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茨茨,你看那边,是秦秋菊。” 欢欢的声音在秦小草脑海里响起,带着警惕。

秦小草正坐在祠堂中间被一群孩子围着,听他们叽叽喳喳。

“北京远不远?”

“大学里是不是顿顿吃肉?”,

旁边的宗族长辈老人坐在围墙下面,看着一群孩子围着秦小草,一边笑成了一朵朵向日葵一边抽着水烟。

她耐心地笑着应付,手里还抓着一把炒南瓜子,不时嗑上一颗,扮演着合格的主角兼孝子贤孙。

听到欢欢的提醒,顺着提示,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

在堂屋通往侧院的那道阴影角落里,她看到了秦秋菊。

女孩今天的活是被分去后厨帮忙给鸡鸭褪毛,按理这会儿该在热气蒸腾、满是血腥味的后院才对。

可她此刻却有些魂不守舍地站在这里,手里甚至还捏着一只褪了一半毛、湿漉漉的鸡。

眼神发直地望着被众人簇拥谈笑风生的秦小草,脸上混杂着震惊、恍惚,还有难以掩饰的失魂落魄。

那样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事情。

秦小草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未变。“看来最终还是未来的秦秋菊占据了上风,也是三岁看老,性格决定命运。”

“上学前给对方加点料,把对方搞定。”欢欢拍板,“要不然我们不知道要走多久。”

一人一鹦鹉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正说着,院子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夹杂着敲锣打鼓的声音。

秦小草走到门口,村道上走来一行人,打头的是公社的邹书记。

旁边陪着笑容满面的秦有福,后面还跟着两个张校长和另外两陌生面孔,一个拿着笔记本,一个脖子上挂着个黑匣子。

村民们簇拥在道路两旁,孩子们追着跑,大人们伸长了脖子,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

邹书记在临时摆出的桌前先是代表公社,将一面写着“勤奋好学,立志报国”的锦旗和十块钱的奖金郑重地交给秦小草,

又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赞扬秦小草是“贫下中农的好后代,自力更生、勤奋学习的模范”,号召全公社的青年向她学习。

接着,那位记者同志走上前,打开了笔记本,脖子上挂相机的同志也举起了相机。

“秦小草同志,你能我们说说,你是怎么在这么艰苦的条件下,坚持自学,最终考上全国最高学府的吗?”

秦小草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而热切的脸庞。

在这里她想说的是什么?她希望她能给这些乡亲们带去希望。

所以她用最朴素的语言来说秦家湾的艰苦奋斗史,承认秦家湾的穷,说乡亲们孩子们如何光着脚满山找野菜。说母亲肖莲花是如何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一个家。

接着她讲到了山上的蝉蜕,河边的金银花,是如何被大家一点点收集起来,变成了油盐,变成了希望。

“我们大队干部支持,乡亲们信任,这才让村里人的生活好一点。看到这副场景的时候就想,光靠山货只能让大伙儿暂时不饿肚子。要想真正改变,还得靠知识,靠技术。”

“所以我拼命学,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用学来的东西,让咱们秦家湾,让更多像咱们秦家湾这样的地方,真正好起来。”

她又讲了自己读书后的打算:“我的根在这里。北京再好,也是出去学本领。学成了,我得回来把本领用在家乡的土地上。”

邹书记听得连连点头,握着秦小草的手又用力摇了摇:“好!有志气!公社等着你学成归来!”

中午秦小草家摆了两桌简单的饭菜。

腊肉炒蕨菜,土鸡蛋,河里捞的小鱼,还有自家酿的米酒,招待书记一行和村里的干部席间气氛热烈。

饭后书记一行人便告辞了,他们还要赶去别的生产队。

秦有福带着村干部一直送到村口。

秦家湾的热闹在空气中弥漫。

趁着庆祝,秦小草拉着秦有福和他分析了一下目前的政策,用猜测的方式把接下来几年可能发生的事情隐晦的说了。

清华学霸这种光环在这个时候特别好使。

想了一夜,第二天秦有福带着几个信任的靠得住的人把祠堂里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前一天晚上闹的太晚,第二天睡到天光大亮,秦小草慢悠悠地洗漱完,喝完妈妈留在灶台边的粥,便出了门。

昨晚的送行酒喝得猛,男人们多灌了几碗自家酿的米酒,这会儿大多还睡着。村路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鸡在刨食。

秦小草溜溜达达走到秦秋菊家院门外时,里头也很安静。

她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子扫了一半,湿漉漉的泥地上留着扫帚的痕迹。堂屋门开着,灶房有炊烟,正屋那扇掉了漆的木板门还紧闭着,里头传出隐约的鼾声。

只有孙小丽在。

她正拿着簸箕拣豆子,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秦小草,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里混着惊喜、讨好,还有种小心翼翼的殷勤。

“哎哟!小草啊!”孙小丽连忙在围裙上擦手,站起身迎过来,“快进来快进来!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吃了吗?婶子这儿正做饭呢,给你烙张饼?”

“吃过了,我妈给留了粥。”秦小草笑着应声,熟练的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

孙小丽手脚麻利地擦了擦桌子,又转身去灶台边忙活。没两分钟就端过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水。

水里沉着一层厚厚的、还没化开的白糖。水面上浮着点糖渍的油光,甜腻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喝点糖水暖暖。”孙小丽把碗往她面前推,眼神里全是热情。

秦小草嘴角都弯了起来。

脑海里欢欢的声音响起:“这糖水有什么特别的?你好像心情不错。”

秦小草在意识里回它:“听过一个故事么?茶,上茶,上好茶。坐,请坐,请上座。”

“所以这是……上好糖水?”

“一点小乐子。”李茨笑道。

“婶子,糖太多了,甜得齁嗓子。”秦小草语气真诚,把碗推回去,“您拿个空碗来,咱俩分着喝。叔叔和冬至哥他们都还没起也给他们留点。秋菊呢?还没醒?”

孙小丽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碗,心里舒坦了很多。

“起了起了,那丫头一早就没见人影,不知道又猫哪儿躲懒去了。”孙小丽说着,提高嗓门朝后院喊,“秋菊!快出来!你小草姐来找你说话了!赶紧的!”

其实秦秋菊早醒了。

从秦小草推开院门那刻起,她就躲在房间后头的墙角,指甲掐进手心里。

她听见孙小丽那热情得过分的招呼,听见堂屋里的说话声,听见那碗糖水被端出来。

每个声音都像针,扎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跑。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字。从后门溜出去,躲进山里,躲到天黑,躲到秦小草离开这个村子。

脚却像生了根,直到孙小丽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低着头磨蹭出来了。

“哦,好。”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马上来。”

秦小草没等孙小丽再去倒水,直接起身,走到秦秋菊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秦秋菊下意识往回抽,没抽动。

“婶子,我跟秋菊出去走走,说说话。”秦小草转头对孙小丽笑,“您别忙活了,糖水留着给叔他们喝吧。”

说完,拉着秦秋菊就往外走。

秦秋菊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她回头看孙小丽,眼里带着点求救的意思。

可孙小丽只是站在堂屋门口,笑得欣慰,还朝她们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好好说说话!小草啊,晌午来吃饭?”

“不用,多谢婶子。我就跟秋菊说说话。”秦小草笑着回头。

院门在身后合上。

秦秋菊心里的怨毒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做秦小草的时候每个人都在她耳边夸秦秋菊,说那丫头脑子活、点子多,带着大家挣钱。

等她后悔了,想回去做秦秋菊,结果呢?真的回来了,秦小草却考上了清华,比上一世还出息。

这辈子,她好像永远逃不出这个人的影子。

只要跟人说话,他们就会用那种羡慕的、赞叹的语气提起秦小草,提起考上清华的“飞出去的金凤凰”。

而她秦秋菊,永远是被比较、被遗憾、被叹息的那个。

“想什么呢?”

秦小草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两人已经走到村后的山坡上。这里地势高,能看见整个秦家湾,灰扑扑的屋顶,蜿蜒的土路,田间还没收完的庄稼,以及远处连绵的山。

晨雾正在散去,村子渐渐醒来,炊烟一缕缕升起来。

“你看,”秦小草松开手,站在她身侧,也望着下面,“多好的地方。”

秦秋菊没说话。

“你现在回到自己身体里了。”秦小草转过头看她,,“我给你打了个不错的基础,然后呢?你做出什么了吗?”

秦秋菊喉咙发紧。

“我……”

“双抢刚过,大家都累,不愿意出门。”秦小草接过话,笑了笑,“可不愿意出门和出不了门,是两回事。你这些天,除了躺着喊累,还干了什么?”

“我能干什么?”秦秋菊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起来,“我能像你一样去跟供销社谈收购还是能让全村人都听我的?你别忘了你之前做事站着的地方用的身份,本来是我的!”

“你现在的这个身体原本也是我的!!”

“所以呢?”秦小草不为所动,“你的意思是,如果当初是你用秦小草这个身体,你也能考上清华?”

秦秋菊像被掐住了脖子。

“我……”

“你不能。”秦小草替她回答了,“这半年你没发现吗?我给你打好的基础,到了你这里,慢慢的就成了最初提出建议是狗屎运,一点小机灵,为什么后面没人夸你了?你没想过吗?

一个人行差踏错的开始,便是对自身估算过高,心态飘了,人就会看不清事实真相。

有些人永远在等,等别人把路铺好,等机会掉在眼前,等天上掉馅饼。等不到,就怨天尤人,就觉得全世界都她的。

秦小草,“所以你看,哪怕我给你打了基础,你还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给你个皇帝你都能去当乞丐。”

“你……”

秦小草一边看一边检查对方灵魂,哦豁,成了一锅粥了,这样也好,用不着自己再下药了。

看来对方自己就能玩死自己。

执念和求而不得加上天仙子对神经的损坏,看起来正常,实则已经疯了一半了。

“我明天就走。”秦小草走回她面前,语气变得温和,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乱了的头发,“你好好在家,听孙婶子的话。少想些有的没的,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说不定日子久了,你自己也就知道你就一个嫉妒成性,本性自私的人。”

说完,秦小草转身下了山坡,没再回头。

秦秋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风刮过山坡,野草簌簌地响。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她怎么了?

她到底……怎么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秦小草就要出发。

村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肖莲花眼睛肿着拉着秦小草的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到了就写信……吃饱穿暖……好好听老师的话……钱不够了就跟家里说……”

说着说着,又抹眼泪。

秦小草抱了抱她,又转向秦有福和周围的乡亲,郑重地鞠了一躬。

“有福叔,各位叔伯婶娘,我走了。你们保重身体。”

秦有福点点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好好学,给咱秦家湾争气。”

秦小草坐上板车,朝众人挥挥手。

车轱辘吱吱呀呀地转起来,碾过村口的土路,渐渐驶远。车上的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视野里一个模糊的点。

牛车到县城,秦小草转乘长途汽车。颠簸的土路、扬起的尘土、车厢里混杂的气味,整整一天,窗外景色从田野变成丘陵,又渐渐显出城市的轮廓。

傍晚时分,车在市里的火车站停下。

秦有福帮忙提着包裹,“走,先去吃饭,车是晚上十点的,来得及。”

火车站附近有小饭馆,秦有福点了两碗面,又特意加了个荷包蛋。

吃饭时,他从怀里掏出公社开的证明和录取通知书再三核对。

天彻底黑透时,一位穿着铁路制服的中年男人找了过来。

“是秦小草同志吧?”来人态度很和气,“邹社长交代过的。这是去北京的车票,今晚十点发车,明天下午到。”

他递过来一张硬质车票,又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邹社长让转交的。他特意嘱咐,让你路上看。等你上车之后,直接去找杨车长,说自己名字就好了,邹社长打过招呼了。”

秦小草接过,再次道谢,打开信封。里头是几页信纸,字迹刚劲有力。

前面是详细的路线指引,从北京站出站后坐几路公交车,到哪一站下,怎么走到清华园报到。连公交票价、大约需要多长时间都写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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