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底下的人似信非信的一个个传者蝉蜕,一边窃窃私语。

底下“嗡”地炸了。

“两毛一斤?真有这好事?”

“知了壳能卖钱?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听说过!”

“不会是那丫头片子糊弄人的吧?她一个女娃,凭啥认识供销社的人?”

李茨不等质疑发酵,上前一步,把单据举高:“各位叔伯婶娘——”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货供销社真收;钱队里当场记账、按月结算。但前提是质量必须过关!”

“可……”还有个声音弱弱地问,“这算不算……搞副业?会不会被扣帽子?”

秦有福一巴掌拍在破供桌上:“这是队里组织的集体副业!账从大队走,工分照记!谁有意见,去公社问书记去!”

李茨余光瞥见孙小丽身边围了几个妇人。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落到孙小丽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什么。

“茨茨,”欢欢的声音带着戏谑,“你说他们是不是打算给你说媒?”

“肯定的。”李茨回答道,这哪里用猜。

“你不怕孙小丽真把你许出去?这年代父母之命——”

“怕?”李茨看着台下渐渐沸腾的人群,“欢欢,你记住,世俗的规则是给弱者定的,对于女性来说,金钱和权力才是人生的补品和基石!”

“当你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时候,他们会主动帮你写材料,告诉上级这个女同志是特殊人才,应当予以照顾,不拘世俗小节。”

而另一边秦家兄弟回到家门闩插紧。秦小湖压低声音:“都听明白没?两毛一斤,完整的、干净的才收!”

秦小海激动得搓手:“听是听明白了,可……这真没问题?我是说,万一有人说咱们搞资本主义……”

“大队组织的,记工分,走公账。”秦小湖显然琢磨了一路,“咱们自家人得想清楚,大哥分家出去,家里欠的债还悬在梁上。二哥的婚事,相看了三家,都嫌咱们家底空。后面我们几个……”

他扫过几个弟弟的脸,不言而喻。

后面他们这几个弟弟更是前途茫茫,不想办法多弄点钱或粮食,一屋子的儿子都得打光棍。

秦秋菊浑浑噩噩的跟着回到家,自己都已经替代了秦小草,为什么对方比前世还更早的开始想法子带着村里人挣钱了。

那她真的还能等到知青下乡,然后被推荐去上工农兵大学吗?

那个名额不会落到对方的头上吗?

不不不,她可以的,她不能动摇自己的信心。她只要等一等就好了,反正受益的也有她自己,多攒点钱,以后出门去上大学也容易。

走在回去土路上,欢欢在李茨脑海里问:“茨茨,秦小草原主的记忆里,小时候可是被哥哥们抢过吃的,她不会记恨吗?我看你这样子,是想着要全村人一把?”

全村人就包括这些哥哥了,对方真的不在意吗?

李茨在心里叹了口气:“恨?或许有点吧,但那更多是生存压力下的本能冲突。”

记忆里,秦小草反击掀桌子的时候,这几个哥哥,除了愣住或者躲开,没人真的对她动过手,更别说什么下过重手。

这就是态度,这几个哥哥力气都比秦小草大,要真下狠手,秦小草不一定能有性命在。

在这个年代,人都饿红眼的时候,为了口吃的,亲兄弟翻脸的比比皆是,显然这几个哥哥的底线还在。

秦小草骨子里是不在意的,都说不上恨这个词,更没深刻到要隔绝亲缘的地步。她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活得更好一点。

“在大山真的太难了,”李茨继续对欢欢说,“如果是城市,好歹还有工厂招工、政策变动等各种可能的机会缝隙。”

在农村,特别是这种看着周围全是山,走到镇上公社都得一两个小时的真正大山里,机会太少,束缚太多。

一个人单打独斗,想闯出去,太难。这个时代也太难。

李茨带着秦有福跑了几趟供销社,把事情确定好。

队里很快分配好了任务,李茨作为发起者,严格把关,碎的不收、脏的不收、颜色发黑的不收。

大队部门口排起了交售的长队,老人挎着竹篮,小孩抱着布兜,里面都装着金黄色的蝉蜕。

几个帮忙的拿着自制的竹筛,现场筛除碎屑和泥土。第一周,他们收了二百三十斤蝉蜕。

卖给供销社,得款41.6块。给王主任带了一点山里的山货果子,出货出的很是顺利,李茨得了公分,也很开心。

毕竟干农活李茨真的不在行,又不好长期呆在家里,这是个好借口让自己忙到和家里人接触不多。

当秦有福在社员大会上公布这笔账时,整个秦家湾都沸腾了。41.6的收入!很多家庭这个夏天可以靠捡蝉蜕挣了一两块现钱!

人一多,心思就浮了起来,等到村西头的秦老栓把夹杂着枯叶、泥土,还有不少破碎的蝉蜕交上来当场拒收的时候就闹了起来。

“凭啥不收?我起大早捡的!”秦老栓扯着嗓子喊,“你们秦家兄妹是想垄断!自己发财不让别人挣!”

周围排队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是啊,他们还记公分呢……”

李茨闻声走出来。

她当众把他那袋蝉蜕倒在干净的木板上,用竹筷仔细拨弄:“各位叔伯请看,这些碎壳,供销社不收;这些沾了泥的,放两天就发霉;这些枯叶杂草,是压秤的。

咱们要是把这些次货混进去,坏了名声,供销社以后就不收咱们秦家湾的货了。到时候,大家谁也别想挣钱。”

“规矩是大队定的,质量不好的一律不收,这是为咱们集体好。老栓叔,您要是愿意,我教您怎么挑干净,明天拿来,只要合格我保证收。”

秦老栓脸一阵红一阵白,骂骂咧咧地提着袋子走了。

李茨当晚找到大队长:“有福叔,我建议明天开始,在收购点挂个样品板,用细麻绳穿几串甲级、乙级、丙级的蝉蜕样品,

让大家一看就明白啥样的能收,啥样的不能收。另外,准备几个竹筛,谁有疑问,当场筛一遍。”

秦有福点头:“这法子好,公开透明。你去做我给你托底。”

李茨笑嘻嘻的道谢。

小草印象里秦有福是个好队长,在日常的年份,家里穷的活不下去的,老人孩子和妇女,偷偷的在干活的时候藏一把豆子,藏两条红薯根子回家给孩子,他都当没看到。

要不然肖莲花怎么带大的7个孩子。

肖莲花特意留了长头发,趁休息的时候把一把豆子半根红薯藏头发里带回去给剁了碾碎加水熬成糊糊,好歹糊弄着肚子,一个个的就这样被养大。

队里也不仅仅肖莲花这么干,好几户孩子多壮劳力少的人都偷藏过队里的东西。

其他人也都知道,大家吵归吵打归打,不会说要把人弄死,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秦有福是个神人,在三年饥荒时期他私下里跟几个大队干部一商量,来了个天下大同。

他不管其他队怎么弄,在他们队就是大锅饭,整个大队的人集体干活集体出工集体上山找吃的,能动的都被他抽起来干活,主打一个没人闲着。

哪怕是躺床上了,手里也得拿跟几根稻草搓草绳。

就这样自然灾害那几年没人吃饱也没人直接饿死,大家都吊着一口气把饥荒撑过去这个模式才解散。

这就不得不感慨一下这个时候宗族的力量。在这个年代宗族里的话语权大部分会比公安和法律还大,特别是这种山旮旯里,

一个人品正直心思清明的带头人的重要不言而喻,有了他们的支持事半功倍。

这件事闹出来之后,李茨更加谨慎,要知道这个年代可以说是好名声得到一切。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茨把晾晒在后院的蝉蜕仔细检查了一遍,挑出几个被夜露打湿边缘的,放到向阳处重新晒。

然后扛着样品板、竹筛、秤杆去了大队部。

样品板是用旧门板改的,上面钉着三排细麻绳。

第一排穿的是甲级蝉蜕——个个完整、金黄、透亮,在晨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

第二排是乙级——略有破损或颜色稍暗,但还算干净。

......

第五排是丙级——破碎、发黑、沾泥的,旁边用木炭写着三个字:“不收的”。

把每一种的价格都写上去,很原始的用鸡蛋来表示差别,甲级能买几个鸡蛋,底下的又分别能买几个,看不懂字还能看懂简单的图画。

李茨把样品板挂在土墙最显眼的位置。陆陆续续有人围过去看。

“原来甲级长这样……”

“我昨天捡的有点黑,难怪只给算八分品。”

“你看丙级这些,碎成这样,筛子都过不去。”

以前下工就是闲着,现在抽空捡点蝉蜕,家里孩子跑跑腿,就能换回盐巴、火柴,攒一攒还能扯块布。

而秦家兄妹呢?得筛检、得晾晒、得打包、得跑镇上。跟供销社的人打交道那可不是谁都能干的话。

这样标准一挂出来,小心思立马就换了方向。

有人开始琢磨怎么捡得更快更多,怎么把蝉蜕弄得干净点好多卖钱。

关系好的私下约好分工:你家负责东边林子,我家负责西边沟坎,免得撞在一起抢。

等秦家湾收蝉蜕的消息传到周边生产队的时候,周边的大队都有人悄悄的来问能这些怎么操作。

这个时候大队长、几个生产小组长开会商量。

“我的想法是,”李茨铺开一张简陋的地图,“咱们不能专门盯着这一项,供销社能收的估计也就那么多,我们得扩展其他的。我们下次去也可以问问怎么收的,到时候也是一条副业的路子。”

他们大队是挨供销社比较近的大队,他们镇上的供销社是周边最大的供销社,周边的大队有两个比他们还偏还远。

路程近是他们的优势。

蝉蜕的生意其实只能做两个月,时间不长也不好把控,李茨琢磨其他山货。

这个时候除了蝉蜕,还有其他的一些药材可以搞。

把金银花、夏枯草的这类药材供销社也会收的消息和自己的想法一股脑跟有福叔说了。

“有福叔,蝉蜕,金银花、夏枯草正当时。这东西咱们山里多,要是组织好了,又是一笔收入。趁着秋收前这段农闲,让大家多挣点,秋收的时候手头也宽裕些,干活更有劲。”

秦有福听着连连点头,脸上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你这脑子是活!这事我看行!你只管放手去弄,队里支持你!”

接下来她就开始跑公社卫生所,找赤脚医生打听金银花的收购价和标准,又让人带着她去深山老林找野生金银花密集的地方。

又安排了人跑到供销社找王主任推销这边的金银花,把金银花的收购定下来。

有了大队长的首肯,李茨的第二个收购方案连夜就出炉了。

她把标准写在大红纸上,贴在了大队部门口最显眼的位置:

金银花收购告示

一、只收未开放之青白色花蕾,带叶、开放、发黑者不收。

二、须当日采摘,当日交售,隔夜货、捂坏者不收。

三、甲级(色青白、蕾饱满、无杂质):每斤一毛二分。

四、乙级(色稍黄、略有散开):每斤九分。

五、丙级(有少量开放、微带杂叶):每斤六分。

夏枯草收购告示:

一、须连根挖起,晒干。

二、泥土、石块必须抖净,霉变者不收。

三、晒干去杂后,每斤四分。

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主打一个在家里就是睡觉,跟家里人说话的时候也很少。

这种农闲时刻,往年队里就因为东家长西家短的秦有福要调节好几次,今年人人都忙着挣钱,根本没空扯闲篇。

小孩大人去摘金银花去挖夏枯草去捡蝉蜕,为了价格高一点,老人就在家里筛选,去除杂质。

人忙到吃饭的时候手里都有活,谁还愿意浪费时间去想七想八。自然李茨的异样也根本没人管,稍微一点异样也被自动忽略了过去。

忙忙碌碌中,时间到了八月底。李茨粗粗一算,这个夏天,累计向供销社交售了八百多斤蝉蜕、一百二十多斤金银花、三百来斤夏枯草。

总金额突破了三百大关。当秦有福在社员大会上公布这个数字时,整个秦家湾都震动了。

三百!

许多人家祖祖辈辈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大部分是集体收入,分到每家每户的,少则几块,多则十几块,这在1964年的农村,是个惊人的数字。

家里的饥荒都还完了,欠别人家的钱也还了。这个夏天的两个月让肖莲花活了过来,脸上开始有了笑容,对生活也有了期待。

连带着秦家几兄弟腰杆都挺直了。

等到舅舅肖志成再次翻山越岭来看妹妹时,差点没敢认。

自家妹子脸上精神头好了很多,皱纹舒展,说话声音也亮堂,不再是死气沉沉,终于感觉有个人样了。

“小妹,家里……最近是有什么喜事?”肖志成放下带来的半袋红薯干,疑惑地问。

肖莲花难得地笑了,连忙把这几个月怎么挣钱,一五一十地跟哥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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