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秦有福看着手里那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想去追,又怕吓着她,喊她拿回去,怕声音大了惊扰了邻里,最后还是叹息了一声。

这丫头一直以来在人情世故上通透得很。

罢了,这份心意他领了,等这丫头真考上大学走了,他多帮着照看照看她那一家子,也算是还了这份情。

秦小草回到家,院门虚掩着,屋里还亮着豆大的油灯光。

听到动静,正在灶房收拾的肖莲花探出头见是她:“怎么才回来?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了饭。”

“吃了。”秦小草没立刻回自己屋,对着屋里屋外喊:“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都过来一下,我有事说!”

不一会儿,秦家几兄弟都聚拢到了堂屋,连最小的秦小木也揉着眼睛过来了,不知道妹妹这么晚要宣布什么大事。

秦小草站在灯光下满脸笑容的宣布:“今天我跟有福叔去了公社,见了中学的老校长和几位老师。我参加了初中毕业考试,过了。”

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秦小河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小草,你……你把初中念完了?还考过了?”

秦小草点头:“嗯。而且我还参加了高中毕业程度的测试也过了。张校长明年开春帮我安排参加六月份的高中毕业考试,只要过了就能拿到高中毕业证。”

“哗——”这下子,不光秦小河,其他几个兄弟,连同肖莲花,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高中毕业证?那在他们心里,可是了不得的文化人才能拿到的!

秦小湖猛地蹿起来,绕着秦小草转了好几圈,上下左右地打量,最后还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嘴里念念有词:“都是一个妈生的,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怎么你这脑子就跟我们不一样呢?”

秦小草“啪”地一下打掉他作怪的手骂道:“那你得去给祖宗烧香,问问他们为啥把聪明劲儿都放我这儿了!”

玩笑归玩笑,她很快正色道,“先别闹,听我说完。我打算,拿到高中毕业证后打算去考大学。”

大学两个字一出,堂屋里彻底静了下来,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仿佛轻了。

考上大学,那就意味着跳出农门,吃商品粮,成为国家干部,是真正意义上的鲤鱼跳龙门。

这对秦家湾的任何人来说,都是想都不敢想的天大好事。

“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么自信?”秦小河笑着看着弟妹打闹。

心里想的却是,他家终于有人要熬出头了。

“妈到时候您就在家里帮忙,下地就别去了。”秦小草对于肖莲花还是很佩服的,秦小草的记忆里也没有对妈妈的怨恨。

“我明年肯定可以考上大学,到时候二哥三哥娶了媳妇,您在家带带孙子也行,看着点五哥六哥帮他们指点方向把把关。我的建议是等他们结婚了,您结一个分出去一个,直到六哥结婚为止,到时候养老我们六个人给您钱和粮食,您想跟谁住跟谁住。当然最好的是跟我一起。”

肖莲花擦了擦眼角,嗔怪道:“净说傻话!哪有跟闺女养老的?养老都是跟长子……”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停住了,神色黯淡下来。

显然是想起了那个不争气、跑去给人当上门女婿的大儿子秦小山。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秦小草立刻笑着接话:“妈,这都啥年代了,还讲究那些老规矩?再说了等我大学毕业,指不定分配到哪里工作呢,到时候接您去城里享福!我看五个哥哥哪个敢跟我抢?谁敢抢,我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她故意挥了挥拳头,做出凶狠的表情。

她特意把秦小山给剔除掉了,拎不清的人到时候也是麻烦,现在肖莲花对秦小山还抱有期待,断亲什么的不好说,等以后吧。

至于其他的,等下跟几个哥哥交代,很多事情就不要跟秦小山那边说了。

肖莲花传消息也是喊这几个哥哥去,这几个哥哥阳奉阴违一下,很容易就截断秦小山知道家里消息的路。

如果他有心,逢年过节亲自来看他的老母亲,自然家里的事情会知道的。

几兄弟都笑了起来,都想起来了小时候抢秦小草东西,秦小草还手打人的事情。

总算找到了熟悉的感觉,妹子还是那个凶巴巴的妹子。

李茨躺在炕上,听见隔壁屋里秦小湖和秦小海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有点兴奋。

从窗户上看,她妈明显是又去上香了,还偷偷摸摸的拿了个破碗放在那烧纸,李茨当不知道。

有张校长的护航,学识稳打稳扎,龙县中学的校长亲自颁发了毕业证给她,并且邀请她参加当年的高考。

高考是在七月。秦小草提前几天去了县里,住在县中学安排的临时宿舍。考试那几天,天气闷热,考场里只有吱呀作响的老旧吊扇。

但她心静如水,一道道题做下来,感觉比平时模拟时还要顺畅。

考完试,她一身轻松地回到秦家湾。

家里人早就翘首以盼,见她回来,都围了上来,想问又不敢问,怕给她压力。

肖莲花张罗着给她做好吃的,几个哥哥抢着帮她拿行李,连最小的秦小木都眼巴巴地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秦小草很是淡定:“考完了,等结果吧。”

她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剩下的只是等待一个确切的结果。

出于她大概只能在大学呆一年的谨慎,来到这个世界的直觉,直接选了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

这个时候的湘省在考北京的大学的时候,还是很有优势的。

八月二十那天,山道上的两人额头沁着汗,步履生风,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他们径直找到了正在大队部核对账目的秦有福。

当张校长喘匀了气,说出“秦小草考上清华大学了,录取通知书到了!”这句话时,秦有福正拿着算盘拨拉的手猛地一顿,算盘珠子“哗啦”一声乱了套。

他愣了好几秒,黝黑的脸膛涨红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真……真的?!祖宗显灵!真是祖宗显灵了啊!”

他激动得原地转了两圈,搓着手,语无伦次,“走!我带你们去!去她家!这丫头……这丫头真给她爹娘长脸,给咱们秦家湾长脸!”

秦有福几乎是拽着两位校长,一路小跑着冲向秦小草家,逢人便喊:“小草考上清华了!北京的清华!”

秦小草正和母亲肖莲花在自家院子里晾晒新收上来的蝉蜕。

院门外秦有福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三嫂子!小草!快出来!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母女俩诧异地抬头,就见秦有福领着两位校长几乎是冲进了院子。

“小草!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张校长顾不上寒暄,从怀里郑重地掏出一个印着清华大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清华大学,工程物理系!恭喜你!你是咱们县今年唯一一个考上清华的!了不起啊!”

“轰”的一下,肖莲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那个信封,又猛地转向两位校长,反复问着同一句话:“真的吗?真的吗?真的考上……清华了?没弄错?真的?!”

她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荒谬又狂喜的念头在横冲直撞:难不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不,冒青烟都不够,怕是昨天夜里祖坟直接炸开了吧?

是她那早死的男人埋的地方风水好?龙脉?

要不……等自己将来死了,也埋在他旁边,指不定也能沾点光,庇佑子孙?

对于肖莲花这失态的反应,张校长和那位小张校长都理解地笑了。

孩子出息到这份上,哪个当父母的能不激动?换作是他们自己,恐怕表现得更夸张。

直到两位校长都含笑点头,确认无误,肖莲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啪”地断了。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毫无形象,声嘶力竭。

这哭声里,积压了太多的东西,丈夫早逝后的惶恐无助,拉扯七个孩子长大的艰辛酸楚,年年还不上饥荒的绝望,看着儿子们一个个长大却难说亲事的焦虑……

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不敢言说的委屈和坚持,都在这一刻随着泪水汹涌而出。

哭到最后,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好啊……好啊……我的小草……我的闺女……出息了……”

秦小草轻轻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无声地给予安慰。

好一会儿,肖莲花才勉强平复下来,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一迭声地请两位校长进屋坐,又手忙脚乱地要去倒水。

张校长拦住她,温和笑道:“老嫂子,快别忙了。你养了几个好孩子,尤其是小草,聪慧又有毅力,能吃苦,是块读书的好料子!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是是是,多谢校长,多谢老师们……没有你们帮忙,这孩子哪能有今天……”肖莲花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喜悦和感激。

那位戴眼镜的中年校长语气里满是欣赏:“秦小草同学的事迹,我们县教委都知道了。自学成才,考上清华,这是咱们县的光荣!也是我们的骄傲!”

两位校长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详细交代上大学要准备的事宜:户口迁移怎么办,粮食关系怎么转,需要带哪些材料,大概什么时候报到,路上要注意什么,到了学校如何联系……

事无巨细,一一叮嘱。

末了,张校长说道:“小草啊,还有个事。你这次考得这么好,又是个自学成才的典型,估计县里地区,可能会有人来采访你,写报道,宣传你的励志事迹。你……愿意接受吗?”

贫穷出身,深山女孩,凭借惊人毅力自学完中小学课程,一举考入最高学府这样的故事,在任何时代都是绝佳的励志典范,是人人爱看的逆袭剧本,也符合当下倡导的“知识改变命运”精神。

秦小草点了点头:“我愿意,校长。这是好事,能让更多人知道读书有用,能鼓励和我一样想出人头地的孩子。”

自己作为全县唯一考上清华的独苗,想低调也不可能。与其被动不如主动配合,树立一个积极正面的典型形象。

这层光环和榜样的身份,在未来的日子里能成为她的一种无形保护伞。

秦小草考上大学的消息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水,瞬间在整个秦家湾炸开了。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秦家湾本就宗族观念极强,两百来户人家,往上数几代,基本都是一个祖宗。

秦小草考上清华,这不光是老秦家一家的荣耀,更是整个秦氏宗族、整个秦家湾生产大队天大的喜事!

所有人一窝蜂的全部都去秦小草家凑热闹了,年纪大辈分高的人去了院子,年纪轻一点的也顾不得脸面,全部趴在秦小草家的院子围墙上。

更年轻一点的直接站树上,只觉得以往破旧的秦小草家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我就说咱们秦家湾风水好!”

“小草那丫头,打小就看出来聪明!”

“祖宗保佑啊!肯定是祖宗显灵了!”

“不知道这灵光是只照小草一个,还是能惠及咱们全村的孩子?赶明儿我得去祠堂多磕几个头!”

秦有福更是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

他大手一挥,对着聚拢来的村民们高声宣布:“庆祝!必须庆祝!咱们秦家湾出了文曲星,这是天大的喜事!流水席搞起来!就在村里,后天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

又对着两个张校长道:“到时候两位老师也一起来,感谢你们对这孩子的帮助。”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点了点头,这个热闹可以凑一凑。

若是往年的话,村里说要办这么大场面的流水席,人人都会觉得秦有福疯了。

但今年不同,去年到今年搞山货搞副业,家家户户都得了实惠,哪怕是最穷的秦小草家里,手里都有了几块闲钱。

而且这种大喜庆事,大家乐意凑份子,更乐意沾沾喜气。

肖莲花赶紧让秦小山给她娘家送信,犹豫了一下也给大儿子去了信。

这一年秦小草的大哥连拜年都没回来,逢年过节也没让人带钱带东西,就让人带话说他很好叫家里别记挂他,秦家几个人没有不失望的。

既然如此,秦小草觉得这个大哥那就不用说实话,就说家里有喜事,看大哥回来。

其他的就不必多说。

秦小河很听话的执行,在外婆家实话实说,大哥那语焉不详。

等到了时间,秦家湾比过年还热闹。

祠堂前的空地上,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开,队里养的猪宰了一头,各家各户凑鸡蛋、凑蔬菜、凑干货,会做饭的婶子大娘们自发组织起来,

烧火的烧火,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香气弥漫了整个山村。

在这闭塞的山村里,宗族的纽带和认同感,是生存的重要基石。

一个村子,一个姓,团结一致,拧成一股绳,在抢水、划分山林边界甚至公社分配资源时,都有着外人不敢小觑的力量。

秦小草考上清华给这条坚韧的纽带镀上了一层金光,让每一个秦家湾人,都与有荣焉,腰杆仿佛都更硬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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