师父!!!

对于张道长和邴师叔,一大观的人都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至于住处什么的,早就安排好了。

道观在她成为官府试点的地方之后,又扩建了一次。

住的地方还是有的。

反正也在郊区还在城外,还是山里,隶属于官府那边。费城主拿来做人情一点都不心疼。

费城主派来护送的人见任务完成,也客气地告辞回去复命了。

张道长少不得又对官府的照拂表示了感谢。

张道长道号广德,他和邴师叔对于这种照顾这种遗弃的孩子很有一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对玄玉那一套“教孩子本事比教孩子磕头重要”、“女子也要读书明理、学艺傍身”的理念,接受得毫无障碍大为赞赏。

“这才是正道!”广德道长拍着玄玉的肩膀,“光念经能填饱肚子吗?授人以渔才是真正的正道。你这些想法很好!”

慈济局日常运作、育婴堂的具体管理、孩子们的基础课业,这些繁杂的内务很快就被广德道长和邴师叔顺顺当当地接了过去,打理得井井有条。

玄玉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一大截。

她对张道长邴师叔各种推心置腹,她这边需要信任的人手,最信任的就是师傅师叔和黎念他们。

自己一手的班底才好做事。她还有别的事情想干,就更加需要他们帮忙。

在这三个月,师傅和师叔他们亲眼看着玄玉如何忙碌,如何与各方周旋,如何一点一点将那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想法变成惠及百姓的现实。

那股子脚踏实地的干劲和利国利民的胸怀,也激起了他们胸中沉寂已久的豪气。

修行是为了什么?不正是济世度人吗?如今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利益众生的路摆在眼前,他们这把老骨头,焉有不把弟子一把,不添一把柴的道理?

有了师父师叔坐镇,玄玉行事方便了许多。许多本地道观,原先觉得她年轻坤道,说话不够分量,打交道时总隔着一层。

现在有广德道长这位一看便是得道高真的老师父出面,许多事情谈起来就顺畅多了。

道门内部的一些资源和人脉,也慢慢向白云观汇聚。

这些年佛教越发兴起,它的兴起等于翘国家的墙角,礼佛的人越来越多,僧人越来越多,佛寺越来越多,佛田越来越多,税赋会越来越少,这一部分的压力就会转嫁到普通百姓身上。

从历史上来看,用不上百年就会动摇国本。

所以费城主的态度是明目张胆的偏向于白云观。在费城主无比丝滑的配合下,玄玉坤道的这些政策很快就普及到了整个锦官城。

费城主也非常上道,等这边做出了成绩之后立马也把政绩上的功劳都加上了玄玉坤道的名字。以有道有德有功于民为理由公开举荐玄玉坤道。

至于玄玉私下搞的一些“小动作”,比如编写的只在妇孺间流传的《女子居家识理》、《育儿避害小方》、《持家算账入门》等浅显的一些读本。

在费城主乃至大多数士绅男子看来,无伤大雅,是有益的。

女子多懂些道理,能更好相夫教子、管理内宅,总比一味愚昧强。

只要不鼓吹什么牝鸡司晨,不触动夫为妻纲的根本,觉得玄玉坤道劝化妇道,有功风化,没有触动他们的神经,他们便乐见其成,自然也不会阻止。

玄玉的年纪是跟着黎念一起算的,在清泉28岁的时候,玄玉坤道被朝廷征召入京,咨以地方教化及民生事。

玄玉还有点不太想去,主要她觉得她是个修行不成的妖精,要是一去这种地方被所谓的龙气压的现了原形,那乐子就大了,太麻烦。

广德道长抬手就给她脑门来了个爆栗:“胡思乱想!你这身皮囊魂魄早已与道相合,得了天地认可,区区人间帝王之气,压不出你的原型!安心去,这是机缘,也是你该担的责任。”

在锦官城这里,玄玉很是放心,这几年的发展,群众基础打的牢牢的,再说了费城主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她要是能更进一步对费城主来说也是有好处的。

算是巴岱说的相互成全。

这一次去京城,玄玉带上了黎念和清松。

抱朴和观霞觉得他们已经跟玄玉师弟见过世面了,早年的游历经验让他们觉得他们在锦官城能帮到更多的女性,减少井边的冤魂厉鬼。

这种机会还是给没出过远门的师弟们。

而广德道长和邴师叔觉得自己年纪大了,不想太折腾,这一来一回路上至少得半年。一路颠簸颠的骨头疼,还不如帮玄玉坐管后方。

白云观这里的事情还是需要人去管理的,离不开人。玄玉这一去起码是一年,没人看着不行。

广德道长在白云观这四年早已树立了极高的威信。

许多百姓甚至觉得玄玉坤道都这么厉害了,她师傅广德道长岂不是更了不得的这种朴素的心理,让广德道长行事更为方便。

广德道长对于李玄玉说的很多东西都不了解,但是他认可对方的这些理念,他不懂但是他能遵守。

而且还很能忽悠。

他和玄玉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

玄玉对师傅是真心佩服。玄玉擅长搞实务,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和改变来说话。

而广德道长,则是个语言艺术和心理学家的大师。

他总能用最利于对方的语言把对方说的心服口服。

他从不正面否定任何人的信仰和焦虑,别人说自己出了事情来咨询他说要不就是窗户开的不对,门前假山有问题,再不济就是犯了小人,总之错的都是别人,别跟自己过不去。

对于过度焦虑的居士,他就开个养身的红枣煮鸡蛋之类的法子,斩钉截铁的说肯定有效,要相信他,结果还真让很多人相信放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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