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里头窸窣响了一阵,门开了。李茨已经收拾好,布袋子抱在怀里。

“走。”秦冬至声音还带着睡意。

两人摸黑出院子。

秦冬至手里拎了根柴棍,走在前头,时不时往后递一句:“这儿有坑。”“慢点,下坡。”

路是山路,窄,不平。有些地方就是人踩出来的泥印子,一边是崖,一边是深沟。

李茨跟得紧,脚下一滑,秦冬至回手拽住她胳膊。

“看路。”

走了约莫一个半钟头,天才蒙蒙亮。

到镇口时,青石板路上已经有挑水的,倒夜香的,早起生炉子的。

供销社在镇子中间,三间青砖房,比周围的土坯屋高出一截。白墙上刷着红字,门还关着。

门口已经蹲了几个人,脚边放着竹筐、麻袋,里头大概是山货、鸡蛋。见他们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秦冬至扯了扯衣襟。褂子洗得发白,肘部补丁叠补丁,膝盖也磨薄了。草鞋沾满泥,鞋带都快断了。

他看李茨。

李茨把布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把鞋底在台阶边蹭了蹭。

“你在这儿等。”她对秦冬至说,“别乱走,有人问,就说等人的。”

秦冬至点头,退到墙角蹲下,把布袋放在脚边。

李茨走到供销社门口,没挨着那些人,在稍远的地方站着。

日头慢慢爬上来,照在青石板上。街上人多了,自行车铃铛响,说话声,脚步声。

供销社的门开了。

先出来个中年女人,端着痰盂去倒。接着又出来两个,拿着扫帚扫门口。又过了一会儿,才陆陆续续有穿得整齐的人进去。

李茨在上班的人群中寻找目标。

有个姑娘年纪跟她差不多,梳两条辫子,穿一件浅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脸圆圆的,走路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李茨等她走到门口,往前迈了一步。

“同志。”

姑娘停住转头看她。

“您好。”李茨说,“我是秦家湾生产队的,想问问供销社收不收药材。”

姑娘打量她一眼。脸上手上也没有污渍,笑容真诚,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捣乱的。

“药材?”姑娘问,“什么药材?”

“蝉蜕。知了壳。”

“哦……”姑娘想了想,“收是收,不过不归我管。你得找后面收购部的王主任。”

“那王主任……”李茨立刻顺着她的话问道,“一般什么时候在?”

“这会儿应该在。”姑娘说,“你从旁边那个门进去,右转,最里头那间就是。门口挂着牌子。”

“谢谢您。”李茨欠了欠身。

伸手不打笑脸人,态度好一点,勤恳一点,总能给人留个好印象。

姑娘摆摆手,进去了。

李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清楚了姑娘指的那个侧门,才走过去。

门开着,里头是条走廊,两边是房间。有的门关着,有的虚掩。最里头那间,门上有块木牌,写着“收购部”。

她走到门口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然后抬手敲门。

里头有人应:“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一张桌子,后面坐个中年男人,戴眼镜,正在本子上写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什么事?”

“王主任好。”李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是秦家湾生产队的,姓秦。想来问问,咱们供销社收不收蝉蜕。”

王主任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蝉蜕收。有介绍信吗?”

“有。”李茨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走过去,双手递上。

那是她昨晚找秦有福开的。

秦有福起初不肯,说“你一个丫头片子折腾啥”,她说了半天,最后搬出“给队里创收”,他才磨磨蹭蹭给盖了章。

王主任接过,展开看了。纸上写着“兹有我队社员秦秋菊前来交售药材”,底下盖着秦家湾生产队的红章。

看完,他把纸放回桌上。

“货呢?”

李茨这才把布袋子放到桌边地上,解开系扣。里头用旧报纸垫着,蝉蜕金黄油亮,一个个完整,干干净净。

她捧出一把,放在桌上。

“您看看,这都是挑过的,没碎,没泥。”

王主任伸手,捏起一个,对着窗户光看了看。又捏起几个,挨个看过。

看完,放回去。

“就这些?”

“家里还有。这些是样品,先拿来问问价。”李茨说,“要是收,我们还能再送。”

王主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品相还行。”他说,“收购价一毛八一斤。要完整的,干净的,有泥沙杂质不要。”

一毛八。

比李茨预想的低,但还能接受。

“行。”她说,“那这些……”

“过秤吧。”王主任站起来,从墙边推过来一杆秤。

李茨把布袋里的蝉蜕都倒进秤盘。王主任提起来,眯眼看了会儿秤星。

“6斤2两。”

他放下秤,回到桌后,拿出本子开始写。写完,撕下一张单子,递过来。

“拿着这个,去前面财务室领钱。”

李茨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

“谢谢王主任。”她说,“那我们以后还能送来吗?”

“能。”王主任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还是这要求。品相好,价钱不变。”

“好。”

李茨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然后她摸了摸兜里那张单子。这也是一笔很大的进账了。

她转身朝前头财务室走去。

秦冬至还在外头等。

看到李茨出来,他像装了弹簧一样腾地跳起来,蹲坐太久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几步就冲了过来,压低声音急急地问:“小妹,咋样?供销社真收吗?”

李茨点点头,眼神示意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收了。我们回家的路上再说,先走。”

她心里还惦记着她和二哥一早上没出工,也没跟父母说,还不知道回家会怎么念叨。

两个人出来时只啃了个冷红薯,这会儿饿的前胸贴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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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时间回去他们避开大路走的山间小道。

走进去很深一段,四处看周围没人了,李茨才停下,从内袋里掏出那卷钱,小心地展开一角,给秦冬至看了一眼。

“一块零四分!”秦冬至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呼吸都屏住了。

他长这么大,摸过最大的钱就是一毛钱还是帮大队长捡一下,自己手里从未真正有过钱。

这一块多,在他眼里简直是笔巨款。

“我们那蝉蜕,卖了6斤二两,供销社收的价格是一毛八一斤。”李茨重新把钱收好,开始算账。

“我觉得这个事能做。蝉蜕能捡一整个夏天,从这会儿到八月底,少说也有两个多月。就靠咱们家这几个人,勤快点,一个夏天捡上五十斤不成问题。你算算,五十斤就是十块钱!”

“十……十块?!”秦冬至倒吸一口凉气,他被这个数字砸晕了。

十块钱!能买多少东西?

他简直不敢想。巨大的兴奋冲击着他,让他黝黑的脸膛都泛起了红光。

“干!必须干!小妹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现在对小妹是彻底服气了,简直觉得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哪怕李茨现在指着天说那发光的太阳是月亮,他可能都会愣一下然后点头:“对,是月亮!”

她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压低声音说出自己路上盘算好的方案:“二哥,我们去找有福叔,用生产队集体的名义公开收蝉蜕。”

秦冬至想这年头娶媳妇根本用不上十块,今年不仅仅是大哥,他也可以相看起来,不行,要给小妹留足够的嫁妆,这都是小妹的点子。

嗯,先把小妹嫁妆存好,大哥先讨老婆,到时候再说他的事情。

他舔了舔嘴唇。

“干。”他说,“咱干。”

李茨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得找有福叔。”她说,“用队里的名义收。公开收,家家都能捡,咱们统一送供销社。”

秦冬至跟上来:“有福叔能同意?”

“我去说。”

“你咋说?”

“照实说。”李茨步子飞快,“有供销社的单据有价钱。对队里好,对社员好,他没理由不干。”

中午下工锣响时,两人刚到村口。秦冬至回家,李茨没回,直接往大队部去。

秦有福正扛着锄头往那边走。李茨小跑着追上去。

“有福叔。”

秦有福回头,见是她,停下脚。

“秋菊啊,啥事?”

“昨天跟您说的那个事,”李茨喘匀气,“我去供销社问,成了。”

秦有福把锄头放下,靠在墙边。

“真收?”

“真收。”李茨从怀里掏出那张单据,“您看,供销社的章。一毛二到两毛一斤,有多少收多少。”

秦有福接过,眯眼看了半天。他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章也认得。

看完,把单据递回去。

“你咋想的?”

“用队里的名义收。”李茨说,“社员捡了送来,队里统一验货,统一送供销社。钱当场结,不拖不欠。”

秦有福没说话,掏出烟袋,慢慢装烟丝。

“质量咋办?”他点着烟,吸一口,“比如有人拿次货充好,咋整?”

“定标准。”李茨说,“只收完整的、干净的。碎了不要,脏了不要。验货时当场看,不合格当场退。谁家老拿次货,下次不收他家的。”

秦有福又抽了两口烟。

“账呢?”

“请有才叔记。”李茨说,“他管工分账,人公道,社员信得过。”

秦有才是秦有福的堂弟,在队里管工分账目,有他参与,秦有福更放心,也能堵住一些人的闲话。

秦有福沉默了一会儿。

烟抽完了,他在鞋底磕了磕烟锅。

“今晚开社员大会。”他说,“你把这事说说,标准讲清楚。大伙没意见,就干。”

“好。”

“还有,”秦有福看着她,“这事是你提的,跑腿张罗的活儿你担着。队里给你记工分,一天五个,你看行不?”

“行。”

秦有福点点头,扛起锄头。

“晚上早点来。”

他是大队长,最清楚队里人的家底。队里的好几家年年欠饥荒,社员穷得叮当响,他这个当家的脸上也无光。

上面虽然号召搞副业,可这深山里能搞啥?养鸡鸭没粮食喂,种果树没苗子周期长,这捡蝉蜕倒真是条路子,无本买卖,就费点力气。

秦有福是个想干事的人,也敢干事。

有队里出面,这事就能做大。家家都能捡,家家都能多点活钱。对秦家湾这样的穷村子,一两块钱,也许就能让个孩子上学,让个病人抓药,让个后生说上亲。

至于她……工分一天五个,不少了。但更重要的是,这事成了,她在队里说话的份量就不一样了。

她需要这个。

秦秋菊盯着桌上那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胃里翻腾。

她早知道秦小草家穷,但没想到能穷成这副鬼样子,六个壮劳力,居然能让一大家子喝这种喂猪都嫌稀的东西?

前世她家再难,也没见过这么穷。

知青下乡还得等两年……

算来算去都是亏,早知道就该许愿到76年,好歹能蹭上回城政策。

但戏已经开锣,硬着头皮也得唱完。

她瞥了眼自己碗底那点勉强能捏成团的野菜糊,现在……

她咬咬牙,用筷子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戳散,混进粥里。

“娘,我今天不太饿。”她挤出个笑,“上午挖野菜时吃了一点 ,现在胃里还顶着呢。哥哥们干活累,多吃点。”

说着,她拿起勺子给每人碗里添了浅浅一勺,刚好让粥面往上浮一丝,显得大方,又不至于真割自己的肉。

桌上再一次安静了。

“小妹,”秦小湖看着这两天变化很大的妹妹开口,“你以前不是说,吃不饱半夜饿得啃枕头吗?”

秦秋菊脸上笑容不变:“那不是……以前不懂事嘛。现在大了,知道哥哥们辛苦。”

“哦。”秦小湖应了一声,低头呼噜噜喝粥,再没抬头。

这是他的妹妹?

他虽然没法让自己妹妹过上好日子,可也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妹妹......

肖莲花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起身收拾碗筷时,把本来轮到洗碗的秦小湖按回凳子上:“让你妹洗。她懂事了,该多动动。”

晚上破庙里坐满了下工后来开会的社员。

当大队长秦有福宣布了收蝉蜕的决定,并让李茨上前讲解具体标准和价格时,底下“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李茨站在秦有福身边,手里那张盖着红章的收购单。

“蝉蜕,供销社收,一毛二一斤到两毛一斤。”秦有福一板一眼的道,“但有规矩,只收完整、干净、没泥沙的。谁拿次货充好,以后队里任何副业都没他的份!”

说着让李茨把不同的蝉蜕标准拿下去给下面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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