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不能,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此乃必经之劫,岂能因焚香叩首便消弭无踪?佛法是渡人之舟,指引迷津,化解心结,怎么能因为拜了佛祖就解决了自身的欲望和述求呢?”戒贪摇摇头道。

“大师所言极是,我不否定佛道对人的向善之心和苦闷的开解,但是我们不能完全寄希望于神佛身上,要不然的话人人都拜佛拜神,那这天下田地谁来耕种?河渠堤坝谁来维护?边关城池谁来守卫?难不成大家一日三餐都跪在神佛面前求神佛赐下吗?”玄玉回道。

戒贪:“玄玉坤道,依你之见,朝廷法度,难道就不能对神佛之事有所倾向,以助教化吗?”

“那就更简单了,百姓的信仰是自由的,朝廷却不能有所倾向,这么多的学识,神佛是最不可能有利于统治教化万民的。”

戒贪没想到她居然会站在朝廷的角度去想,笑问道,“这是为什么?佛法奥妙,劝人向善,若人人礼佛,心怀慈悲,这世间岂不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岂非大治之世?”

玄玉就幽幽地问道:“宝光寺中的僧人人人都看透了八苦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和求不得,真正跳出了这红尘苦海?”?”

戒贪自然不敢说是:“阿弥陀佛……贫僧惭愧,自是不能。便是修行一生,亦在苦海中挣扎,不敢言超脱。”

“所以僧人都不能摆脱这些,更别说老百姓了,既然摆脱不了生老病死,贪痴嗔怒,那世间的困厄就永远都解决不了。”玄玉道:“若人人因觉世间苦,便都遁入空门,寻求解脱,长此以往,只怕不是人间净土,而是生机断绝。””

戒贪不由得说道:“可佛寺兴盛不都是王朝稳固的时候吗?怎么可以说影响王朝兴衰呢?”

玄玉:“盛极必衰,物极必反,这是天地间最朴素的道理。盛世香火旺,是因百姓有了余财余力。可若这香火旺到侵吞良田、隐匿丁口、与国争利的地步,那这盛离衰还远吗?再者大师不妨细想想盛世是不是比乱世更好传道?”

戒贪大师目前这个思想可配不上自己的名字,还得更加努力才行。

这句话戒贪是赞同的。

盛世才会有人上山礼佛,等到了乱世人人都逃命求生去了,谁还记挂着去庙里?

戒贪作揖道:“坤道高义,今日是贫僧着相了。”

玄玉始终认为,责任是高于一切的,佛道都有自己的责任,朝廷百姓也都有自己的责任,只有每个人都能担起自己的责任这一块,世道才会变的更好。

戒贪大师一直送玄玉出来,送到大门口,弄的玄玉不好意思,也客气有礼的拿着两个人送她的经书告辞。

经书等有空的时候她再看,相对于而言她对戒痴大师送她的医书更感兴趣。

来了京城,没有在锦官城那么自由,李茨出门得报备说明缘由,皇帝的旨意也没下来,她还没搞明白皇帝叫她来干嘛,总不能就问问那些事情。

那也太过于扯淡了,费城主这种莲藕成精的人,肯定早就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都老老实实交代过了。

没多久,皇帝就召玄玉进宫给皇帝讲道。

啊哦,不相干,自己业务不熟,关于经书这种事情,自己真的只能狡辩。

所以她不能按皇帝既定的路线去走,得给自己找事情做。

玄玉讲道不行,但是她会讲历史啊,她能从母系社会开始讲起,孤阴不长,独阳不生,这世间规矩,并非天生地长,至于男尊女卑都是人定的。

皇帝见她对于这一块居然是这么想的,简直推翻了自己一直以来的认知。“礼法乃维系纲常之根本,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世俗岂不崩坏?”

玄玉叹息道:“陛下,早在几百年前就有先人感慨世俗崩坏不遵礼法的感慨了,我们今天遵的礼法并不都是祖宗定下的所有的规矩不是吗?”

“您想想,掌握权势的人利用制定秩序规则在礼法里增添了符合自己利益的规矩,权势不够大的人也会绞尽脑汁,从字缝里解释出对自己有利的意思。古往今来,莫不如此。今日我们觉得天经地义的规矩,在后人看来,或许已是腐朽枷锁;而后人遵行的新规,在我们看来或许也是离经叛道。?”

皇帝忍不住问道:“那就立法让他们不准改规矩?”

“陛下着相了,为什么不改?以前的规矩适合先人,未必适合今人;今天的规矩适合我们,也未必适合后人。时势不同了,规矩自然也会不同。《道德经》不也讲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皇帝听着李茨对于政务这一块,对于男尊女卑这一块的理念,心中直叹息,可惜了是个女子还是个坤道。

皇帝:……

玄玉满不在乎的道:“陛下,此一时彼一时就是这样的,道家讲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不强求,顺应时势而为。这规矩的变迁,亦是时势的一部分。”

“那玄玉坤道为什么会跟朕说女子的男尊女卑?”皇帝被她这躺平式解释噎了一下,想杠一下她。

“天地分阴阳,日月共生辉,男为阳,女为阴,无阴则阳不生,无雌则物不育。女子生民之母,天下半数之生灵。”

“一个国家,女子能有医,能安全的长大,能有自己的财产,能受法律保护,这本身便是朝廷仁政、律法完善、教化成功的证明!女子若终日惶恐,朝不保夕,则家庭必不安宁。家庭是国之基石,基石动摇,国本何存?

她恳切的劝道:“让女子非附庸或器物,非为女子一己之私利,实为江山稳固、社稷长安之根本大计!此乃贫道一点愚见,请陛下明察。”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坤道,挥了挥手:“今日就到此吧。玄玉坤道先回去。朕,要好好想一想。”

跟皇帝说话真费神,要说到点子上还不能踩到对方的雷。

自从上次谈话之后,玄玉被召见的次数更加多了,一来二去,竟跟这天下最尊贵的一家子混了个脸熟,说话间也少了许多最初的拘谨。

最大的好处是,她凭着这张御用聊天的脸,获得了进入皇家藏书阁部分区域看书有限借阅的权限!

这对李茨来说,简直是老鼠掉进了米缸。

她一头扎进各类医药、农桑、地理乃至奇闻异志的典籍里。

等把皇家收藏的一些医书看了之后,她终于想到这个世界能怎么去操作了!豌豆疮!

是了,这个世界有豌豆疮,而且同样可怕。

但还没有成熟安全的种痘之法?至少官方的医书里没有系统记载,只有些零星的、风险极高的人痘传闻。

没等很久就上书皇帝,表示自己通过后土娘娘托梦找到了预防疟疾和温病以及更好的解决豌豆疮的方法,而且成功率很高。

皇帝看她的奏疏的时候还以为她开玩笑,召见她听她说了整个流程之后,觉得十分可行。便问她:“你想要怎么做?”

玄玉想了想道:“此事需要试验,也需要人手,贫道请求陛下,去死牢里提取那些因错手杀人或者因为反抗杀人的妇人,问他们愿不愿意来搏一搏,恳请陛下赦免她们的罪行,至少消了死罪。”

“男人不要吗?坤道这厚此薄彼不是出家人所为。”皇帝跟她熟了之后,说话也放开了许多。

“豌豆疮来说的话也可以提一些法理难容但情理可恕的男人一起试验,包括陛下觉得可以给个机会赦免的小孩。”玄玉自然不会说她就偏向于女性。

皇帝对这些小事自然没有不应的,再说了玄玉也没说要升官,也没求他给封号之类的,就纯干事。

这半年来对玄玉的了解也更加深刻,知道对方在医术上很有一套,什么后土娘娘,一听就是托词。

不过掏银子的时候还是很心痛的,还好近期都没有什么大的战争,要不然从自己的私库里掏这么多出来,能心疼到吐血。

玄玉拿了银子,马不停蹄的开始办事。

跟皇帝要了他的庄子,要了守卫的人手,再要了手令。

她第二步就拿了陛下的手令跟一个太监去了刑部,把事情跟刑部的人一说,刑部的人便带着她去挑人。

为什么要自己去大牢里挑人,她可不想送来的是一些乱七八糟被人打点塞过来的,那种祖宗她一个都要不起,懒得伺候。

到了牢里,刑部陪同的一个主事详细的跟她介绍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进来的额,其实也没几个女的来坐牢。

可选择性很少,去掉那些能踩皇帝神经的,玄玉把因家暴反抗杀人罪行在她看来是情理可原谅的妇女都挑了出来。

这一下人就够了,男人玄玉就懒得管了,等皇帝送吧。

把人带到皇庄,玄玉把事情的危险性跟这十五个妇人说了一遍,敢于有勇气反抗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懦弱之辈。

强调到:“这些事情其实都是搏命,不过我想各位在牢里是一死,在这里还能搏一搏,就看各位敢不敢了!觉得危险也可以不干就在皇庄做其他的事情,虽然也是不能出去,但是总比大牢自由很多,都是诸位的选择。”

给了对方一条道,对方要怎么选都是可以的。

能到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孬种,当即十个人都选择跟她学习,剩下的五个选择在皇庄做事。

玄玉也没强求,怕死是人之常情,敢于用命去搏一个渺茫希望的人,本身就需要极大的勇气。

至于为什么没有带师弟们,实在是这种事情在实验阶段还是很危险的,等实验成功之后再给他们试吧。

算是她做师兄的一点私心。

最先开始的是玄玉说的豌豆疮,这边皇帝就把有牛痘的牛送到了皇庄,这个月眼看玄玉是不能出去,她日常的各种用品也被送了进来。

看的玄玉直叹气,师弟们也太实诚了,直接用皇帝的不好吗?干嘛把自己的带进来,到时候实验结束,这些东西都带不走会被烧掉的啊。

果然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大牢里提出来的十五个妇人,可谓都是光着身子来的,一丝一毫都是皇帝发下来的,都需要登记记录在册的。

危险性不言而喻。

皇庄外面都是用御林军围起来了,除非到时候种痘的人全部痊愈了,要不然只能进不能出。

这个过程起码一个月。

玄玉带着十个人戴着口罩,把病牛身上成熟的痘痂小心翼翼地挑破收集到消过毒的瓷罐里。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痘疹,好几个妇人脸色都变了。

恶心是恶心,但这都是为了自己小命啊。

其实要不是想捞一下这些人,根本就不用这么多人来做这些事情。

吃饭之前洗手换衣服等等安全措施来一遍之后,

没过几天,皇帝在朝堂上跟人吵了一架,把玄玉要的种痘的人也送进来了,住在隔壁的院子。

种痘的时候玄玉让这些妇人也上手操作跟着学,这可是她以后的第一批种子成员。

这些男人开始还觉得害怕想要逃脱,被玄玉一只手就摁个严实,这么不听话,种天花是死,砍头也是死。

至少现在还能多活几天,这样子比他们嘴里软弱的妇人还不如。

采痘的时候,这十个妇人可没一个怂的。

玄玉的实验成功率很高,20个人里面有18个陆续出痘,每个人身上也就连出了两到六个的样子。

只有两个人是高烧,其他人都是低烧。

没多久高烧的人也退烧了,等于20个人每个人都活了下来。除了两个反应重的恢复期长了几天,其余人几乎没受什么大罪。

这个效果简直可喜可贺。成果斐然。

消息传给皇帝,皇帝欣喜若狂,他最近没银子想吃好吃的都只能厚着脸皮去皇后那里蹭。

搞得皇后对他翻了好几个白眼。

欢喜过后皇帝看着玄玉紧接着送来的关于扩大试验规模需要更多人力和物资的清单,又开始觉得牙疼。

内帑的银子像流水。可这事关千秋万代,再肉疼也得掏。

这意味着他接下来还得蹭好长一段时间的饭。

中间玄玉出去见了师弟们一面,给师弟和师傅们写了信报了平安,又一头扎进了皇庄里。皇帝送来的第二批人200个,也很快就到了。

至于那些妇人,经过这一次的成功,皇帝赦免了他们的死刑,并且给了这些人一个新的身份。成了玄玉坤道的助手。

而且种痘不可能只是给犯人种,还得推广出去。

谁去推广谁去种痘?

“陛下牛痘法功在千秋利在当代惠及万民。不过这种种痘必须建立一套一套规范的取苗、储苗、接种、观察流程,而且这件事关乎人命,操作者需心细如发,手稳如松,需极大的耐心与责任心。”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侃侃而谈的玄玉,问:“依你之见,该由何人操持此事?太医院?还是地方官府遴选良家子培训?”

玄玉笑道:“回陛下,太医院诸位大人精于医道是合适的,不过杯水车薪而且多是男人,对于女性来说的话恐怕不太方便。贫道以为,这件事还是用您这边的名义招募培训女子最好。”

“女子?”皇帝看着她笑道,夹带私货。

“正是。”玄玉语气坚定,“女子天生心细,有耐心,情绪也稳定,朝廷只需明发诏令,订立规程,于各州府设种痘所,公开招募,优给薪俸,严明赏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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